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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

      方兰生在山顶上住了下来。

      第一年春天,他在石碑旁边搭了一间茅屋。茅屋不大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。他从山下背上来瓦片、木头、石灰,一样一样地砌。砌到一半的时候,天下了雨,他浑身淋得透湿,坐在半成品的墙根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当年在茅屋里,她也是这样。屋顶漏雨,她拿着盆盆罐罐在下面接,雨水滴在盆里,叮叮咚咚的,她蹲在地上,仰着头数漏了多少处,数着数着就笑了。他问她笑什么,她说:“数到第七处了,再数下去,咱们家的盆不够用了。”

      他把墙砌好那天,石碑旁边的石台上,那片蛇鳞忽然亮了一下。他走过去看,鳞片上多了一个字。那个字是“守”。

      他蹲在石碑前,看着那个“守”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用手指在“守”字旁边画了一个圈,算是回应。

      第二年,他在山上开了一片地。地不大,种了些菜,种了些花。花是桂花,他从山下那棵老桂花树上折的枝,插在地里,日日浇水,居然活了。到了秋天,小桂花树开了第一簇花,金黄的,只有指甲盖大,香得不得了。他摘了一朵,放在石碑上,对着石碑说:“你闻闻。”

      没有回应。但他闻到了一股更浓的桂花香,不知从哪里飘来的,萦绕在石碑周围,久久不散。

      第三年,他开始下山。每隔几日,他就下山一趟,去附近的村里转转。谁家有人生病了,他去帮忙请大夫;谁家房子漏了,他去帮着修;谁家孩子走丢了,他漫山遍野地找。村里人渐渐认得他了,管他叫“方先生”。有人问他:“方先生,你一个人住在山上,不孤单吗?”

      他说:“不孤单。有人在等我。”

      问的人以为他说的是山上茅屋里藏着什么宝贝,也就笑笑不问了。

      第四年,他在山下碰见了一个人。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,十四五岁的样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蹲在路边哭。他走过去问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女孩子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我爹要把我卖给人家做妾。我不愿意,跑出来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柳如烟也是这样蹲在路边,被人欺负。她当时是不是也这样哭过?还是她压根没哭,只是硬挺着,等一个路过的书生来救她?

      他蹲下来,对女孩子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小荷。”

      “小荷,你愿意跟我走吗?我山上有个茅屋,你可以先住着。等你爹气消了,我送你回去。如果他还是要把你卖了,我替你想办法。”

      小荷看着他,看了很久,问:“你是好人吗?”

      方兰生笑了一下:“我从前不是。现在在学。”

      他把小荷带回了山上。小荷很勤快,帮他洗衣做饭,帮他浇地种菜。她问他:“方先生,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到底在等谁?”

      方兰生指了指石碑:“等一个人。”

      小荷跑到石碑前看了看,念出声来:“柳如烟于此等方兰生。等了十世。不等了。”她念完回头看他,“这是谁写的?”

      “一个很傻的人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因为她不等了。所以换我等。”

      小荷不太懂,歪着头看了他半天,最后说:“方先生,你是不是在等一个很厉害的人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嗯。很厉害。”

      “她比你还厉害吗?”

      “比我厉害多了。她等了十世,我才等了几年。”

      小荷撇撇嘴:“十世是多久?”

      方兰生没说话。他走到石碑前,把石碑上的灰擦干净。石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越来越浅了,他每次擦的时候都很轻,像是怕把那些字擦没了。

      第五年,小荷的爹找来了。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站在茅屋门口搓着手,不敢进来。方兰生让他进来坐,他不坐,站在门槛外面说:“方先生,我错了。我不该卖闺女。这两年收成好了,不用卖闺女了。我来接她回去。”

      小荷躲在方兰生身后,不肯出来。方兰生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爹来接你了,你回不回去?”

      小荷探出头,看了她爹一眼。她爹站在门口,低着头,眼圈红红的。小荷看了很久,忽然从方兰生身后跑出来,扑进她爹怀里,哇地哭了。她爹也哭了,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
      方兰生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他想起他爹。他这一世没有爹娘,是孤儿,从小在善堂长大。但他前世有爹娘,他记得前世爹娘的脸,记得他娘在他出门赶考那天,站在门口抹眼泪的样子。他赶考路上遇了暴雨,在山里迷了路,遇见了那条小蛇。后来他高中了,做了官,把爹娘接来享福。再后来,他忽然开了天眼,记起了自己是剑仙转世,抛下爹娘和官位,上了昆仑。他走的时候,他娘拉着他的手问:“儿啊,你去哪里?”他说:“我去做该做的事。”他娘不懂,只是哭。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如今想起来,他欠了很多人的,不只是柳如烟一个。

      小荷跟着她爹下山了。临走时,她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,说:“方先生,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
      方兰生朝她挥了挥手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碑旁边,把蛇鳞放在掌心。那缕青烟凝出来,她的轮廓已经清晰得像真人了。她穿着青衣,站在他掌心里,仰着头看他。他问她:“我今天做得对不对?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他听见她说:“对。”

      他把掌心合拢,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。掌心热热的,像是她在里面暖着。

      第六年,他下山的时候多了一个习惯。每次下山,他都带一包桂花干回来。他买了镇上所有能买到的桂花干,买了之后放在茅屋里的一个陶罐里。陶罐渐渐满了,满得往外溢。小荷来看他的时候,打开陶罐闻了闻,说:“方先生,你这是要开铺子卖桂花干吗?”

      方兰生把罐子盖上,说:“给她攒的。她喜欢桂花。”

      小荷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她长大了些,长高了半个头,眉眼也长开了,站在茅屋门口,像一朵刚开的荷花。她问:“方先生,你要在这里等多久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等到她来。”

      “她要是不来呢?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

      小荷走了之后,他坐在葡萄架下——那是他后来在茅屋旁边搭的,从山下砍了竹子,搭了架子,种了葡萄——看着天。天很高,云很白。他忽然想起阿青说的那句话。她说柳如烟每天坐在松树上看云,看云会变,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他看着天上的云,看见一朵云慢慢变,变成一条蛇的形状,又变成一个人的形状,最后变成一片羽毛,飘远了。

      他对着那朵云喊了一声:“好看!”

      云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云走得慢了一些,像是在等他。

      第十年,他的头发开始白了。他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,眼角有了细纹,下巴上也有了沧桑。他笑了一下,说:“老了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坐在石碑旁边,把蛇鳞放在膝上。青烟凝出来,她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她站在他掌心里,穿着青衣,梳着发髻,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。她开口说话,声音清楚得像是就在他耳边。

      “兰生哥,你老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后悔吗?”

      “不后悔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她的笑总是带着一点苦,一点隐忍,一点小心翼翼。如今她的笑明晃晃的,亮堂堂的,像是雨后的太阳。

      她说:“兰生哥,你等我这么久,我唱首歌给你听吧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开始唱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歌词他听不太清,只听懂了最后几句。

      “十年修得同船渡,百年修得共枕眠。我修了十个百年,等来一个你。你等了十个十年,等来一个我。”

      歌声落下去的时候,他掌心里的青烟没有散。她站在他掌心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月光洒下来,照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。

      他问:“如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    她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等你把桂花干攒够了吧。”

      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      第二十年,他攒了满满五罐桂花干。他把罐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茅屋的角落里,每天都要打开闻一闻。桂花干的香味越来越浓,整个茅屋都腌入了味。小荷嫁了人,生了孩子,带着孩子来看他。孩子三岁,胖乎乎的,满山乱跑,跑到石碑前,蹲下来看上面的字。

      “方爷爷,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走过去,把石碑上的字念给他听:“柳如烟于此等方兰生。等了十世。不等了。”

      孩子不懂,问:“不等了,为什么还写?”

      方兰生蹲下来,看着那行字,说:“因为写完了之后,她又等了。”

      “等了多久?”

      “等到我来。”

     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“方爷爷,你看,这字变亮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低下头。石碑上的字确实亮了。不是阳光照的,也不是反光,是那些字本身在发光,幽幽的青光,和蛇鳞的光一模一样。他伸出手去摸那些字,指尖触到的地方,字迹变得清晰起来,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

      他蹲在石碑前,看着那些发光的字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低头,看见怀里的蛇鳞也在发光。不只是蛇鳞,玉佩、珠子、骨片、帕子,所有他收集的东西都在发光。那些光汇聚在一起,从茅屋里飘出来,飘向石碑。石碑上的字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

      他闭上眼,再睁开的时候,石碑前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一个女子。穿着青衣,梳着发髻,鬓边簪着一朵桂花。她站在石碑前,背对着他,仰着头看天。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袂,吹起她的头发。她慢慢转过身。

      她看着他,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他等了二十年,等得头发都白了。可他记得,他永远记得。那笑容是他第一次在茅屋门口看见她时的样子,是她端着桂花糕走过来时的样子,是她坐在窗前梳头时的样子,是她在大婚之夜挑起盖头时——不,那个笑容他没有看见。他看见的是她最后的眼神,被一剑穿心时的眼神。

      而此刻她的笑容,干干净净的,亮亮堂堂的,像是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没有那一剑,没有那十世的等待,没有这二十年的孤独。只有她,只有他,只有他们之间那一句“去吧,莫要再被捉住了”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她朝他走过来,脚步轻轻的,鞋底踩在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她伸出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带着桂花香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说,“你老了。”

      他嗓子堵得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我走了这么久,你等了这么久,咱们扯平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以后不分开了,好不好?”

      他点头。他只能点头。他怕一说话,眼泪就掉下来。

      她拉起他的手,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把那片蛇鳞从他掌心里取出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然后她把手掌合拢,再打开时,那片鳞已经变成了一颗珠子,碧绿的,莹润的,和从前那颗一模一样。

      她把珠子系在他手腕上,和那颗从阿青那里得来的珠子并排。两颗珠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一句悄悄话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这一次,换我陪着你。你走到哪里,我跟到哪里。你老,我陪你老。你走,我陪你走。你停,我陪你停。”

      他攥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他攥得很紧,像是怕她再跑了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:“你攥这么紧干什么,我又不走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怕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不怕。我在这里。我等了十世才等到你,不会再走了。”

      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她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稳稳的,有力的。她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他的衣裳里,闻到他身上那股桂花香。那股香浓得化不开,像是把二十年的桂花干全腌进了骨头里。

      “兰生哥,”她闷闷地说,“桂花糕呢?”

      他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:“在屋里。我做了很多。够你吃十年的。”

     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抹了一把他的脸,说:“别哭。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好看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说:“走吧,带我去吃桂花糕。”

      他牵着她的手,走进茅屋。茅屋很小,但很干净。五罐桂花干整整齐齐地摆在角落里,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,白白软软的,上面撒着芝麻。他拉开椅子让她坐下,她把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

      “糖放少了,”她说,“比从前差远了。”

      他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。她说得没错,糖放少了。他做桂花糕做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一次做对过。不是糖多了,就是糖少了,要么太干,要么太湿。小荷吃过一次,咬了一口就放下了,说“方先生,这东西你确定能吃?”

      但柳如烟把一整块都吃了。吃完之后她舔了舔手指,说:“再来一块。”

      他又递给她一块。她接过去,一边吃一边说:“兰生哥,以后我教你做。我做的比你好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好。”

      她吃完两块,把碟子推远了,趴在桌上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映着烛火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兰生哥,你说咱们以后去哪里?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说:“先回山脚下的茅屋看看吧。葡萄架该重新搭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去青城山看阿青。她一直惦记你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去那家酒肆,跟老板娘说一声,梳子收到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去看那棵老桂花树。它还在,每年都开花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说:“好。都听你的。”

      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银白的光洒在山顶上,洒在石碑上,洒在茅屋的瓦片上。石碑上的字还在发着幽幽的青光,那行字变了。不再是“柳如烟于此等方兰生。等了十世。不等了。”而是多了一行新的字,刻得深深的,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。

      “方兰生与柳如烟于此重逢。此后生生世世,再不分离。”

      山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山顶,吹过茅屋,吹过那五罐桂花干。桂花香飘了满山,飘了满天。远处的云被吹散了,露出满天星斗。银河边缘,那颗最暗的星忽然亮了一下,亮得像一颗新生的太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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