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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

      柳如烟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
      茅屋里很暗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,落在桌角那碟桂花糕上。她侧躺着,面朝墙壁,能听见身后的人呼吸很轻很稳,带着一种满足的倦意。她没动,就那么躺着,眼睛睁着,看着墙壁上斑驳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她看了二十年,每一道缝隙、每一个凹坑她都记得。从前她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时候,数墙上的纹路能数一整夜。

     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,一只手摸索着伸过来,搭在她腰上。那只手粗糙、干燥,掌心有厚厚的茧,是劈柴挑水磨出来的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手覆上去。那只手的主人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
      她轻轻翻了个身。月光正好移过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,鬓角和鬓边的头发全白了,只有眉毛还是黑的,浓黑浓黑,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。他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打在枕头上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      她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皱纹。那道皱纹很深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。她顺着那条纹路摸过去,摸到他的鬓发,白的比黑的多。她又往下摸,摸到他的下巴,胡茬扎手,硬邦邦的,像一片收割后的麦田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下巴光光的,皮肤紧致,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纹路。她给他缝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,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,得意得不行,说:“我家娘子手真巧。”她那时心里好笑,明明缝得那么丑,他还说巧。后来她才知道,在他眼里,她做什么都是好的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那里皮肤光滑,一片鳞片也没有。心口正中央,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青色印记,形状像一片蛇鳞。她按了按那个印记,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跳,一下一下的,很轻,但很实在。那是她的内丹,只剩下一颗珠子那么大,里面的修为勉强够维持人形。她现在和凡人没什么区别,走路会累,天冷会冷,饿了要吃,困了要睡。

      但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
      她侧过身,面朝他的背,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。他的骨头硌人,硬邦邦的,可她觉得踏实。她闭上眼睛,闻着他身上的味道。那股桂花香浓得化不开,腌进了他的皮肤里、骨头里、呼吸里。她闻着闻着,嘴角弯了起来。

      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灰,又变成浅灰。鸡叫了,远处有人声传来,隐隐约约的,像是山下的村子醒了。她听见灶台那边有动静,是老鼠在偷吃昨晚剩下的桂花糕。她没有起身去赶,只是躺着,听着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,听着身边的人一下一下的呼吸声。

      方兰生醒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。手指碰到她的肩膀,温温热热的,他整个人才松下来。他翻过身,看见她正睁着眼看着他,眼珠子黑亮亮的,像是浸在水里的两颗葡萄。

      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没变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变了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:“是变了。老得不像样了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,把他额前散下来的几缕白发拨到耳后,说:“老了好看。从前你太年轻,看着像个书生。现在看着像个老头。书生和老头,我更喜欢老头。”

      他笑出了声,笑声沙哑,带着清晨的痰音。他撑着手臂坐起来,被子从身上滑下去,露出精瘦的胸膛。锁骨凸出来,肋骨一根一根的,看着让人心疼。她伸手在他胸口摸了一把,皱起眉头:“瘦了这么多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一个人吃饭,懒得做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以后我做。把你这二十年没吃的都补回来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还会做饭?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他是故意逗她。她抄起枕头砸过去,他伸手接了,抱在怀里,笑得肩膀直抖。她看着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两个人隔着被子对笑了半天,最后他凑过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嘴唇干裂,蹭得她额头有些痒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贴着她的额头说,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
      她说:“你掐一下自己。”

      他真掐了一下自己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然后他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。

      他们起床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柳如烟在茅屋里转了一圈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。灶台上的锅碗瓢盆,架子上的书,墙角的米缸。她打开米缸盖子,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米,缸底还有几只米象在爬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忘了买了。”

      她又打开那五罐桂花干,挨个闻了一遍。第一个罐子里的桂花干是浅黄色的,香味清冽;第二个罐子里的颜色深了些,香味浓了些;第三个罐子已经有些发暗了,香味沉得像酒;第四个罐子里的桂花干几乎成了深褐色,一打开就有一股醇厚的甜香扑面而来;第五个罐子刚装了一半,里面的桂花还是新鲜的,金黄金黄的。

      她挨个罐子看过去,看到第五个罐子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她转过头看他,他已经把脸别开了,假装在看窗外的云。她走过去,从后面了一声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背上。他的背很瘦,脊椎骨硌着她的脸颊。

      “每年都攒?”她闷闷地问。

      他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攒了二十年?”

      他又嗯。

      她收紧手臂,把他勒得哼了一声。她闷在他背上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眼泪渗进他的衣裳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感觉到了,转过来,看见她满脸是泪,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给她擦。他的手指粗,擦得她脸疼,她拍开他的手,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。

      “我没事,”她说,“我是高兴的。”

     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,确认她真没事,才松了口气。他把她拉到桌前坐下,说:“你坐着,我去做饭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会做饭?”

      他说:“学了。做得不好,但能吃。”

      他生火,烧水,和面。动作笨拙,但有条不紊。她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,看着他把面团揉得歪歪扭扭,看着他把面团揪成小剂子。他一边做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沾了面粉,白乎乎的,像个唱戏的丑角。她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
      他做了两碗面疙瘩,盛在碗里端过来。面疙瘩大小不一,有的拳头大,有的指甲盖大,汤是浑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。他把碗推到她面前,说:“吃吧。”

      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面疙瘩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表情微妙。他紧张地看着她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她说:“熟了。”

      他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她又夹了一块,嚼了嚼,说:“就是没放盐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一拍脑门:“忘了。”他手忙脚乱地去拿盐罐,拿过来往她碗里撒了一点。她搅了搅,又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现在能吃了。”

      她吃了两碗。第二碗吃完的时候,她把碗一推,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说:“撑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的肚子,忽然说: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现在……是凡人了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差不多。内丹还在,但修为只够维持人形。别的什么都做不了。不能飞,不能变,不能施法。走路走久了会累,天冷了会感冒,吃东西会饱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会老吗?”

      她说:“会。和你一样。”

    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挺好。”

      她歪着头看他:“好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你从前等我十世,每一世我老了死了,你都是年轻的模样。这一次,你陪我一起老。老了之后,咱们一起死。下辈子再一起投胎。多好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干干净净的。她伸手过去,把他的手攥住,十指交扣。他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她的手很小,缩在他掌心里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麻雀。

      “好,”她说,“一起老。一起死。一起投胎。下辈子我早点找到你,不等十世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下辈子换我找你。”

      她笑了:“你找得到吗?你方向感那么差,出门买个菜都能迷路。”

      他有些不服气:“那是从前。现在我认路可厉害了。你问小荷,我上山下山走了二十年,从来没迷过路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:“小荷是谁?”

      他说:“哦,一个孩子。回头带你去见她。她嫁人了,生了孩子,孩子都三岁了,管我叫方爷爷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这二十年,做了很多事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也没做什么。就是过日子。”

      她握紧他的手,说:“讲给我听。”

      他就讲给她听。从她走后第一天开始讲。讲他怎么跪在喜房里捡鳞片,怎么在山里走了七天,怎么在石壁前看见她刻的字,怎么在昆仑山上跪着求玄真,怎么破了阵,怎么被她救活,怎么带着那片鳞走遍千山万水,怎么找到阿青、找到酒肆老板娘、找到卖针线的老婆婆。他讲得很细,细到每一顿饭吃了什么,每一个晚上睡在哪里,每一天日落时跟那片鳞说了一句什么话。

      她听着,一句也不打断。有时候听着听着笑了,有时候听着听着哭了。他讲到自己攒桂花干的时候,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,说: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不是说傻人有傻福吗?”

      她说:“我说的是我傻。没说你傻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傻我也傻。咱俩正好凑一对。”

      她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他伸手给她擦眼泪,擦着擦着自己也哭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都满脸是泪,都在笑。窗外的日光移过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得两个人的白发都闪着光。

      吃过午饭——其实已经是下午了——方兰生说要带她下山。他说:“去村里走走。让大家看看你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看什么?”

      他说:“看我的新娘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新娘。大婚那夜的新娘。隔了二十年,他还在叫她新娘。她伸出手,让他拉着站起来。他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
      她抬手去摸头发,他先一步伸出手,把那根散下来的碎发拢到她耳后。他的手指粗糙,划过她的耳廓,有些痒。她缩了缩脖子,笑了。他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
     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山下走。山路陡,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两个人的手始终牵着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她忽然说:“兰生哥。”

      他回头看她。

      她说:“你刚才说你找我的时候,在每个地方都留了东西。那山脚下那个茅屋,你是不是也留了?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说:“留了。在灶台底下,压着一块砖。我把当年那根头发和那片鳞都放在那里了。”

      她站住了。他也站住了。她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:“你走吧,我回去拿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一起去。”

      两个人又往回走。走到茅屋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搬开灶台底下那块砖,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那根缠了他手指的头发,和那片最大的蛇鳞。鳞片的光还亮着,幽幽的青光,照亮了灶台前那一小片地方。

      她把头发和鳞片拿起来,放在手心。头发还是那根头发,黑亮亮的;鳞片还是那片鳞片,温润如玉。她把它们贴在脸上,凉的。她又把它们贴在胸口那个青色的印记上,印记亮了一下,头发和鳞片化成光融了进去。

      她抬起头,对着他笑了一下:“齐了。”

      他问:“什么齐了?”

      她说:“我的东西,全拿回来了。二十年前丢的,全找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走过去,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稳当有力。她也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两个人在昏暗的茅屋里抱了很久,抱到外面天全黑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他们摸黑下了山。月亮照着山路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她走在他旁边,两只手交握着,一晃一晃的。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唱起了歌。就是那首她在昆仑山上唱过的歌,歌词她改了一些。

      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我修了十个百年,等来一个你。你等了十个十年,等来一个我。往后不用修了,往后不用等了。往后咱们在一起,一天当一年,一年当一百年。”

      他听着她唱,也跟着哼。他不会唱,哼得跑调,她笑得弯了腰。她弯腰的时候手还牵着他的,把他带得也弯了腰。两个人笑成一团,蹲在路边,笑得直不起身。

      笑够了,他们继续走。月亮挂在天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远处有狗在叫,有孩子在哭,有娘在哄。人间烟火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,细细碎碎的,热闹又安宁。他攥着她的手,她攥着他的手,两个人朝着那片烟火走去。

      走到村口的时候,柳如烟忽然停住了。她看着村里的灯火,看着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的光,看着那些坐在门口纳凉的人影,忽然说:“兰生哥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从前在山里修行的时候,最羡慕的就是这个。”

      “哪个?”

      她抬起手,指了指那些窗户,那些灯火,那些人影:“这个。普通人过的日子。丈夫回家,妻子做饭,孩子闹腾,鸡飞狗跳。我从前觉得这种日子离我很远,远得像天上的月亮,看得见摸不着。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过上。”

      他攥紧她的手,说:“能。以后天天过。过到你烦。”

      她笑了:“我不会烦。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日子,我怎么会烦。”

      他拉着她走进村子。村子里的人看见他,纷纷打招呼。有人看见他身边多了一个人,好奇地多看两眼。一个胖大婶凑过来问:“方先生,这是谁啊?”

      方兰生挺了挺胸,声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分:“我媳妇。”

      胖大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哎哟,方先生什么时候娶的媳妇?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娶了二十年了。她出门了,刚回来。”

      胖大婶看了看柳如烟,又看了看方兰生,虽然觉得这对夫妻年纪差得有些多,但看他们手牵着手的样子,也就没多问,笑呵呵地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方先生,你媳妇真好看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嗯。最好看的。”

      柳如烟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,他哼都没哼,反而笑得更得意了。

      他们在村里走了一圈,见了小荷。小荷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方兰生来了,笑着看着迎上来。然后她那张看见了方兰生身边的女子。她愣住了。她看见那女子穿着青衣,梳着发髻,眉眼温柔。她看见方兰生牵着那女子的手,脸上的笑是她从没见过的——那种笑,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,把整个人都照亮了。

      小荷忽然就明白了。她走上前,看着柳如烟,说:“你就是方先生等的那个人?”

      柳如烟点头。

      小荷又问:“你等了很久?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等了十世。他等了二十年。”

      小荷的眼眶红了。她低头擦了擦眼睛,然后抬起头,笑了:“方先生,你等到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等到了。”

      小荷怀里的孩子忽然伸出手,朝柳如烟抓了抓。柳如烟凑过去,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,咯咯笑了。柳如烟胖乎乎的小脸,忽然觉得心口热热的。她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他正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      她读懂了那个眼神。他在说:你看,日子还能这样过。有孩子,有院子,有鸡飞狗跳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,回了他一个眼神:好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们回到了山脚下的老茅屋。就是二十年前他们成亲的那间茅屋。屋子荒废了很久,屋顶塌了一角,墙壁裂了缝,地上长满了草。但门框还在,门槛还在,窗框也还在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牵着她的手走进去。

     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,照在屋子中央。他站在那片月光里,看着她说:“大婚那夜,你就是在这里等我的。”

      她走进去,站在他当年站的位置上,看着门口的他。月光照着他们两个人,中间隔了二十年的光阴。他朝她走过来,脚步很慢,很稳。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住了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说,“那晚的事,我再说一遍。我错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:“不说了。早过去了。”

      他把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然后他单膝跪下去,跪在她面前,像二十年前大婚那夜他跪在地上捡鳞片一样。他抬起头看着她,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。

      “柳如烟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?”

      她低头看着他。他跪在废墟一样的茅屋里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。可他跪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少年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,蹲在草丛边,掰开捕兽夹的样子。他那时候也是这样,眼睛亮亮的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不图,就是觉得该做。

      她弯下腰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她把他拉到自己面前,踮起脚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
      “嫁,”她说,“再嫁一百次都嫁。”

     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紧紧的。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破屋顶上,月光洒下来,洒了他们一身。远处有风在吹,有云在走,有星星在亮。破茅屋外面,那棵枯了二十年的桂花树,在月光下悄悄抽出了一枝新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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