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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

      方兰生跪在祭坛边,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。照魂镜里那缕残魂轻轻颤动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,在水面上打着旋儿。他听见她喊他“兰生哥”,那声音隔着一层镜子,隔着一层青石,隔着一层生死,飘到他耳朵里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      他想把镜子拿开,想把那层石面凿穿,想把自己的魂魄从身体里扯出来塞进镜子里去陪她。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跪在那里,额头抵着石头,眼泪顺着石面淌下去,渗进石缝里,一滴一滴,像是要把整座祭坛哭穿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,“你出来。”

      镜子里那缕残魂又动了动,像是蜷缩得更紧了些。他忽然看见她——不是镜子里那团模糊的青光,而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,她就坐在祭坛下面,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一团,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剑气,像无数把透明的刀,来回穿梭。那些剑气划过她的身体,每划过一次,她就颤抖一下,青色的光便暗一分。

      她穿着一身白衣,不是那身大红嫁衣。白衣上沾着斑斑点点的光点,是她的鳞片剥落之后留下的痕迹。她的头发散着,披了一肩,发尾浸在剑气里,一点一点地消融。

      方兰生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转过身,看着玄真,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:“怎么破阵?”

      玄真退后一步,摇头:“师兄,你不能破阵。这大阵是护山之基,阵破了,昆仑就完了。”

      “我问你怎么破阵。”

      “师兄!”玄真急了,“你前世布下此阵,耗费了百年修为和半身精血,就是为了抵御北冥妖魔。你若破了阵,北冥妖魔长驱直入,天下苍生——”

      “天下苍生。”方兰生笑了一下,那笑容扭曲得可怕,“我为了天下苍生杀了她一次,你让我再杀她第二次?”

      玄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方兰生转回身,看着祭坛上那柄巨剑。剑身流转着青白色的光,那些古老的符文密密麻麻,像是爬满了剑身的藤蔓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剑身的一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弹开,他整个人飞出去,重重摔在广场上,滑了十几步才停住。嘴里一股腥甜,他吐出一口血,爬起来,又往前走。

      “师兄!”玄真冲过来拦住他,“你凡人之身,碰不得阵眼!你会魂飞魄散的!”

      方兰生推开他,继续往前走。他又走到祭坛边,这次没有伸手去碰剑,而是跪下来,看着祭坛下面那团青色的光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对着石面说,“你听见我说话吗?”

      那团青色的光微微亮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要救你出来。”

      青色的光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,比刚才清楚了一些,带着明显的急切: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你等我。”

      “不……你走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,“阵破了……你会死的……你走啊……”

      方兰生笑了一下,这一次笑容没有那么扭曲了,甚至带着一点温柔:“我不走。我走了十世,这次不走了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对着那柄巨剑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。他回忆前世的事。那些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,他前世将它们全部沉了下去,此刻却一块一块地捞起来。他想起自己如何铸剑、如何布阵、如何将精血注入剑中。他想起阵法的每一个节点,每一道符文的走向,每一个关窍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绕着祭坛走了一圈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。玄真在后面看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——他认出来了,方兰生走的步法,正是当年布阵时的步法。

      “师兄,你——”

      方兰生没有理他。他走完最后一圈,站在巨剑正南方,面对着剑身。然后他咬破指尖,在空中画了一道符。那道符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皱了皱眉,又画了一道,还是灭了。他连续画了七道,七道全灭。他站在剑前,喘着粗气,指尖的血滴在地上,一滴滴渗进石缝里。

      第八次,他没有画符,而是把流血的手指按在了剑身上。

      剑身猛地一震。

      青白色的光芒暴涨,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。他听见玄真在后面惊呼,听见广场四周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听见无数人在喊“师叔祖”“师兄”“住手”。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,眼前只有一片白光,白得刺眼,白得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出来。

      白光中,他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那人穿着青白长袍,和他前世一模一样,面容也和他一样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和冷漠。那人站在白光里,看着他,开口说话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      “你回来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前世的自己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你要破阵?”

      “我要破阵。”

      “阵破,北冥妖魔会来。天下会乱。你会死。她也活不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活不了,我就陪她一起死。”

      前世的自己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过了很久,那人叹了口气:“我在阵里留了一线生机。阵眼可以破,但需要有人替她受那最后一剑。你愿意?”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

      前世的自己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我当年杀她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如今你要替她受剑,手抖不抖?”

      方兰生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尖还在流血,血珠滴落,在白光里化为细碎的光点。他的手很稳。他说:“不抖。”

      前世的自己点了点头,然后慢慢消散在白光里。最后一句飘过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替我对她说一声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    方兰生闭上眼,再睁开时,他面前的白光已经散了。他站在祭坛上,手还按在巨剑上。剑身上的符文开始碎裂,一片一片剥落,像是被火烧过的纸。巨剑开始震动,从剑尖到剑柄,整柄剑都在颤抖,发出嗡鸣。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,有人已经在尖叫。

      方兰生没有松手。

      巨剑碎裂的那一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里冲出来,直直撞进他的胸口。他整个人飞了出去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摔在几十步外的石阶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躺在石阶上,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涌血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
      但他看见了。

      祭坛下面的青石裂开了。那团青色的光从裂缝里飘出来,飘飘悠悠地升到半空中,停在他头顶。光芒散开,露出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影。她穿着一身白衣,头发散着,脸白得像纸,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,还在往外渗着光点。

      她睁开眼。

      她看见了他。方兰生躺在石阶上,浑身是血,嘴里还在往外涌血,可他笑了。他冲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,像是他们初见那天,他在门口捡到那篮桃子时,对着空荡荡的门口露出的笑容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,但他看懂了。她在喊“兰生哥”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想去够她。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,什么也没够着。他的手垂下去,落在石阶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     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。她飘下来,落在他身边,蹲在他旁边,想碰他又不敢碰。她浑身都在发抖,那些残存的光点从她身体里不停地往外飘散,像是随时都会散尽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,轻得像雾,“你怎么这么傻啊……”

      方兰生躺在地上,侧着脸看她。他抬起手,用尽最后的力气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他怀里露出帕子的一角。她把帕子扯出来,打开。里面是那片最大的蛇鳞,那根缠着他手指的头发,那块玉佩,那颗珠子,那块骨片,还有她绣的那块桂花帕子。

      所有她留下的东西,他都收着。

      她捧着那些东西,抖得厉害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蛇鳞上。蛇鳞被泪水打湿,忽然亮了一下。然后那些她留下的东西,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。蛇鳞亮着青色的光,玉佩亮着温润的光,珠子亮着透明的光,骨片亮着乳白的光。那些光汇聚在一起,融进她的身体里,融进她胸口那个血洞里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血洞在慢慢缩小,光点在慢慢凝聚。她抬头看他,他躺在那里,已经闭上了眼睛,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,嘴角的血还没干。

      “兰生哥?”她伸手去碰他的脸,冰凉的。她又喊了一声,他不应。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,没有呼吸。她又去摸他的手腕,没有脉搏。

      他死了。

      他替她受了那一剑,用自己整条命,换她最后那缕残魂不散。

      柳如烟跪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那些他捡回来的东西,忽然发出一声嘶鸣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像是蛇,像是某种困兽,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挤出来的哀鸣。她趴在他身上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闻到他身上混着血腥味的桂花香——是她给他做的桂花糕的味道,他大概吃了很多,吃得身上都腌入了味。

      她趴在他身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周围围了一圈白衣人,没人说话,没人上前。玄真站在最前面,看着地上那两个人,眼眶发红,嘴唇紧抿。

      她哭了一会儿,忽然不哭了。她坐起来,把散在他身边的那些鳞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托在手心。然后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慢慢变回了蛇尾,青色的鳞片从手背上长出来,一直蔓延到手臂,到肩膀,到全身。她的眼瞳变成了竖瞳,头发里长出细细的蛇纹。

      她化成了原形。

      一条巨大的青蛇盘在方兰生身边,将他整个人圈在中间。她低下头,用蛇信轻轻舔他的脸,舔他嘴角的血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玄真,竖瞳里映着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
      玄真退了一步。

      青蛇开口说话了,声音不像从前那样轻柔,带着嘶嘶的尾音:“他死了,我活过来,这不算数。我要他活着。”

      玄真张了张嘴: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青蛇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张开嘴,从自己身体里吐出一颗珠子。那珠子通体碧绿,莹润透亮,里面封着千年的修为和全部的精血。珠子落在方兰生的胸口上,融了进去。

     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,飞散在风里。她看着方兰生,竖瞳里的神色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她低下头,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“你渡尽苍生,渡不了我。那就不渡了。换我渡你。”

      她的身体彻底消散了。青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起来,散在昆仑山巅的积雪上,散在广场的青石上,散在方兰生的头发上。那些光点落在他身上,一颗一颗渗进去,像是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。

      方兰生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
      他看见的是天空。昆仑山的天空很高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他躺在地上,觉得浑身都不痛了,胸口也不痛了。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。衣服上还有血迹,但伤口不见了。他摸了摸胸口,心跳得很稳,很有力。

      他四下张望,看见玄真站在不远处,脸色复杂地看着他。他看见广场上围了一圈白衣人,都看着他,表情各异。他还看见祭坛碎了,巨剑碎了,广场上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纹。

      他没有看见她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心里躺着一片青色的蛇鳞。那片鳞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温润如玉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他把那片鳞贴在脸上,冰凉的,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桂花香。

      他明白了。

      她把他救了。她用她最后那点残魂和全部修为,把他救活了。她自己,彻底散了。

      方兰生攥着那片蛇鳞,坐在昆仑山巅,看着满天白云从头顶飘过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着,攥着那片鳞,像是攥着整个世界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朝山下走去。玄真在后面喊他:“师兄!你去哪里?”

      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去找她。”

      “她已经魂飞魄散了!你找不到的!”

      方兰生站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玄真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干净明亮,像是一个刚刚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难题的孩子。

      “她骗了我十世,”他说,“我也骗了她十世。她等了十世,我也该等一回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风吹过来,吹起他的衣袂,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桂花香。

      他走在昆仑山的石阶上,一级一级往下走,手里攥着那片蛇鳞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,也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也许十年,也许百年,也许又一个千年。

      但他等得起。

      她等了十世,轮到他了。

      他走出昆仑山门,走进茫茫的天地间,走进纷繁的尘世里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手里那片蛇鳞微微发着光,像是给他引路。

     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。

      这一次,换他去找她。

      找到之后,他要告诉她一句话。那句话他想说很久了,从大婚那夜就想说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。

      他想说:如烟,桂花糕很甜,再来一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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