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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章

      方兰生在山中走了七日。

      那座山没有名字,山脚下的猎户只说:“那是荒山,没人去的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他不听劝,带着一壶水、几个干饼,一头扎了进去。

      竹林密得像一面墙,日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,碎成满地铜钱大小的光斑。竹叶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。他起初还辨方向,后来就彻底迷了,满眼都是绿,天是绿的,地是绿的,连呼吸都像是绿的。

      第一天,他找遍了整座山,只看见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。屋里有一张竹床,几件破烂衣裳,墙角堆着些干柴。他在竹床底下捡到一样东西,是一块玉佩。玉佩不大,质地温润,刻着一条盘蛇。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刻着两个字,他凑到光下看了半天,才认出来是“柳记”。

      柳记。这是她家的东西?还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把戏?他把玉佩攥在手心,又在屋里翻了一遍,什么也没找到。

      第二天,他往竹林深处走。越走越密,竹子越粗,到后来那些竹子粗得像大腿,竹节上生着青苔。他在竹林里转了一天,傍晚时忽然闻到了桂花香。那香味极淡,若有若无,像是从记忆里飘出来的。他循着香味找过去,找到了一棵桂花树。

      那棵树很大,树干要两人合抱,枝叶繁茂,开满了金黄的桂花。树下有一块青石,磨得光滑,像有人常年坐在上面。石头上放着一样东西,是一块帕子。帕子是素白的,上面绣着一枝桂花,针脚细密。帕子一角绣了一个字——“如”。

      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   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,把帕子放在鼻尖,深深地嗅。桂花香混着极淡极淡的、属于她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他闭着眼,仿佛看见她坐在这里,一针一线地绣着这块帕子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。

      他坐了很久,直到天黑透了,才把帕子仔细叠好,贴身收着,在青石上睡了一夜。那一夜他做了个梦,梦见她蹲在桂花树下,用帕子包了一捧桂花,站起来时看见他站在不远处。她笑了一下,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帕子:“兰生哥,给你做桂花糕。”

      他伸手去接,桂花撒了一地,她不见了。

      他醒过来,天刚蒙蒙亮。脸上全是泪,他也不擦,站起来继续走。

      第三天,他走到了一座山崖边。崖下云雾翻涌,看不见底。崖边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:“如烟到此,观云海,念故人。”

      故人。是他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他蹲在石碑前,用手指去描那些字,描了一遍又一遍,描到指尖发烫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崖下的云海喊她的名字。山谷回声,一层一层荡开去,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余响。

      他喊到嗓子哑了,才离开。

      第四天,他遇见了一个人。那是个老猎户,弓着背,背着一张牛角弓,从山上下来的。老猎户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找人。”

      “找什么人?”

      “一个女子,穿青衣,长得很好看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”

      老猎户想了想,摇头:“这山里头几十年没住人了,哪来的女子。”

      方兰生不死心:“她可能住在山里,不爱出来见人。”

      老猎户忽然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些古怪:“你说的是不是……那东西?”
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

      老猎户把弓往肩上提了提,压低声音:“这山里头,老辈人都说有条蛇精。早些年有人见过,一个女子,穿青衣,在溪边梳头。后来就没人见过了。都说她走了,也有人说她死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:“她没死。”

      老猎户打量了他一番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你找她做什么?那是妖物,碰不得的。”

      “她不是妖物。”方兰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她是我妻子。”

      老猎户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摇着头走了。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
      第五天,他找到了那条溪。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,清得见底,溪底的鹅卵石长着绿色的水藻,在水里飘飘摇摇。溪边有一块大石,石面平滑如镜。他坐在石头上,脱了鞋,把脚泡在溪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

     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忽然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他弯腰去摸,摸出一样东西来。是一颗珠子,透明的,指甲盖大小,里面封着一缕青色的东西,像是蛇鳞的碎片。珠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,像是里面藏了一整个春天。

      他把珠子擦干净,和那片蛇鳞放在一起。他忽然发现,蛇鳞上的“东”字更清晰了,而且旁边多了一个小字,他仔细辨认,是个“溪”字。

      东溪。他抬头看这条溪,溪水从东边流过来。

      他站起来,穿上鞋,沿着溪水往东走。

      第六天,他走到了溪水的源头。那是一个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。他拨开藤蔓走进去,洞里很黑,他摸着石壁往里走,走了大约几十步,忽然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天然的石室,有光从洞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得满室明亮。

      石室里有人住过的痕迹。一张石床,铺着干草,干草上有一块褪了色的蓝布。石壁下有一个石灶,灶里还有烧过的灰烬。石壁上有许多刻字,密密麻麻的,他凑近了看。

      那些字都是一个字——“等”。

      “等一日。”
      “等一月。”
      “等一年。”
      “等十年。”
      “等百年。”

      越往后的字越潦草,像是刻字的人越来越不耐烦,越来越焦躁,最后几行几乎是用指甲抠出来的,深深浅浅,歪歪扭扭。

      “等得心都死了。”
      “他为什么还不来?”
      “我是不是记错了?”
      “他不会来了。”
      “最后一年。等不到,就去找他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手指抚过那些字,指尖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白痕。他跪在石壁前,把额头贴在那些字上,像是要把那些字吸进身体里。

      “你等了十世。”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“每一世都等。”

      他忽然想起来,她嫁给他之前,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。她问:“兰生哥,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,梦里有个人一直在等你?”

      他当时说:“什么梦,我从不做梦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说:“那真好。不做梦的人,睡得安稳。”

      他当时没在意,如今想起来,她那一笑里藏了多少东西。她等了十世,每一世都找到他的转世,每一世都眼睁睁看着他出生、长大、娶妻、生子、老去、死去。她从不曾靠近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直到这一世,她才终于忍不住化成人形,走进他的生活。

      她想赌一把。

      她赌输了。

      方兰生跪在石室里,跪了很久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了,只有那句“最后一年”在来回撞击。最后一年。她等不下去了。她用了千年修行去赌,最后输得一干二净。

      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。他走到石床边,拿起那块蓝布。布已经褪色得厉害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靛蓝的,上面绣着一枝桂花,和帕子上的一模一样。他把蓝布叠好,贴身收着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石床的角落里还有一样东西,是一块骨片。骨片很薄,半透明,像是蛇蜕留下的。骨片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,字小得几乎看不清。他凑到光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
      “第十世。他叫方兰生。住在山下茅屋。今年十八岁。我去看他了,他长得很高,爱笑。他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和从前一样。我想走近些,又怕吓着他。我在他门口放了一篮桃子,他捡起来吃了,说很甜。他不知道是我放的。我想,也许这一世,我可以走近一些。也许这一世,我可以告诉他我是谁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骨片攥在手里,攥得骨片硌进肉里。他想起他们初遇那天。那天他在门口捡到一篮桃子,又大又红,他以为是邻居送的,吃了之后还去道谢,邻居说不是他们送的。他纳闷了几天,也就忘了。后来柳如烟来了,他问她桃子是不是她送的,她笑着说:“是我啊,我在山上摘的。”

      他信了。他从没想过,那篮桃子对她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她等了十世之后,第一次鼓起勇气递出的东西。而他,连个“谢”字都没说给她听。

      他把骨片小心地收好,走出石室。洞外的天已经黑了,满天星斗。他坐在洞口,看着那条溪水从脚下流过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
      “我是暗的那一颗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”

      他仰头看天,在满天星斗里找最暗的那一颗。找了很久,终于在银河边缘找到一颗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星。那星光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灭,却倔强地亮着。

      他对着那颗星,轻声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    那颗星闪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一夜,他就睡在洞口。梦里,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,坐在溪边梳头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后蹲下,伸手去碰她的头发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说:“兰生哥,你找到我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她的脸惨白,胸口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。她看着他说:“你找到我又怎样呢?我已经死了。”

      他伸手去抱她,怀里空空如也。

      他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溪水上浮着一层薄雾,他坐在雾里,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。那歌声极轻极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侧耳去听,听出那是柳如烟的声音。

      她在唱一首他从没听过的歌。歌词他听不太清,只听懂了最后几句。

      “千年修得同船渡,一世夫妻十年恩。妾心已随流水去,君莫再向东风问。”

      歌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散在晨雾里。方兰生坐在溪边,把那首歌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。

      他站起来,继续往东走。他不知道东边还有什么,但他知道,她还在前面。她留了这么多东西给他,就是在告诉他——她走过这条路,她就在前面。

      他走了很久,走到日头偏西,走到一座小镇上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。他走进镇子,想找个地方歇脚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卖菜,有人打铁,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嗑瓜子。他走在街上,忽然觉得有人看他。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一个摊子,摊子上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

      老婆婆看着他,忽然说:“年轻人,你身上有蛇气。”

      方兰生站住了。

      老婆婆朝他招手:“过来。”

      他走过去,蹲在摊子前。老婆婆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,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嘴里念念有词。然后她收回手,看着他说:“你找的人,在昆仑。”

      “昆仑?”

      “你去过昆仑吗?”

      方兰生摇头。

      老婆婆叹了口气:“昆仑山,剑仙门。你要找的人,就在那里。”

      方兰生愣住了。昆仑山,剑仙门。那是他前世修行的地方,是他刺出那一剑的地方。她怎么会在那里?

      老婆婆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她死了,魂飞魄散。但她的执念太重,没有散尽。她最后一点残魂,飘回了昆仑。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,也是最后一次。她在那里等你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手在发抖:“她在等我?”

      老婆婆点头:“你杀了她,她还在等你。你说,她傻不傻?”

      方兰生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老婆婆从摊子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那是一面小铜镜,镜面模糊,照不清人脸。老婆婆说:“这是照魂镜。你到了昆仑,用这镜子照一照,就能看见她。不过你要快,残魂这东西,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    他接过铜镜,攥在手里。老婆婆又说:“你要去昆仑,得先过了剑仙门那一关。那些剑仙不会让你进去的,你前世就是剑仙,你应该知道。”

      方兰生点头。他知道。剑仙门有规矩,凡人不得入内,妖物不得入内,魂魄不得入内。他一个凡人之身,带着一面照魂镜,要进剑仙门,比登天还难。

      但他必须去。

      他谢过老婆婆,转身要走。老婆婆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      他回头。

      老婆婆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去了昆仑,见到她,打算说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老婆婆笑了笑:“去吧。能说什么就说什么,别像从前一样,什么也不说就拔剑。”

      方兰生握紧铜镜,大步走出了镇子。

      往西是回山脚的路,往东是去昆仑的路。他站在岔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那座山已经隐在暮色里,看不见了。但他知道,她走过的那条路还在,那条溪还在,那棵桂花树还在。

      他转过身,朝东走去。

      他走了三天,走到一座城。城很大,城门上刻着“剑阁”二字。城门口站着几个白衣人,腰悬长剑,目光锐利。他走过去,被白衣人拦住了。

      “什么人?进城做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他们身上的白衣,认出那是剑仙门的外门弟子。他平静地说:“我叫方兰生,是昆仑剑仙转世。我要回昆仑。”

      白衣人们愣住了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脸色大变,单膝跪地:“弟子不知师叔祖驾到,冒犯师叔祖!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起来。带我去见掌门。”

      那白衣人站起来,面露难色:“师叔祖……您转世之后,凡人之身,按门规是不能进昆仑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方兰生说,“但我要去。”

      白衣人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叹了口气:“师叔祖稍候,弟子去通报。”

      他等了一个时辰。白衣人回来时,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。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白长袍,气度不凡,走到他面前,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拱手:“师兄。”

      方兰生记得他。这人叫玄真,是他前世的师弟。他点了点头:“玄真。”

      玄真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师兄转世之后,可还记得前世之事?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

      “那师兄应该知道,门规不可违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玄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师兄是为了那条蛇妖来的?”

      方兰生没有否认。

      玄真的脸色变了:“师兄!你前世就是因为她才自请转世,如今还要重蹈覆辙吗?那妖物已经死了,魂飞魄散,你何必再——”

      “她没有魂飞魄散。”方兰生打断他,“她还有一缕残魂,在昆仑。”

      玄真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把照魂镜拿出来:“有人给了我这个。她的残魂就在昆仑,我要去见她。”

      玄真看着那面镜子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师兄,你进去可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见她一面之后,你要亲手把她最后那缕残魂打散。否则她永远无法入轮回,永远被困在昆仑,日日夜夜受那剑阵之苦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手攥紧了铜镜:“什么剑阵?”

      “昆仑护山大阵。那阵是师兄你前世亲手布下的,专克妖邪。她的残魂飘回昆仑之后,就被困在阵中。阵法日日运转,她的魂魄就日日受煎熬。师兄,她是在自杀。她在用你布下的阵,杀自己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想起那片蛇鳞上越来越清晰的“东”字,想起石壁上那句“最后一年”,想起那首歌里唱的“妾心已随流水去”。她把最后一点残魂带回了昆仑,带回了那个他亲手布下的、专杀妖邪的阵法里。

      她在求死。

      用他留下的东西,杀她自己。

      方兰生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。那种痛比柳如烟死时更甚,像是有人在他心上又捅了一刀,然后慢慢转动刀柄。

      “带我去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现在就去。”

      玄真看着他,最后点了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
      他跟着玄真走进城门,走过长长的街道,走到城北的一座山前。山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,山腰以上全被云雾遮住了。玄真带他走上一条石阶路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云雾散开,露出一座巨大的山门。山门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昆仑剑仙门”五个大字。

      玄真推开山门,带他走进去。门内是一片巨大的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座祭坛,祭坛上立着一柄巨剑,剑尖朝天。玄真指着那柄巨剑说:“那就是护山大阵的阵眼。师兄前世以自身精血铸成此剑,布下大阵,镇守昆仑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那柄巨剑,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。那剑上流转着青白色的光芒,光芒中隐约有符文浮动,古老而凌厉。

      “她在哪里?”他问。

      玄真指了指祭坛下方:“阵眼之下。她的残魂被困在阵中,日夜受剑气侵蚀。”

      方兰生快步走到祭坛边,往下看。祭坛基座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石面光滑如镜。他蹲下来,把照魂镜贴在石面上。镜子亮了起来,镜面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影子蜷缩在一团青白色的光里,身形极小,像是一片蛇鳞,又像是一缕烟。

      是她的残魂。

      方兰生看着镜子里那缕几乎要散尽的残魂,忽然想起大婚之夜她最后说的那句话。她没有说完的话,他终于替她补全了。

      “方兰生,你渡尽苍生,为何独独渡不了我?”

      他跪在祭坛边,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面上,贴着那面照魂镜。镜面里那缕残魂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随着水波轻轻旋转。

      他对着镜面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如烟,我来了。”

      镜面里的残魂停住了。

      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极轻极轻的,像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,像是从她消失的那个夜晚传过来的,像是从千年前那条小蛇的嘴里说出来的。

      “兰生哥。”

      方兰生的眼泪砸在石面上,碎成八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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