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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四章

      方兰生记不清事之后,柳如烟做了一件事。

      她把方兰生从前给她写的那些东西全部翻了出来。那叠纸已经旧得发黄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,墨迹也淡了,但字还能认出来。她把这叠纸放在方兰生面前,坐在他旁边,一张一张念给他听。

      “今日上山砍柴,见一窝雏鸟,叫声甚急,想是饿了。如烟,你若在,定会捉虫喂它们。我不如你。”

      方兰生坐在石凳上,听着,眼皮动了动。柳如烟念完一张,翻过去,念下一张。

      “灶台坏了,修了半日。手笨,修得歪歪扭扭。如烟,你从前修灶台比我利索。你怎么什么都会。我会的东西太少了。”

      她念着念着,声音低下去。方兰生转过头看着她,忽然说:“这是我写的。”

      柳如烟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层薄薄的雾散了一瞬。她说:“你还记得?”

      他说:“记得。我写的时候坐在灶台前,满手是泥。你不在。我在想你要是在,会骂我笨。”

      柳如烟的嗓子堵了一下。她说:“我不骂你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骂。你骂我才高兴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继续念下一张。念到“今日下雨,屋顶漏了。我拿盆接水,盆不够,地湿了一片。如烟,你在的时候,屋顶也漏,你拿盆接水,我坐在旁边看着,觉得盆里的水声很好听。如今我一个人接水,水声还是那个水声,但不好听了”这一张的时候,方兰生忽然站起来,走到灶台那边,仰头看屋顶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屋顶修过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念念修的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念念好。”

      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他看着柳如烟手里的那叠纸,忽然说:“还有多少。”

      柳如烟翻了翻,说:“厚着呢。你写了二十年。一天一张,有时两张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念不完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那就慢慢念。一天念一张。念到你记起来为止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像很多年前他在茅屋门口捡到那篮桃子时的样子。他说: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真好。”

      柳如烟把纸放下来,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疏了,但摸起来还是软的。她说:“你才知道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早就知道。就是没说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

      从那天起,柳如烟每天念一张。有时候方兰生清醒,听完会跟她说几句话。有时候他不清醒,听完就坐在那里看桂花树,像是没听进去。但不管他清不清醒,她都念。一天一张,雷打不动。

      方念每隔几天就下山一趟。她来的时候,柳如烟就把那叠纸交给她,让她念。方念坐在方兰生旁边,一张一张念。她的声音比柳如烟年轻,清亮些。方兰生听着,偶尔会转过头看她。有一次她念到“今日去镇上买米,见一女子背影甚似你。追上去看,不是。心中怅然,买了米回来,米煮得夹生,没吃”这一张时,方兰生忽然说:“那是你娘。她那天去镇上买针线。我看见了,没敢认。”

      方念停住了。她看着她爹,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,雾散了。她说:“你为什么没敢认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怕认错了。认错了,心里更难受。”

      方念攥着那张纸,纸在她手里轻轻抖。她低下头,继续念下一张。念完之后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。柳如烟正在做饭。方念站在她旁边,拿起菜刀切菜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刀落在砧板上,笃笃笃的。方念说:“娘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每天给他念,他记得多少?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不多。一天能记住一两句。有时候全忘了,有时候忽然想起来,就笑一下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累吗?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累。但不累怎么办。你爹从前等了我二十年,我如今才照顾他两年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搬回来住吧。”

      柳如烟摇头。她说:“你有你的事。你那一院子人等着你。你爹这里有我。你隔几天来看看就行。他看见你就高兴。你来了,他记得的事就多一些。”

      方念没再说话。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,滋啦一声,油烟冒起来。她退后一步,看着灶台上的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暖融融的。她想,她娘就是这样每天给爹做饭的。做了几十年了。还会继续做下去。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。她忽然觉得,她娘比她想的要韧。像竹子,弯了也不断。风过了又直起来。

      秋天的时候,方兰生忽然清醒了一整天。

     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,坐起来,看着柳如烟。柳如烟正在穿衣裳,看见他醒了,说:“醒了就起来吃饭。”方兰生说:“今天几号?”柳如烟愣了一下,说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方兰生说:“我想去山上看看。”柳如烟问:“看什么?”方兰生说:“看桂花树。山上的桂花树。咱家那棵。”

      柳如烟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,雾全散了。她说:“你能走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能走。你扶着我。”

      柳如烟扶着他站起来。他走得慢,但稳。两个人出了茅屋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桂花树底下,方兰生停下来。桂花树开得正盛,满树金黄,香得醉人。方兰生仰着头看,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这棵树是咱们刚搬来的时候种的。你从山上折的枝。我挖的坑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我记得。你挖坑的时候挖到一块大石头,挖不动。我拿棍子撬了半天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撬出来了。那石头还在院子里。你用来压咸菜缸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笑了一下。她说:“你记性好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没接话。他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粗的,上面有刀刻的痕迹。他凑近了看,那些痕迹是字。歪歪扭扭的,刻的是“兰生如烟”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,说:“这是我刻的。刻得不好。”

     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几个字。她也伸手摸了摸。她的手指贴着他的手指,两个人的手都粗了,都有了茧。她说:“刻得挺好。”

      方兰生转过头看着她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的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但他看着她,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。还是那条小青蛇化成的女子,梳着发髻,穿着青衣,站在他面前,问他,兰生哥,你愿意娶我吗。

      他说:“如烟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要是哪天全忘了。忘了你,忘了念念,忘了这棵树。你别难过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攥着他的手,攥紧了。她说:“你不会全忘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万一呢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万一你全忘了,我就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。念到你烦。念到你记起来为止。”

      方兰生笑了。他说:“那我烦了怎么办。”

      她说:“烦了也得听着。你从前等我的时候,我也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。你听不见。如今你能听见了,你得听够本。”

      方兰生笑着摇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粗糙,干裂,指节突出。他忽然说:“如烟,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。”

      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说:“你走去哪里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你知道我说什么。”

      她不说话了。她攥着他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你走了,我就守着这棵树。守着这间茅屋。念念会来看我。阿青也会来。我不孤单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再找一个。”

      柳如烟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但他哼了一声。她说:“你再说这种话,我拿棍子打你。”

      方兰生揉了揉后脑勺,说:“我这不是为你着想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不用你着想。我等你等了十世。你以为我还能找别人?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伸手把她搂住了。搂得紧紧的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脸,心跳一下一下的,稳当有力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忽然觉得眼眶热了。她没哭。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方兰生,你记住了。你要是走了,我就每天坐在桂花树下骂你。骂你说话不算话。骂你让我等了十世又等一世。骂你到死都不让我省心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好。你骂。我听着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抱了很久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们头上,肩上。谁也没说话。树上的“兰生如烟”四个字,在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
      那天之后,方兰生又渐渐回到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有时清醒,有时糊涂。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桂花树下看蚂蚁,或者跟柳如烟说几句话。糊涂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天看云看树看风。柳如烟每天念一张纸,念完就收好,放在柜子里。柜子里那叠纸越来越薄了。她念过的放在一边,没念过的放在另一边。念过的越来越厚,没念的越来越薄。她知道念完的那一天会来。但她不急。她念一天是一天。念一张是一张。

      方念每隔几天来一趟。她坐在方兰生旁边,念那些纸。有一次她念到“今日做了个梦,梦见你回来了。你站在院子门口,朝我笑。我想跟你说话,嘴张不开。你就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你的手是热的。醒了之后,枕头湿了”这一张时,方兰生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雾散了。他说:“念念。”

      方念停住了。他说:“你娘呢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在灶台那边做饭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去叫她。我跟她说句话。”

      方念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。柳如烟正在切菜。方念说:“娘,爹叫你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到方兰生面前。方兰生抬起头看着她,说:“如烟,我梦见你回来了。你站在院子门口朝我笑。我想跟你说话,嘴张不开。你就走过来拉住我的手。你的手是热的。”

      柳如烟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温温热热的。她说:“我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真的?”

      她说:“真的。我走了十世,走够了。不走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干净明亮的,像很多年前,他蹲在草丛边掰开捕兽夹时的样子。他说:“好。不走了。咱们种菜。养鸡。看桂花树。看念念长大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攥着他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她说:“好。种菜。养鸡。看桂花树。看念念长大。”

      方兰生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看着桂花树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闭着眼,嘴角弯着,安安静静的。柳如烟蹲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手,没松开。方念站在灶台前,看着这一幕,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她没去擦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。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。看着桂花落下来。看着那两个老人,一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,一个蹲在旁边攥着他的手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像是有人在唱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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