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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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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那夜之后,他们开始修房子。
方兰生爬上屋顶换瓦片,柳如烟在下面递瓦。他接瓦片的时候低头看她,她仰着头,日光落在她脸上,映得她皮肤几乎透明。他看得晃了神,手一松,瓦片掉下去,砸在她脚边,碎成三瓣。
她抬头看他:“你故意的?”
他说:“手滑。”
她弯腰把碎瓦捡起来,扔到一旁,又拿了一片新的递上去。他接过去,这次没敢再看她,专心铺瓦。铺了几片,听见她在下面说:“兰生哥,你从前修过房子吗?”
他说:“没有。第一次。”
她说:“那你刚才怎么知道要把瓦片叠着放?”
他说:“看你爹修过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我爹?”
他说:“你爹——我是说,从前有一世,你爹是个瓦匠。我路过他家门口,看他修房子,看了半天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还记得?”
他说:“记得。你爹是个好人。他修完房子,还请我喝了碗水。”
她把下一片瓦递上去,声音低了些:“那一世的事,我都快忘了。”
他说:“慢慢想。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修好屋顶,他又修墙。墙上的裂缝他用黄泥和稻草和了,一点一点填进去。她蹲在旁边帮他递泥,手指上沾了泥,往脸上一抹,成了花猫。他看见了,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她不知道他笑什么,拿泥往他脸上抹,两个人抹了一脸泥,最后你看我我看你,都笑了。
修了三天,茅屋总算能住了。虽然比不上从前的结实,但至少不漏雨了。方兰生又在院子里搭了个新灶台,用石头砌的,她看着觉得新鲜,蹲在灶台前研究了好久,说:“这个好,比从前的土灶省柴。”
他说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她说:“明天我去镇上买点锅碗。你这灶台光秃秃的,连口锅都没有。”
他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她说:“你不是说要去找阿青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那先去青城山。回来再去镇上。”
她说: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出发去青城山。山路远,要走好几天。柳如烟如今是凡人体质,走不了太快,走半个时辰就要歇一歇。方兰生也不催她,她歇他就歇,她走他就走。路上渴了,他去找溪水;饿了,他从包袱里掏出干粮——是他在村里买的饼,又硬又干,嚼得腮帮子疼。她咬了一口,皱起眉头:“这饼太难吃了。”
他说:“将就吃。到了镇上我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她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他嘴里,一半自己慢慢啃。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,对着啃干饼,啃着啃着又笑了。她问他笑什么,他说:“想起从前你做的桂花糕。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”
她说:“回去给你做。我教你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他们走了五天,走到青城山脚下。柳如烟站在山脚,仰头看着那座山,忽然停住了。方兰生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。山还是那座山,竹林还是那片竹林,只是竹林更密了,山路更窄了。她站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在这里住过三年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阿青告诉我了。”
她说:“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,你在哪里,你在做什么,你有没有想过我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:“我想过。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想的是你。”
她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。她问:“你从前世开始,就一直在昆仑。你修炼了多少年?”
他说:“三百多年。”
她说:“三百多年,你就没动过心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没有。剑仙不能动心。动心就破功。”
她说:“那你现在呢?你破功了吗?”
他笑了一下:“破得连渣都不剩了。”
她被他逗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,说:“三百多年。我等你的时候,只等了几十年就觉得漫长得受不了。你修了三百多年,都是一个人。”
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
她攥紧他的手:“以后不一个人了。”
他点头:“以后不一个人了。”
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柳如烟忽然停住了。她看着前面那片竹林,脸色变了。方兰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竹林里有人。不是一个,是很多个。白衣飘飘,腰悬长剑,站在竹林里,像一排白色的墓碑。
为首的那个人,他认识。
那人穿着青白长袍,面容清俊,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。他站在竹林最深处,背着手,看着他们。方兰生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玄真。”
玄真从竹林里走出来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竹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,目光从方兰生脸上移到柳如烟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师兄,”他说,“好久不见。”
方兰生把柳如烟往身后挡了挡,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玄真看着他身后那个女子,说:“我来带她走。”
方兰生的手攥紧了。柳如烟从他身后探出头,看着玄真,眼里没有害怕,只有平静。她问:“带我去哪里?”
玄真说:“昆仑。掌门要见你。”
方兰生说:“她不去。”
玄真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师兄,你知道她是什么。千年蛇妖,身上背着血债。掌门说了,只要她肯回昆仑受审,从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“血债?”方兰生冷笑了一声,“她背什么血债?”
玄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来,念道:“柳如烟,千年蛇妖,于修行期间伤人性命三条。一为猎户张二,于三百年前在终南山中被其咬死;二为樵夫刘大,于两百年前在青城山中被其缠死;三为道士清虚子,于一百年前在东海之滨被其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方兰生打断他。
玄真合上帛书,看着他:“师兄,这些都是真事。你可以问她。”
方兰生转过头,看着柳如烟。她站在那里,脸色白了些,但没有反驳。她低下头,说:“张二和刘大,是两个人贩子。他们抓了十几个孩子,关在山洞里,打算卖到外邦去。我路过,把孩子放了。他们追上来要杀我,我杀了他们。”
方兰生问:“清虚子呢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清虚子是个道士,在东海边上开了一家药铺。表面上是治病救人,实际上拿活人试药。我查了三年,才找到证据。他拿试药死掉的人,有七个。”
方兰生转回头,看着玄真:“你听见了?”
玄真说:“不管什么理由,杀人了就是杀人了。掌门说了,若她肯去昆仑受审,可以留她一命。”
方兰生说:“审什么?审她救人?”
玄真皱了皱眉:“师兄,你不要意气用事。她身上有妖气,就算现在收敛了,总有一天会压不住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什么?”
玄真没有说下去。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面铜镜。他把铜镜举起来,镜面朝着柳如烟。镜面上映出她的脸,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——先是皮肤底下浮现出细细的青色纹路,像是蛇鳞的脉络;然后眼瞳变成了竖瞳,一闪一闪的;最后她整个人在镜子里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样,上半身是人,下半身是蛇尾。
柳如烟看见镜子里的自己,往后退了一步。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手,手背光光滑滑的,没有鳞片。她又摸自己的脸,也是光滑的。但镜子里那个她,分明是个妖物。
玄真收起铜镜,说:“照妖镜照出来的,才是你的真身。你现在维持人形,靠的是那颗内丹。内丹没了,你就变回原形。师兄,你愿意看着她有一天在街上走着走着,突然变回一条蛇吗?”
方兰生说:“那是她的事。”
玄真说:“也是昆仑的事。人妖殊途,这是天规。”
方兰生正要开口,柳如烟忽然从他身后走出来。她走到玄真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玄真比她高一个头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她问:“你师兄从前是剑仙的时候,杀过多少妖?”
玄真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我打听过。他杀了三百四十七个妖。其中有二百一十九个,是没有害过人的。只是修行,只是活着,只是不小心被人看见了原形。他杀它们的时候,眼睛都不眨。”
玄真说:“妖就是妖。”
柳如烟笑了一下:“妖就是妖。那人呢?人杀人怎么算?张二和刘大是人,他们害了十几个孩子,你们管过吗?清虚子是人,他拿活人试药害了七条命,你们管过吗?”
玄真没有回答。
柳如烟说:“你们只杀妖。因为妖好认,妖有妖气,妖照镜子会现原形。人不好认,人照镜子照不出来。所以你们就假装人都是好的。”
玄真脸色变了变,最后说:“这些话,你去跟掌门说。”
柳如烟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。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手攥成拳,但没有说话。她冲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像是怕他担心。然后她转回头,对玄真说:“好。我去昆仑。”
方兰生猛地抬头:“如烟!”
她转过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。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,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些痕迹,说:“兰生哥,你信我吗?”
他说:“信。”
她说:“那就让我去。你从前欠昆仑的,我替你还。这一次之后,你和昆仑两清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,里面映着他的脸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二十多年前,大婚那夜,她也是用这双眼睛看着他,等着他的剑。那时候她眼里有期待,有忐忑,有义无反顾。如今这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,有了沧桑,有了释然,有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平静。
他把她的手攥住了,攥得紧紧的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她说:“你不用……”
他说:“我不是去给你撑腰。我是去告诉他们,我方兰生从今天起,跟昆仑再没有半点关系。他们要审你,就连我一起审。要罚你,就连我一起罚。”
玄真在后面看着他们,忽然说:“师兄,你为了一个妖,要跟师门决裂?”
方兰生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玄真,你从前是我的师弟。我听你的声音,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了。我只记得一件事。你修炼了三百多年,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。你为什么?”
玄真愣住了。
方兰生说:“因为你知道什么该杀什么不该杀。我不信你现在不知道。你只是不敢说。”
玄真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身后的白衣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低下头,有人把脸别开。
方兰生拉着柳如烟的手,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白衣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,没有人拦他们。玄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们往山上走,走到那个山洞。山洞还在,洞口那棵老松树还在,阿青还在。阿青正坐在洞口择菜,看见他们来了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跳起来,手里的菜撒了一地。
“如烟姐!”她冲过来,一把抱住柳如烟,抱得紧紧的。柳如烟被她勒得喘不过气,笑着拍她的背:“松手,松手,我跑不了。”
阿青松开她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,忽然哭了:“如烟姐,你活了。你真的活了。”
柳如烟伸手给她擦眼泪:“别哭。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
阿青擦着眼泪,又去看方兰生。她记得他,那个爬树的书生。她朝他点了点头,叫了声“方先生”。方兰生也朝她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进了山洞。阿青把洞里收拾了一遍,又烧了热水给他们喝。柳如烟坐在干草上,看着洞壁上那些字,一一看过去。那些是她写的,教阿青修行的口诀,画的草药图谱,标注的山川地理。她看到最角落那行小字——“阿青,我要走了。去找一个人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尖在石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她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他正站在洞口,看着外面那片竹林。他的背影挺直,肩膀宽阔,和二十年前那个穷书生判若两人。但她觉得,他还是他。还是那个会在暴雨里蹲下来救一条蛇的书生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他感觉到她过来了,伸手把她的手握住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洞口,看着外面的竹林。竹林深处,隐约有白衣的影子在晃动。玄真没有走,他带着人等在竹林外面。
阿青也看见了那些白衣人。她凑过来,小声问:“如烟姐,那些是什么人?”
柳如烟说:“昆仑来的。”
阿青的脸色变了:“他们来抓你?”
柳如烟说:“我来跟他们走。”
阿青急了:“你不能去!昆仑那些人,杀妖不眨眼的!”
柳如烟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别怕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阿青还要说什么,柳如烟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,像是当年摸那条小蛇一样。阿青不说话了,只是眼圈红红的。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山洞里。阿青睡在洞口,说是给他们守夜。方兰生和柳如烟并排躺在干草上,看着洞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。她侧过身,把脸贴在他肩上,说:“兰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去昆仑,你留在山下等我。”
他说:“不行。”
她说:“你听我说。你去过昆仑,你知道那里的阵。你前世布的阵虽然破了,但昆仑还有别的阵。你是凡人之身,闯不过去的。但你如果留在山下,万一我出事了,你还能想办法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?”
她说:“不会的。我杀的那三个人,都是该杀之人。我不信昆仑不讲理。”
他说:“昆仑从来不讲理。我在那里待了三百多年,我比你清楚。”
她说:“那也比两个人一起送死强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她听着他的呼吸,平平稳稳的,但比平时快了些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伸手摸到他的手,把他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,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
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十世,你等了我二十年。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,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。我跟你保证。”
他攥着她的手,攥得很紧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要是出事,我就把昆仑山拆了。”
她笑了:“你拆不动的。昆仑山那么大。”
他说:“拆不动也拆。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。拆到找到你为止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渗出来,洇湿了他的衣裳。她忽然说:“兰生哥,你还记得你前世在昆仑山上修行的时候,每天做什么吗?”
他说:“记得。打坐,练剑,除妖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没有尽头。”
她说:“你那时候快乐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她说:“那你现在快乐吗?”
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搂得紧紧的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带着震动:“快乐。比你想象的要快乐得多。”
她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很稳,很有力。她听着听着就困了,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他在说话。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如烟,你从前说你是暗的那颗星。我跟你说,我看见了。其实我从前就看见了。在昆仑山的时候,每天晚上我都坐在崖边看星星。我看了三百多年。那些星星太多了,密密麻麻的,我从来没注意过哪一颗。但你走之后,我回到昆仑,在崖边坐了一整夜。我找到了那颗最暗的星。它就在银河边上,小得快要看不见了。但它一直在。它一直在亮。”
她睡着了。他没有再说了。他睁着眼,看着洞顶那线星光,一直看到天亮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柳如烟醒了。她从他怀里坐起来,看见阿青已经不在洞口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洞口一看,阿青正蹲在松树下,背对着她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走过去,发现阿青在哭。
“怎么了?”
阿青转过头,满脸泪痕:“如烟姐,我昨晚听见你和方先生说话了。昆仑那么危险,你能不能不去?”
柳如烟蹲下来,把她脸上的泪擦掉:“阿青,你听我说。你修行多少年了?”
“三百多年。”
“三百多年。你见过多少妖被昆仑杀了?”
阿青低下头:“很多。”
“你怕吗?”
阿青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柳如烟说,“但我更怕躲一辈子。我从前躲了十世,每一世都躲得远远的,看着他娶别人,看着他老,看着他死。我躲够了。这一次我不想躲了。昆仑要审我,我就让他们审。他们要杀我,我就让他们杀。但我要站在他们面前,堂堂正正的,让他们看清楚,我是什么。不躲了。”
阿青看着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伸手抱住柳如烟,把头埋在她肩膀上。柳如烟拍着她的背,像是从前拍着那条受伤的小蛇。
那天上午,她们收拾了东西,往山下走。方兰生走在柳如烟身边,一只手牵着她。阿青走在最后面,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她的衣服和干粮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竹林里那些白衣人又出现了。玄真站在最前面,看着他们走近,目光落在柳如烟和方兰生牵着的手上,皱了皱眉。
“师兄,你想好了?”
方兰生说:“想好了。”
玄真叹了口气,转身朝山上走。白衣弟子们跟在后面,排成两列,把柳如烟和方兰生夹在中间。阿青走在最后面,紧紧攥着包袱带子,走得很快,像是怕被落下。
他们走了三天,走到昆仑山脚下。那座山方兰生来过,那次是求死。这一次他又来了,带着一个他死也要护住的人。他站在山脚下,仰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,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白得刺眼。
柳如烟也抬起头看着山顶。她看过这座山很多次,从远处看,从近处看,从云里看,从梦里看。她从前每次来昆仑,都是偷偷来的。站在山脚,仰头看一会儿,然后就走了。她不敢上去。这一次她终于要上去了,被人押着,但她是自己走上去的。
她转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他正好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但手攥得更紧了。
他们开始登山。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,从山脚走到山腰,从山腰走到云雾里。云雾缭绕,看不清前面,也看不清后面。柳如烟走得气喘,方兰生便放慢脚步,让她歇一歇。她歇的时候,他也歇。她走的时候,他也走。白衣弟子们没有催他们,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雾忽然散开了一瞬。柳如烟看见前面有一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一行字。她走过去看,那行字是——“修行三千六百劫,方得大道。”
她站住了。方兰生也看见了那行字。他转过头看她,她正盯着那行字出神。他问: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没什么。想起了一些事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上走。方兰生跟在后面,忽然听见她轻轻哼起了歌。还是那首歌,唱得很轻,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我修了十个百年,等来一个你。你等了十个十年,等来一个我。往后不用修了,往后不用等了。往后咱们在一起,一天当一年,一年当一百年。”
歌声散在雾里,飘远了。方兰生听着,脚步轻了些。山很高,路很长,但他走得稳。前面有风,后面有雨,他都不怕。因为他知道,她会一直在他身边,她也会知道,他会一直在她身边。
他们走到山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昆仑剑仙门的山门就在前面,巨大的匾额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但门内透出来的光很亮。玄真站在山门前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推开了门。
门内是一片巨大的广场,广场上站满了白衣弟子。他们排成两列,中间留出一条路。路的尽头是一座大殿,大殿的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
玄真说:“进去吧。掌门在等。”
方兰生攥了攥柳如烟的手。她回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,迈步往前走。他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那扇门。
大殿里很空旷,只有一个人坐在正中的蒲团上。那人穿着一身白袍,面容清癯,须发皆白。他闭着眼,像是在打坐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,停了很久。然后他看向方兰生,说:“方兰生,你回来了。”
方兰生说:“我不是回来。我是陪她来。”
掌门点了点头,又把目光移回柳如烟脸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柳如烟,”他说,“你杀的那三个人,我查过了。你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柳如烟愣住了。
掌门继续说:“张二和刘大是人贩子,拐卖孩童二十三名,致死五人。清虚子以活人试药,致死七人。这三人死有余辜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柳如烟的眼睛。
“但是,你身上有一个东西,比这三条人命更重。”
柳如烟问:“什么?”
掌门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他伸出手,手指点在她胸口正中央,那个青色的蛇鳞印记上。她感觉到一股极寒的力量从那根手指渗进来,直抵内丹。
掌门的脸色变了。
他收回手指,退后一步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问:“你怀了孩子?”
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方兰生猛地转头看着柳如烟。她站在那里,手捂着胸口,脸上也露出震惊的神色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那里平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掌门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内丹里多了一缕生机。是这几个月的事。人妖结合,本该无后。但你用千年修行换来的那颗内丹,替他续了命。他活过来的时候,有一缕他的精血留在了你的内丹里。那缕精血,在你体内生了根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那个孩子,一半是人,一半是妖。天地不容。”
方兰生把柳如烟拉到身后,看着掌门:“你想做什么?”
掌门看着他,说:“方兰生,你前世是我最得意的弟子。你为了天下苍生杀她,我替你背了因果。如今你为了她反出师门,我也拦不住你。但这个孩子——”
他抬起手,指着柳如烟的肚子。
“这个孩子,若生下来,要么被天雷劈死,要么被妖气反噬,活不过三岁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方兰生和柳如烟同时开口。
掌门看了他们一眼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颗珠子,通体莹白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他说:“这是我毕生修为凝成的净元珠。可以将那缕妖气净化。但用了之后,这孩子就只是个普通凡人。没有法力,没有妖力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生老病死,和所有凡人一样。”
他看着柳如烟:“你愿意吗?”
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的手还捂在胸口,那里有一颗内丹,内丹里多了一缕生命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。一千多年了,她从来没想过。可现在她知道了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脆弱的、不该存在的生命。他一半是人,一半是妖。他会在她肚子里慢慢长大,然后出生,然后被天雷劈死,或者被妖气反噬。
除非她给他一颗净元珠。
她抬起头,看着方兰生。他正看着她,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。她朝他笑了一下,然后转向掌门,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掌门把净元珠放在她手心里。珠子温温热热的,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她攥紧那颗珠子,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渗进去,顺着经脉一路往下,汇入小腹。小腹那里忽然热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。然后那股热流扩散开来,流遍全身。她手背上那些隐隐浮现的青色纹路消失了,眼瞳里的竖纹也消失了。她整个人变得暖融融的,和凡人一模一样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光光滑滑的,什么也没有了。她又摸自己的胸口,那个青色的蛇鳞印记也不见了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身体里空空的,内丹没有了,修为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了。一个普通的、会老会死的、怀了孩子的女人。
她睁开眼,看着方兰生。他在笑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他在笑。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咱们回家吧。”
他攥住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他抬头看了掌门一眼,掌门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方兰生朝他弯了弯腰,算是行了礼。然后他牵着柳如烟的手,转过身,朝大殿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掌门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方兰生。你从前问我,为什么你渡尽苍生,却渡不了她。我现在告诉你答案。”
方兰生停住了。
掌门说:“因为你心里有她。你心里有她,就渡不了她。渡人的人,心里不能有人。”
方兰生没有回头。他牵着柳如烟的手,走出了大殿,走进了夜色里。月亮挂在天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石阶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条路。他牵着她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她走得很慢,一只手护着肚子。他放慢脚步,和她并肩。
她忽然说:“兰生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听见了吗?掌门说,渡人的人心里不能有人。”
他说:“听见了。”
她说:“那你后悔吗?心里有我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净净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,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一半是他,一半是她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,掌心热热的,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里面的温度。
他说:“不后悔。从前在昆仑山上修了三百多年,什么也没修到。如今跟你过了两个月,什么都修到了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伸手把他的胳膊挽住,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慢慢地往山下走。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木的清香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颗星亮了起来,不大,但很亮。
她看见了,指着那颗星说:“兰生哥,那颗星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嗯。亮的。”
她说:“从前我觉得我是暗的那颗。现在我觉得我是亮的。”
他说:“你一直都很亮。只是从前我没看见。”
她把脸贴在他胳膊上,闭上眼睛,跟着他的脚步往下走。路还很长,但她不着急了。反正他会一直走在她旁边。反正他们会一起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