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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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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
方念四岁那年春天,开始跟山里的狐狸说话。
那天早上柳如烟在灶台前做饭,方念蹲在院子门口,对着一只狐狸嘀嘀咕咕。那只狐狸灰扑扑的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蹲在门槛外面,歪着头看方念,时不时甩一下尾巴。方念说一句,狐狸就歪一下头,像是在听。柳如烟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
她喊了一声:“念念,进来吃饭。”
方念回头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,对狐狸说:“我先吃饭,回头再跟你说。”狐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转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方念跑进屋里,爬上凳子,端起碗喝粥。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她,看了半天,问:“你刚才跟那只狐狸说什么?”
方念嘴里塞着粥,含含糊糊地说:“它说它饿了。我说我也饿了,我娘做的粥可好吃了。它问能不能给它留一口,我说行。”
柳如烟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。她盯着方念看了好一会儿,方念浑然不觉,埋头喝粥喝得咕噜咕噜响。柳如烟转头看了一眼院子外面,草丛轻轻晃了晃,那只狐狸已经走了。她没有再问。
那天傍晚,方兰生从山上砍柴回来,柳如烟把他拉到一边,把白天的事说了。方兰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蹲下来,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土。树根底下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那块内丹碎片融进方念身体的时候,连个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随她去吧。反正咱们闺女,本来就不是普通人。”
柳如烟说:“我不是怕她不普通。我是怕她太普通不了。”
方兰生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方念身上有内丹碎片,那是妖的东西。她身上又流着方兰生的血,那是剑仙转世的血。人、妖、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,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,谁也不知道。掌门当初说净元珠净化了妖气,但内丹碎片是后来才出现的,那碎片里有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那天晚上,方念睡着之后,柳如烟坐在床边,借着月光看女儿的脸。方念睡得很沉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匀匀的。她的睫毛很长,密密的,在脸上投下两排小扇子一样的阴影。柳如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温温热热的,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但柳如烟知道,不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方念又蹲在门口跟狐狸说话。这次来了两只,一只灰的,一只黄的。两只狐狸并排蹲着,方念坐在门槛上,两只小脚丫晃来晃去,嘴里叽叽咕咕的。柳如烟站在窗边看着,这次没喊她。过了一会儿,方念站起来,拍拍手,对两只狐狸说:“行了,你们走吧。我娘要叫我吃饭了。”两只狐狸站起来,朝她弯了弯腰——柳如烟发誓她没看错,那两只狐狸确实弯了弯腰——然后钻进了草丛。
方念跑回屋里,爬上凳子。柳如烟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,随口问了一句:“它们又来找你做什么?”
方念说:“灰色的那个腿瘸了,我帮它看了看。黄色的那个牙疼,我说让它们去后山找一种草嚼一嚼就好了。”
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。她问:“你怎么知道那种草能治牙疼?”
方念说:“它告诉我的。哦不对,是它告诉我哪边疼,我就看见那个草了。那个草长在它疼的地方。”
柳如烟没再问了。她把粥碗往方念面前推了推,说:“吃吧。”
方念五岁那年的夏天,开始做噩梦。
她每隔几天就会在半夜尖叫着醒过来,满头是汗,浑身发抖。柳如烟和方兰生轮流守着她,抱着她哄。她醒过来之后会哭很久,哭到打嗝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问她梦见什么了,她只是摇头,使劲摇头,像是那个梦太可怕了,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有一次方兰生抱着她哄了半天,她终于开口了。她说:“我看见好多血。好多好多人,躺在地上,不动了。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,拿剑杀人。他杀了好多人。他转过头来看我,他的眼睛是红的。”
方兰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柳如烟在旁边听见了,脸色也变了。穿白衣服的人,拿剑杀人,眼睛是红的。她看了一眼方兰生,他正看着她,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。恐惧。他前世是剑仙,杀过三百四十七个妖。那些妖里面,也许有方念在梦里看见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方念哭累了睡着之后,柳如烟和方兰生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像白天。柳如烟攥着方兰生的手,攥得很紧。她说:“兰生哥,念念看见的,是你从前的事。”
方兰生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:“她为什么能看见?”
他说:“那块内丹碎片。那里面有你的修为,也有我的精血。她继承了那个。”
她说:“她会一直看见吗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攥紧了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。她说:“兰生哥,我害怕。”
他把她拉过来,搂进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像哄方念那样。他说:“不怕。不管念念看见什么,我都在。你也在。咱们一起护着她。”
她说:“要是护不住呢?”
他说:“护不住也要护。大不了我把昆仑山再拆一次。”
她被他逗笑了,笑了一声,又收了回去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月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,和二十多年前一样亮。她说:“你别动不动就拆山。你拆不动了。你老了。”
他说:“拆不动也拆。我拆一块算一块。”
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,说:“行了。先想想念念的事。”
他说:“明天我带她上山。让她跟那些狐狸、兔子、山雀多待待。那些东西是干净的,不会害她。”
她说:“你意思是说人比动物可怕?”
他说:“人比动物可怕多了。我自己就比动物可怕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不可怕。你从前可怕,现在不可怕了。”
他说:“现在也不可怕?”
她说:“现在你是方念她爹,是我丈夫。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她搂得更紧了。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。
从那天起,方兰生每天带方念上山。他砍柴,她就在旁边玩,和山里的狐狸、兔子、松鼠、山雀说话。那些小东西起初怕她,后来不知怎么就熟了,她走到哪跟到哪。她坐在石头上,十几只山雀落在她肩膀上和手臂上,歪着头听她说话。她伸出手指,山雀就在她指尖上跳来跳去。方兰生在旁边砍柴,偶尔回头看一眼,看见女儿满身都是鸟,忍不住笑。
有一天方念忽然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:“爹,你跟我来。”
他放下斧头跟着她走。她把他带到一片他从没注意过的山坡后面,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,树干空了心,树洞里住着一窝狐狸。母狐狸刚生了四只小狐狸,眼睛还没睁开,在树洞里拱来拱去。方念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狐狸的脑袋,说:“爹,你看,它们刚出生。跟咱们家从前那只猫一样。”
方兰生蹲下来看了看,那四只小狐狸粉嫩嫩的,确实像刚出生的小猫。他问方念:“你怎么知道它们在这里?”
方念说:“母狐狸告诉我的。它说它要出去找吃的,让我帮它看着。”
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那你看着吧。爹在旁边等你。”
方念点头,坐在树洞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窝小狐狸。母狐狸回来了,嘴里叼着一只老鼠,看见方念坐在树洞旁边,没有跑,只是把老鼠放在地上,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钻进树洞里喂小狐狸。方念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对方兰生说:“爹,咱们走吧。它回来了,不用我了。”
方兰生牵着她往山下走。走到半路,方念忽然说:“爹,你从前是不是杀过很多狐狸?”
方兰生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方念,她正仰着头看他,眼睛黑亮亮的,干净得像两汪泉水。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他说:“念念,爹从前杀过很多东西。狐狸,蛇,兔子,什么都有。那时候爹不明白,现在明白了。”
方念问:“你后悔吗?”
他说:“后悔。但后悔没用。杀了就是杀了。”
方念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那怎么办?”
他说:“以后不杀了。能帮就帮。像你帮那只瘸腿的狐狸,帮那窝小狐狸,帮那些山雀。你替爹还。”
方念听了,认真地点头。她说:“好。我替爹还。”
方兰生看着她那张小脸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伸手把女儿抱起来,让她骑在他脖子上。方念搂着他的头,咯咯笑着。他扛着她往山下走,夕阳照在他们父女俩身上,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方念六岁那年的秋天,出了事。
那天方兰生去镇上买东西,柳如烟在家晒桂花。方念在院子里玩,柳如烟晒好桂花回头一看,女儿不见了。她喊了几声没人应,心里一紧,放下簸箕就往外找。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,没有。在桂花树上找了一圈,没有。在茅屋后面找了一圈,还是没有。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一种熟悉的恐惧攥住了她。她从前做蛇妖的时候,这种感觉出现过很多次。每次有危险靠近,她的内丹就会微微发烫。如今内丹不在了,但那种直觉还在。她站在院子中央,闭上眼睛,仔细感觉。然后她转身朝西边跑。
西边是一条溪,溪水从山上流下来,流过茅屋前面。方念喜欢在溪边玩水,但柳如烟叮嘱过她不许一个人去。她跑到溪边,果然看见方念蹲在溪水边,背对着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松了一口气,正要喊她,忽然看见溪水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站在溪水对岸,低头看着方念。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像两潭凝固的血。他开口说话了,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你就是方兰生和那条蛇妖的孽种?”
方念抬起头看着他。她没有害怕,只是歪着头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那笑容像是脸上的皮被扯了一下,皮笑肉不笑。他说:“我是你爹前世的仇人。他杀了我全家。我找了二十年,终于找到了。”
柳如烟冲过去,一把把方念拉到身后。她挡在女儿面前,看着溪水对面那个人。她从前是妖,虽然如今内丹没了,但妖的直觉还在。这人身上有妖气,很重,比她的重得多。他不是人。
她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人说:“百里屠苏。你丈夫前世杀了我师父,杀了我师兄,杀了我师弟。我师父一家上下四十七口,全被他杀了。我那天不在家,逃过一劫。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他从昆仑山下来了。他以为转世了就没事了?他欠的债,得还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方念的手。方念在她身后,不哭不闹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百里屠苏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溪水里,溪水碰到他的脚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是被烧开了。他往前走,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,露出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离她们更近。
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,把方念往身后藏了藏。她说:“你师父是妖,你也是妖。你师父杀过多少人,你知道吗?”
百里屠苏停住了。他站在溪水中央,看着柳如烟,红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我师父吃过人,我师兄也吃过人。他们该死。但你丈夫杀的不只是我师父一家。他杀了三百四十七个妖。其中有二百一十九个,是没有害过人的。他自己记不记得?”
柳如烟没有说话。百里屠苏继续说:“我查了二十年。我找到了那二百一十九个妖的埋骨之地。他们的骨头还在地上,没人收,没人葬。他们的魂魄散在风里,没人超度。你丈夫在山上等着你的时候,他们在风里飘着。你抱着你女儿的时候,他们的骨头在地上烂着。你说,这笔账怎么算?”
方念从柳如烟身后探出头。她看着百里屠苏,忽然说:“我替我爹还。”
百里屠苏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六岁的小女孩。她站在她娘身后,露出半张脸,眼睛黑亮亮的,干净得像溪水。她看着他,脸上没有害怕,甚至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带着一点苦涩。他说:“你替你爹还?你拿什么还?”
方念说:“我替他把那些骨头埋了。我替他把那些魂魄超度了。我替他去给他们磕头。”
百里屠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溪水。溪水在他脚下重新汇拢,流过他的脚面。他站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着柳如烟。
“我今天不杀你们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你女儿要把那二百一十九个妖的骨头全部找到,全部埋好,全部超度。少一个,我就来取方兰生的命。他杀了我全家,我不杀他全家,我只杀他一个。这很公平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他走在溪水上,脚步很轻,没有溅起一点水花。他走到对岸,走进树林里,消失了。
柳如烟站在原地,腿在发抖。她蹲下来,把方念紧紧抱在怀里。方念的小手拍着她的背,说:“娘,不怕。他不凶。”
柳如烟松开她,看着她的脸。方念脸上确实没有害怕的神色,她甚至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样子。柳如烟忽然想起方兰生说过的话——咱们闺女,本来就不是普通人。
那天晚上方兰生回来,柳如烟把事情跟他说了。他听完,坐在桌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方念已经睡了,屋里很安静,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柳如烟跟着他。他站在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他说:“二百一十九个。我记得每一个。”
她说:“你记得他们的埋骨之地?”
他说:“有些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三百多年了,我杀过太多。但我记得他们的样子,记得他们死前的眼神。他们看着我,求我放过。我没放过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掌心全是汗。她说:“念念说她替你还。”
他说:“她六岁。”
她说:“她六岁就能跟狐狸说话,就能看见你前世杀过的妖。她不是普通孩子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下她的脸白净净的,眼神很坚定。他说:“你不怕吗?”
她说:“怕。但怕也得去。你欠的债,咱们一起还。念念说得对,她替你磕头。我陪她。”
他攥紧她的手,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方兰生开始写。他坐在桌前,把记忆中那二百一十九个妖的埋骨之地一个一个写下来。有些他记得清楚,在什么山什么谷什么溪边;有些他只记得大概,在什么方向什么地界。他写了三天,写满了一叠纸。方念坐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问一句:“爹,这个妖长什么样?”
他就描述给她听。青蛇,白狐,灰兔,黑熊,红鲤,黄雀。每一个他都能说出长相、习性、死在什么时候。方念听得认真,听完一个就点一下头,像是在心里记下。
第四天,他们出发了。方兰生背着包袱,柳如烟背着干粮,方念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那叠纸。他们从山脚开始,往东走。方念走在路上,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。她看的方式和大人不一样,她的目光会停在某个地方,然后歪着头看一会儿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说话。有时候她会忽然跑向路边,蹲下来扒开草丛,从土里捡出什么东西来。有的是骨头,有的是鳞片,有的是羽毛。
她把那些东西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,包好,背在自己背上。她的背很小,包袱渐渐大了起来。方兰生要帮她背,她摇头,说:“我自己来。这是我替爹还的。”
他们走了两个月,走过了十几个山头,七八条溪流,五六个镇子。方念找到了大半的骨头。有些地方已经变了样,树砍了,山开了,路修了,什么也找不到了。方念站在那些地方,闭上眼睛,静静地站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不在这里。他走了。”
方兰生问她走去哪里了。她说:“不知道。但他说他不怪爹了。”
第三个月,他们走到最后一张纸上写的地方。那是一座深山,比之前所有的山都深,林子密得像一堵墙。他们在山里转了两天,才找到那个地方。那是一个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着,方兰生拨开藤蔓走进去,洞里很暗,他打亮了火折子。火光照亮洞壁,他看见洞壁上刻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。
他凑近了看。那些字是妖文,他前世学过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。洞壁上是那只妖的遗书。他叫青玄,修行了八百年,是一只蝴蝶妖。他在遗书里写道:我一生修行,不曾害人。那日在山中采露,遇见一个白衣剑仙。他问我是妖是鬼,我说是妖。他说妖就该死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人妖殊途。我问他可曾见过我害人,他说没有。我说那你为什么杀我。他说,妖就是妖。
青玄最后写了一句话:若有来生,愿不做妖。
方兰生跪在洞壁前,跪了很久。火折子灭了,洞里一片漆黑。黑暗中他听见方念的声音:“爹,他在这里。”
他打亮火折子,看见方念蹲在洞壁角落,手里捧着一块蝴蝶翅膀的碎片。那碎片已经朽了大半,只剩下一小片,泛着幽幽的蓝光。方念把碎片放在布上包好,背在背上,站起来对他说:“爹,我们把他埋了吧。”
方兰生点头。他们在洞口挖了一个坑,把青玄的蝴蝶翅膀碎片放进去,填上土。方念蹲在坟前,用小手拍实了土,然后对着坟包说:“青玄叔叔,我替我爹跟你说对不起。他说他错了。你走吧。”
坟包上忽然亮了一下。一点蓝光从土里渗出来,飘起来,在方念面前转了一圈,然后朝天上飞去。方念仰着头看着那点蓝光飞远,直到看不见了,才低下头。她转头看着方兰生,说:“爹,他走了。他说他不怪你了。”
方兰生蹲下来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,闻到她头发上有桂花的香味。他忽然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。方念安静地待在他怀里,小手拍着他的背。她说:“爹,不哭。咱们回家。”
他点头。他抱着她站起来,看见柳如烟站在洞口,正看着他们父女俩。她的眼睛也红红的,但她在笑。她走过来,把他们两个一起搂住。三个人站在那座深山里的洞口,站在那个刚刚埋了蝴蝶翅膀的小坟包旁边,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吹动他们的头发,吹动地上那些落叶。有一只蝴蝶从林子里飞出来,蓝色的,在坟包上转了一圈,然后飞走了。方念看着那只蝴蝶,忽然说:“娘,咱们家的桂花树是不是快开花了?”
柳如烟说:“快了。回去就能看见。”
方念说:“那咱们快点回去。”
方兰生把她放下来,牵着她的手。柳如烟牵着另一只。三个人开始往山下走。山路很长,天快黑了,但他们走得不急。方兰生走在最前面开路,方念在中间,柳如烟在后面。走了一段,方念忽然唱起歌来。是柳如烟从前唱过的那首歌,她只听了几遍就会了,童声稚嫩,调子却抓得很准。
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我修了十个百年,等来一个你。你等了十个十年,等来一个我。往后不用修了,往后不用等了。往后咱们在一起,一天当一年,一年当一百年。”
歌声在山林里飘着,飘得很远。方兰生听着听着,脚步轻快了些。柳如烟在后面跟着,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,一个花白了头发,一个扎着两根小辫。她忽然觉得,这条路就算再长,她也能一直走下去。
因为前面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