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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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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
那天早上,方兰生比平时醒得早。
柳如烟还在睡,侧着身子,脸朝着他。他睁开眼,看见她的脸就在旁边,白净净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鬓角的白发。她的头发滑滑的,凉凉的。他的手顺着她的头发往下,碰到她的肩膀,停在那里。
柳如烟醒了。她睁开眼,看见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,看见他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,没有雾。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她问:“你看什么。”
他说:“看你。”
她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说:“好看。一直都好看。”
她伸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,放在自己被子里,暖着。他的手冰凉,捂了一会儿才暖。她问他:“今天想吃什么。”
他说:“桂花糕。”
她说:“早上吃桂花糕不行。对胃不好。”
他说:“那中午吃。”
她说:“中午行。我给你做。少放点糖。”
他说:“多放点。甜的好吃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带着那种耍赖的表情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她忽然笑了。她说:“行。多放点。齁死你。”
他也笑了。他撑着手臂坐起来,坐在床沿上。柳如烟跟着起来,站在他旁边穿衣裳。他看着她穿衣裳的动作,看她把袖子套上,把衣带系好,把头发挽起来,用木簪别住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几十年了,每天都做。他忽然说:“如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穿衣裳的样子,和从前一样。”
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问:“哪里一样。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一样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去灶台那边烧水做饭。方兰生坐在床沿上,听着灶台那边传来的声响。水倒进锅里的声音,火折子擦亮的声音,柴火塞进灶膛的声音。他听着听着,觉得这些声音很熟悉。听了二十多年了。闭着眼都能听出来。他闭上眼,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桂花树开得正盛。满树金黄,香得醉人。他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他伸手接了一片,放在掌心里。花瓣薄薄的,金黄金黄的,脉络清晰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攥紧了,攥在手心里。
方念是中午到的。她背着包袱,从山上下来。走到院子门口,看见方兰生坐在石凳上,仰着头看桂花树。柳如烟在灶台前做饭,油烟从窗口飘出来。方念走进院子,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方兰生转过头来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雾没有。他看着她,笑了。他说:“念念。你来了。”
方念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他说:“你娘今天做桂花糕。多放了糖。你爱吃甜的。”
方念说:“你血糖高,少吃点。”
方兰生说:“就吃一块。”
方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清亮,和从前一样。她心里动了一下。她说:“爹,你今天记得好多事。”
方兰生说:“嗯。今天脑子清楚。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我连你娘都认不得了。今天什么都认得。你娘,你,桂花树,茅屋,灶台。都认得。”
方念伸手攥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温温热热的,不凉了。她说:“那你今天想做什么。”
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想去溪边走走。”
方念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方兰生站起来。他走得稳,不需要人扶。方念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沿着院子外面的小路往溪边走。路边的草丛里有野花,紫色的小花,星星点点的。方兰生停下来看了一眼,说:“你娘喜欢这种花。从前她摘了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。”
方念说:“那个陶罐还在。在窗台上。”
方兰生说:“回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溪边,方兰生蹲下来,把手伸进溪水里。水凉凉的,清清的。他洗了洗手,然后看着溪水发呆。方念蹲在他旁边,也把手伸进水里。两个人蹲着,谁也没说话。溪水流过去,淙淙的响。
方兰生忽然说:“念念,你那个念安居,住了多少人。”
方念说:“八个。”
方兰生说:“都是什么人。”
方念说:“一个老太太,一个瞎眼老头,一个瘸腿少年,一个被休的妇人,一个叫阿诚的年轻人,一个叫小婉的姑娘带着孩子,还有一个叫青芽的姑娘。”
方兰生听了,点了点头。他说:“好。多收点。人越多越好。”
方念说:“为什么。”
方兰生说:“人多热闹。你娘喜欢热闹。”
方念看着他。他蹲在溪边,手上全是水珠,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。她忽然说:“爹,你怕不怕。”
方兰生问:“怕什么。”
方念说:“怕忘了。”
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从溪水里收回来,在衣裳上擦了擦。他说: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该忘的总会忘。不该忘的,忘了也会想起来。”
方念说:“什么是不该忘的。”
方兰生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清亮,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他说:“你娘。你。这棵桂花树。这间茅屋。灶台。溪水。山。天上的云。你娘做的桂花糕。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样子。你娘坐在窗前梳头的样子。你娘等我二十年的样子。你娘把蛇鳞贴在胸口的样子。你娘在昆仑山上跪在祭坛下面的样子。你娘回来那天晚上站在石碑前面的样子。你娘说‘以后不分开了’的样子。”
他说了很多。一句一句的,平平静静的。方念听着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她没擦。她只是蹲在他旁边,听着。溪水从他们面前流过去,淙淙的响。方兰生说完了,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念念,你哭了。”
方念说:“没哭。溪水溅的。”
方兰生伸手给她擦了擦脸。他的手粗糙,擦得她脸疼。但她没躲。他说:“念念,你比你娘还爱哭。”
方念说:“你才爱哭。你从前在昆仑山上捡鳞片的时候哭得比谁都厉害。”
方兰生笑了。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方念说:“娘告诉我的。她说你跪在地上,一枚一枚捡她的鳞片,哭得像个孩子。”
方兰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水里泡过,湿漉漉的。他说:“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。也是最对的事。”
方念问:“为什么最蠢。”
他说:“因为我把她杀了。”
方念问:“为什么最对。”
他说:“因为她没怪我。她后来回来了。她给我生了闺女。”
方念攥紧了他的手。她说:“爹,咱们回去吧。娘该做好桂花糕了。”
方兰生站起来。他站得稳,不需要人扶。方念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。走到院子门口,桂花糕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。方兰生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香。”
柳如烟站在灶台前,正在把桂花糕从蒸笼里拿出来。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洗了手再吃。”
方兰生去井边洗了手。他回来的时候,方念已经在桌边坐好了。柳如烟把桂花糕端上来,放在桌上。方兰生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嚼,说:“这次糖放得刚好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。她说:“你哪次都说刚好。”
方兰生说:“哪次都刚好。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拿了一块,递给方念。方念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甜。甜得刚好。不齁不淡。她嚼着桂花糕,看着方兰生。他正低着头吃,一口一口的,吃得很认真。柳如烟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,安安静静的。方念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她应该记下来。她爹吃桂花糕的样子,她娘看他吃的样子。窗外的桂花树。桌上的桂花糕。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热气。她坐在旁边,吃着同一块桂花糕。这就是全部了。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。
那天下午,方兰生坐在桂花树下,睡着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头歪向一边,手里还攥着一片桂花。柳如烟坐在他旁边,给他掖了掖衣角。方念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方兰生的肩膀上,落在柳如烟的头发上,落在方念的膝头。
方兰生醒过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睁开眼,看见柳如烟坐在旁边。他说:“如烟。”
柳如烟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我梦见你回来了。你站在院子门口,朝我笑。我想跟你说话,嘴张不开。你就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你的手是热的。”
柳如烟攥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温温热热的。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方兰生说:“真的?”
她说:“真的。我走了十世,走够了。不走了。”
方兰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干净明亮的,像很多年前,他蹲在草丛边掰开捕兽夹时的样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看着桂花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的光洒下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他说:“如烟,这棵树真好看。”
柳如烟说:“嗯。好看。”
他说:“咱们种了二十年了。”
柳如烟说:“二十多年了。念念都十七了。”
方兰生说:“念念好。念念比咱们都强。”
柳如烟说:“嗯。比咱们都强。”
方兰生闭上了眼。他的手还攥着柳如烟的手,攥得松了些,但没松开。他的呼吸慢下来,匀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柳如烟坐在他旁边,没动。方念坐在对面,也没动。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,花瓣落下来,落在方兰生的头发上,落在他安安静静的脸上。
柳如烟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攥着他的手,攥了很久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院子里很安静。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余温。桌上的桂花糕还剩两块。一块大的,一块小的。大的那块上面缺了一角,是他咬的。
方念站起来,走到方兰生面前。她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嘴角弯着,像是在笑。她伸手把落在她爹头发上的桂花摘下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。花瓣温温的,软软的。她攥紧了,攥在手心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把花瓣放在树根旁边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棵树。树上的“兰生如烟”四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几个字。字刻得很深,摸上去粗粗的。她的手指顺着笔画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
柳如烟还坐在那里,攥着方兰生的手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坐着,低着头,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。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头发,吹动他的衣角,吹动树上那些金黄的桂花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给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