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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
  •   第四章

      方兰生下山用了七天。

      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先去了那座没有名字的山,在竹林里找到了那棵桂花树。树下那块青石还在,他把手贴上去,石头是凉的。他在青石上坐了一整夜,把那片蛇鳞放在膝头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看着月亮从西边落下去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
      树上开满了花。明明是深秋,桂花早该谢了,可那棵树开得满满当当,金黄的花瓣把枝叶都遮住了。风一吹,花瓣落了一地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。他伸手接了一捧,花瓣带着一股极浓极浓的桂花香。

      他把花瓣包在帕子里,贴身收好,大步下了山。

      回到茅屋那天,是一个午后。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灶台上,照在她坐过的那把小凳上。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,又什么都不一样了。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,灶台上的碗筷还摆着两副,她的那副上面落了一层灰,他的那副也有灰,但浅一些。

      他放下包袱,开始收拾。他把屋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,连门槛缝里的泥都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干净。他擦桌子的时候,在桌缝里发现了一粒米,干硬了,粘在缝里。他认得,那是她给他盛饭时掉落的。他把那粒米抠出来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,最后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布袋里。

      擦完屋子,他去院子里。菜畦里的菜全枯了,葡萄架上的藤蔓也蔫了。他打水浇了一遍,明知救不活了,还是浇了一遍。浇完之后他蹲在葡萄架下,看着地上那枚青色的蛇鳞。他把鳞片放在手掌上,掌心摊开,对着太阳看。日光透过鳞片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光斑。光斑里浮着一缕极淡的青烟,袅袅的,像是活物。

      他盯着那缕青烟,看了很久。那缕烟慢慢散开,在他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轮廓很小,只有一个巴掌大,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的形状,梳着发髻,穿着长裙。她站在他的掌心里,冲他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消散了。

      方兰生把掌心合拢,攥住了那片蛇鳞。他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从那以后,他每天都会在日落时分坐在葡萄架下,把蛇鳞放在掌心里,看着那缕青烟凝成她的轮廓。她每天出现一小会儿,有时长一些,有时短一些。她从不说话,只是站在他掌心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就这样看着她,一句话不说,坐上一炷香的时间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。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,后来渐渐有了五官的轮廓,有了头发的纹路,有了衣裳的褶皱。到第一百天的时候,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弯弯的,带着笑意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:“今天的桂花糕很甜。”

      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轮廓歪了歪头,像是在疑惑。

      他继续说:“我又做了一次。比上次好。上次糖放多了,齁嗓子。这次刚好。”

      小小的轮廓静静听了一会儿,然后她抬起手,做了一个动作。那动作很小,他把脸凑近了看,才看清她是在擦眼睛。

      她在哭。一个巴掌大的影子,站在他掌心里,无声地哭。

      他想用手指去碰她,指尖刚靠近,她就散了。那天的青烟散得比往日都慢,一缕一缕地飘向天空,融进暮色里。他仰着头看那些青烟飘散,直到最后一缕消失在云层里,才低下头来。

      第二天,他去了镇上。他买了一斤面粉,半斤糖,一包桂花干。卖桂花干的老板认得他,问他:“方先生,好久不见,你娘子呢?”

      方兰生把桂花干收进包袱里,说:“她出门了。”

      “出门?去哪了?”

      “远地方。”

      老板没再多问,只是又多给他包了一小包桂花,说:“送你吧,新到的货,香得很。”

      他道了谢,往回走。走到镇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棵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。他本来不想凑热闹,但人群里传来一阵哭声,听着像是孩子的。他拨开人群走进去,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哭,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,气得满脸通红。

      “你哭!你还有脸哭!说!那只鸡是不是你放跑的?”

     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没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      “你还嘴硬!就你一个人在家,鸡跑了不是你是谁?那只鸡明天要拿去集市上卖的,你知不知道!”

      方兰生看了一会儿,忽然走过去,蹲在小姑娘面前。小姑娘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睛红红的。他问:“你看见那只鸡往哪跑了吗?”

      小姑娘抽噎着说:“往……往山上跑了……”

      方兰生站起来,对那中年妇人说:“我去找找。”

      妇人愣了一下:“你谁啊?”

      “隔壁村的。路过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他在山上找了一个多时辰,天快黑的时候,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那只鸡。鸡卡在树杈间,扑腾着翅膀,咯咯叫。他把鸡抱出来,下山送回了妇人家。妇人不好意思,非要留他吃饭。他摆摆手,走了。

      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从怀里掏出蛇鳞。鳞片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青光,比平时亮得多。他把鳞片放在掌心,那缕青烟凝出来,这一次的轮廓比往日都要清晰。她站在他掌心里,抬着头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他屏住呼吸,凑近了听。这一次他听见了声音,极轻极轻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

      “你还是这样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稳住手,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影子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他太熟悉了。从前她给他缝衣裳的时候,缝歪了,就会露出这种笑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点狡黠。

      “你还是这样,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看见别人有难处,就忍不住。”

      方兰生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朝他招了招。他把耳朵贴到掌心上方,听见她说:“去找一个人。她叫阿青。在青城山。”

      “阿青?”他想问更多,但她已经散了。那天的青烟散得格外慢,一缕一缕地飘向夜空,融进了星星里。他仰头看着那些青烟飘散的方向,在那片星空里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那颗最暗的星。它在银河边缘,微弱地亮着。

      他对着那颗星说:“青城山,阿青。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第二天天没亮,他就出发了。青城山在千里之外,他走了半个月。一路上他逢人就问:“你认识一个叫阿青的人吗?”大多数人都摇头,也有几个说“阿青”这个名字太常见了,满天下叫阿青的姑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
      他不气馁,继续走。走到青城山脚下的时候,是一个傍晚。山脚下有个小村子,他在村口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,问茶摊老板:“你们这山上,有没有一个叫阿青的?”

      茶摊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,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有倒是有,不过……”

      “不过什么?”

      “不过她不是人。”

      方兰生握着茶碗的手紧了一下。老板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山上有个蛇洞,里头住着一条青蛇。那蛇修行了几百年,也不害人,就在山里待着。山下的人有时候去山上砍柴,碰见她了,她还帮人家指路。大家念她的好,就管她叫阿青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:“在哪个方向?”

      老板指了指南边:“从这往南走,走到半山腰有一片竹林,竹林后面有个山洞。不过年轻人,我劝你别去,那到底是条蛇——”

      他话没说完,方兰生已经走了。

      他沿着南边的山路往上走。天越来越黑,林越来越密,他摸着黑往前走,脚下踩断的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桂花香。那香味从前面飘过来,浓而不腻,清而不淡,和柳如烟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,他看见了一个山洞。洞口不大,被藤蔓遮着,他拨开藤蔓走进去。洞里很浅,只有几丈深,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盘着一条青蛇。那蛇大约有碗口粗,通体青翠,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
      青蛇抬起头,竖瞳看着他。

      他站在洞口,从怀里掏出那片蛇鳞,摊在掌心。青蛇看见那片鳞,整个身子猛地一震。她从干草上滑下来,游到他面前,昂着头,蛇信一吐一吐的,像是在闻那片鳞的味道。然后她慢慢低下头,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那片鳞。

      洞里忽然亮了起来。青蛇身上发出蒙蒙的青光,那光芒在洞壁上流转,照亮了整个山洞。方兰生看见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字迹娟秀,和他在山里那个石室中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阿青。”他说。

      青蛇抬起头,竖瞳里映着那片鳞的光。她看了他很久,然后开始变化。蛇身慢慢拉长,鳞片慢慢褪去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她的手、她的肩膀、她的脸,一点一点从蛇形中脱出来。最后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眉眼清秀,嘴唇紧抿。

      她开口说话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人话了:“你……你是她说的那个人?”

      方兰生点头:“她叫柳如烟。”

      阿青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走到洞壁边,指着那些字说:“这些都是她教我的。她教我怎么修成人形,教我怎么收敛妖气,教我怎么避开猎户。她在这里住过三年。”

      方兰生走到洞壁前,看着那些字。字迹密密麻麻,有些是修行口诀,有些是草药图谱,有些是山川地理。在最角落的地方,他看见一行小字,比别的字都要轻,像是随手写下的。

      “阿青,我要走了。去找一个人。若有一天有个书生来找你,你把这个给他。”

      方兰生转过头。阿青从洞壁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那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方兰生亲启”三个字,笔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。他把信接过来,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很久,才拆开。

      信很短,只有几行。

      “兰生哥:我走了之后,你一定很难过。我不想你难过,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我在青城山住的那三年,救过一条小蛇。那条小蛇叫阿青,和我当年一样,被猎户夹伤了,奄奄一息。我把她救了,教她修行。她问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,我说,因为从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我。阿青问我那个人是谁,我说,是一个书生。阿青说,那书生现在在哪里?我说,我找不到他了。阿青说,那你去找他呀。我说,我找了十世了,每一世都找到了,每一世都不敢走近。阿青说,那你这一世走近些。我说,好。所以我走近了。虽然结果不好,但我没有后悔。你也不要后悔。你替我好好活着。如烟留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信纸叠好,放进贴身的布袋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阿青。阿青正在抹眼泪,抹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她走的时候跟我说,她去找一个人。找到之后,如果那个人负了她,她就回来,跟我一起在山里修行,再也不出去了。她没回来。我就知道,她找到的那个人,没有负她。”

      方兰生攥着那片蛇鳞,掌心滚烫。他问阿青:“她在这里那三年,还说过什么?”

      阿青想了想,说:“她说她喜欢看日落。每天日落的时候,她都坐在洞口那棵松树上,一直看到天黑了才下来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云。”

      “看云?”

      “嗯。她说云会变,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有时候像蛇,有时候像人,有时候像一条路。她说她看着云,就觉得那个人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云。这样想着,就不孤单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走出山洞,洞口果然有一棵老松树。树很高,枝干虬结,最上面有一根粗壮的横枝,光光滑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压着。他抬头看那根横枝,想象她坐在上面看云的样子。她穿着青衣,晃着脚,仰着头看天,云从她头顶飘过去,一片接一片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。她等了十世,每一世都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云。她看过山里的云,看过城里的云,看过海边的云。她看了那么多年,如今换他来看。

      他爬上那棵松树,坐在那根横枝上。阿青在下面仰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跟她说的那个人,不一样。”

      方兰生低头看她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阿青歪着头想了想:“她说的那个人,不会爬树。”

      方兰生笑了一下。他仰起头,看着天。天已经黑透了,满天星斗。他在满天星斗里找到了那颗最暗的星,对着它说:“如烟,我找到阿青了。她很好。”

      那颗星闪了一下。

      他坐在松树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阿青在树下喊他:“你要不要吃早饭?我煮了粥。”

      他从树上跳下来,跟着阿青走进山洞。洞里多了一个石灶,灶上架着一口小锅,锅里煮着野菜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阿青盛了一碗递给他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他忽然想起柳如烟煮的粥。她的粥也淡,但她会放几粒桂花进去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
      他把粥喝完,放下碗,问阿青: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阿青说:“就在山上待着。修行。等什么时候修够了,就下山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去看什么?”

      阿青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去看人。她说过,山下的世界很大,有很多人,很多事。她说我总有一天要下山去看看的。她还说,说不定哪一天,我在山下碰见她说的那个书生,他还在找她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碗放在灶台上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还在找。”

      阿青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他在山上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帮阿青修了洞口那段被雨水冲坏的路,帮她把洞壁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,还帮她在洞后面开了一小片菜地。第四天早上,他对阿青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
      阿青站在洞口,手里攥着衣角,问:“你去哪里?”

      方兰生从怀里掏出那片蛇鳞,摊在掌心。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翠的光,光里浮着一缕极淡的青烟。他看着那缕青烟,说:“去找下一个。她给我留了路。”

      阿青的眼眶又红了。她走过来,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青色珠子。她把珠子递给他:“这是她给我的。她说这珠子里有她一点精血,带着它,能找到她留下的痕迹。你带着。”

      方兰生接过珠子,把它系在手腕上。珠子贴着手腕的皮肤,温温热热的,像是有一丝极微弱的脉搏在跳动。他朝阿青点了点头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阿青在后面喊:“如果找到她了,记得回来告诉我!”

     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
      他下了青城山,往北走。珠子在手腕上发着幽幽的光,光芒指着一个方向。他顺着光芒走,走了七天,走到一座城里。城不大,但很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,到处都是叫卖声。他走在街上,珠子忽然烫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珠子的光指向路边一家小店。小店门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念安酒肆”。

      念安。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走进酒肆,里面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风韵犹存,穿一身暗红衣裳,鬓边簪着一朵绢花。听见有人进来,她睁开眼,打量了他一番:“客官喝酒?”

      方兰生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掏出那片蛇鳞,放在柜台上。老板娘原本懒洋洋的神情忽然变了。她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他,眼神锐利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

      “方兰生。”

     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叹了口气:“她跟我说,有一天会有一个叫方兰生的书生来找我。她还说,如果那个书生来了,让我把这个给他。”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
      方兰生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把梳子。木梳,梳齿细密,和她在茅屋里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。梳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日日梳头,夜夜想你。”

      他攥着那把梳子,指节发白。

      老板娘说:“她在我这里住过半年。她帮我酿酒,我教她梳头。她每天梳头的时候都跟我说,她从前认识一个书生,那个书生说她头发好,像瀑布。她说她等那个人等了很久,等到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了。后来有一天,她忽然说要走了。我问她去哪里,她说她找到那个人了。她走的时候把梳子留给我,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方兰生的书生来找她,就把梳子给他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梳子收好,问老板娘:“她还说过什么?”

      老板娘想了想:“她说,那个书生最喜欢看她梳头。她说每次她梳头的时候,那个书生就坐在旁边看书,看着看着就走神了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。她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你梳头比看书有趣。她就笑,说他骗人。”

      方兰生低下头。他记得那些日子。她每天早晨坐在窗前梳头,他坐在桌边读书。他读着读着就走了神,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,看她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青丝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头发上,黑得发亮。他确实说过那句话。他说,看你梳头比看书有趣。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      他走出酒肆,站在街上,把手腕上的珠子凑到眼前。珠子的光指向北方。他朝北走去。

      走了半个月,他到了一座小镇。镇子边上有一棵老樟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在卖针线。他走过去,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你来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愣了一下。

      老婆婆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。和他从前在茅屋里找到的那对一模一样。他翻过来看,内侧刻着“念安”两个字。

      老婆婆说:“她在我这里住过三个月。她每天坐在那棵樟树下,看着路过的行人发呆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看有没有一个书生。我问她那书生什么样,她说高高的,瘦瘦的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说你去找他呀,她说她在等。后来有一天她忽然站起来说,不等了,去找他。她走的时候把镯子留给我,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方兰生的书生来找她,就把镯子给他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镯子收好。他站在樟树下,看着那条从镇子通往外面的路。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他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她在这条路上等了多少个日落。

      他继续往北走。珠子引着他穿过一座座城,一个个村,走过平原,走过丘陵,走过河谷。每到一处,他都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封信,有时候是一幅画,有时候是一块帕子,有时候只是一句话。那些东西散落在天南海北,像是她有意撒下的路标。

      他走了一年。一年里,他从秋天走到冬天,从冬天走到春天。他走过的地方越多,收集到的东西越多,那片蛇鳞上的青光就越亮。到后来,那片鳞已经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,白天也能看见它的光芒。

      一年后的春天,他走到了一座山前。那座山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,山顶终年积雪。他站在山脚下,手腕上的珠子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。他把珠子凑到眼前,珠子的光直直地指向山顶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那座山。山腰以上全被云雾遮着,看不见上面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她在上面。她在山顶等他。

      他迈开步子,朝山上走去。山路很陡,很滑,他摔了好几次,膝盖磕在石头上,手掌被荆棘划破。他爬起来继续走,血迹留在身后的石阶上,一滴一滴,像是给后来的人指路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黑了。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脚,把蛇鳞放在掌心。那缕青烟凝出来,这一次她的轮廓清晰得像真人。她站在他掌心里,抬着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他凑近了听。

      她说:“你来啦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来了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怎么走这么久。”

      他说:“路太远。”

      她说:“那你别走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不行。走到头才行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明媚。她说:“那你快点。我等你。”

      他攥紧掌心,站起来,继续往上走。天很黑,但他能看见脚下的路。那片蛇鳞的光照着他,照得很远很远。

      他走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走到了山顶。

      山顶上是一片平地,平地上有一座石碑。石碑很旧了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他走到石碑前,把上面的青苔一点一点剥掉。碑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已经很模糊了,但他还是认出来了。

      “柳如烟于此等方兰生。等了十世。不等了。”

      他蹲在石碑前,把掌心那片蛇鳞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鳞片的光照亮了石碑,照亮了那行字。他蹲在那里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说不等了,”他对着石碑说,“可你还在。”
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所有他收集到的东西。阿青的珠子,酒肆老板娘的梳子,老婆婆的镯子,还有那片最大的蛇鳞,那块玉佩,那颗珠子,那块骨片,那方帕子。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碑前,摆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然后他坐下来,面对着石碑,把蛇鳞放在膝上。他对着石碑说:“你等了十世,换我了。”

      他坐在山顶上,风从耳边吹过去,云从脚下飘过去。他手里攥着那片蛇鳞,鳞片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闭上眼睛,听见了一个声音。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石碑里传出来的,像是从风里传出来的,像是从他自己的心里传出来的。

      “好。换你等。”

      他睁开眼,笑了。那笑容干净明亮,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,在暴雨中蹲下身,掰开捕兽夹时,露出的笑容。

      他把蛇鳞贴在胸口,仰头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云很白,白得像她的衣裳。他坐在那里,坐在石碑旁边,坐在春天的山顶上,坐在漫天的风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      这一次,轮到他不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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