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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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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
方兰生走的那天,桂花树开得正盛。
早晨他吃了半碗粥,一块桂花糕。桂花糕是柳如烟昨天做的,他吃了一块,说甜。然后他坐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看树上的花。柳如烟在灶台前洗碗,方念坐在对面择菜。三个人都没说话,院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过了一会儿,方兰生忽然说:“如烟。”
柳如烟放下碗,走到他旁边。他说:“你坐下。”
柳如烟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他伸出手,把她择菜时沾在手指上的一根菜叶子摘掉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。他说:“你手指凉。”
柳如烟说:“天冷了。”
他说:“我给你捂捂。”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手也凉,但比她的暖些。他攥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念念。”
方念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他看着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他说:“念念,你念安居那院子,桂花树活了吗?”
方念说:“活了。今年开了好多花。”
他说:“好。多收点人。人越多越好。”
方念说:“已经收了好多了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他松开柳如烟的手,靠回椅背上,仰着头看着桂花树。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闭着眼,嘴角弯着,安安静静的。
柳如烟坐在旁边,攥着他的手。方念蹲在另一边,攥着他的另一只手。三个人就那么坐着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们头上,肩上,膝上。
方兰生的呼吸慢下来。很慢,很轻。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飘飘悠悠的。他的嘴角一直弯着。柳如烟攥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松了。她没有动。方念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攥着他的手。
过了很久,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。柳如烟低下头,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心里,他的手还是温的,但那种温在一点一点变凉。她贴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屋里,拿了一件他的旧棉袄出来,盖在他身上。
方念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蹲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凉的。她攥了一把土,攥在手心里。土从她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的。
那天晚上,柳如烟没有进屋。她坐在方兰生旁边的石凳上,守了他一夜。方念陪着她。母女俩坐在桂花树下,守着那个安安静静的人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院子。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余温。桌上的桂花糕还剩一块。那是他咬了一半的。
第二天早上,方念下山去叫了村里的人。来了几个人,帮着把方兰生抬进了屋里,放在炕上。柳如烟给他换了衣裳。她换得很慢,一件一件地穿。她穿一件,跟他说一句话。穿里衣的时候她说,这件是你去年冬天做的,你说穿着暖和。穿外衣的时候她说,这件是念念给你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你说好看。穿鞋的时候她说,这双鞋你穿了三年,鞋底都磨穿了,我给你补了好几回。你说还能穿。她穿完了,给他理了理衣领,把头发梳顺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软软的,梳子一梳就到底。
方念站在门口看着。她娘做这些事的时候,一句话没哭。手稳稳的,动作利利索索的。好像她只是在给方兰生穿衣裳,他一会儿就要起来吃饭。方念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她娘给她梳头的样子。也是这样,手稳稳的,一下一下的。
村里人帮着在桂花树底下挖了一个坑。坑挖得不深,正好够放一个人。方念蹲在坑边,看着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出来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六岁那年,她和方兰生走遍千山万水,把那二百一十九个妖的骨头埋了。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蹲着,看着她爹挖坑。如今轮到她爹了。她蹲在坑边,伸手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凉的,带着桂花树根的气息。
下葬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念安居的八个人全来了。老太太坐在石凳上,安安静静地纳鞋底。瞎眼老头站在坑边,侧着头听风。瘸腿少年拄着拐杖,站在最后面。被休的妇人抱着安安。安安还小,不懂得怕,伸手朝坑里够,想去够那件寿衣上的一朵小花。阿诚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香。小婉在哭,哭得小声,怕吵醒了谁。青芽站在方念旁边,攥着方念的手。
乐无忌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没进来。他穿着一身暗红锦袍,还是那副样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说话,但方念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
玄尘来了。他从东海赶来,风尘仆仆的,灰扑扑的道袍上全是泥。他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根榕树的枝条。他把枝条插在坟头上,说:“师兄,这是你那年在昆仑山上种的那棵榕树的枝条。我插在这里。等它活了,你就看见了。”
柳如烟站在坟前,穿着一身白衣。她的头发挽着,用那根木簪别住。那是方兰生从前给她削的木簪,歪歪扭扭的,但别得住。她看着那个坑,看着坑里那个安安静静的人。她没哭。她只是站着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角,吹动她鬓边的白发。
方念走到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胳膊上。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说:“念念,你爹走了。”
方念说:“嗯。”
柳如烟说:“他说他怕忘了。到头来没忘。走的时候什么都记得。”
方念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柳如烟说:“他攥着我的手。攥得很紧。他记得。”
方念攥紧了她娘的胳膊。母女俩站在坟前,看着村里人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。土落在棺材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一下一下的。方念听着那声响,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但空的那块地方,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但她知道它在长。像桂花树的新芽,一点一点的,从枝桠上冒出来。
坟填好了。方念在坟前立了一块碑。碑是青石的,不大,方方正正的。碑上刻着“方兰生之墓”五个字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方念自己刻的。她刻的是:“他等了她二十年。她等了十世。往后不用等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朝屋里走去。方念跟着她。两个人走进茅屋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灶台,碗筷,桌子,凳子。窗台上的陶罐里插着几朵野花,是方兰生昨天摘的。花瓣蔫了些,但还立着。柳如烟走过去,把蔫了的花拿出来,换上新摘的。她从院子里摘了几朵紫色的小花,插进陶罐里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安安静静的。
方念站在灶台前,拿起锅,舀了米,洗了,放进锅里。她开始烧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说:“娘,我今天给你做饭。”
柳如烟说:“好。”
方念说:“我手艺不如你。你将就吃。”
柳如烟说: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方念烧着火,听着锅里水开了的咕嘟声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做饭,做的是面疙瘩。方兰生吃了两碗,说好吃。她知道他骗她。那面疙瘩煮得半生不熟,盐也没放。但他吃了。吃完还说好吃。她忽然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擦,就那么烧着火,让眼泪淌。
柳如烟坐在桌边,看着方念的背影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但没出声。柳如烟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站在方念旁边。她说:“念念,你爹走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”
方念转过头看着她。
柳如烟说:“他笑了一下。很轻。但我看见了。”
方念说:“他为什么笑。”
柳如烟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想起什么高兴的事。”
方念低下头,继续烧火。她说:“他这辈子高兴的事不多。”
柳如烟说:“不少。他找了我二十年。跟你过了十七年。做了十七年爹。种了一棵桂花树。收了一院子人。不少。”
方念说:“他从前杀过很多人。”
柳如烟说:“他后来救了很多人。你替他救的。他记着呢。”
方念没再说话。她把火烧旺了,米在锅里翻腾着,咕嘟咕嘟响。灶台上腾起白蒙蒙的水汽,带着米香。她想起方兰生从前烧火的样子。他坐在灶台前,往里添柴,看着火苗发愣。她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火。火有什么好看的,他说火好看。暖。亮。像活着的东西。她那时候不懂。如今她懂了。火就是活着的东西。她坐在灶台前,看着火苗舔着锅底,觉得方兰生还坐在旁边。安安静静的,看着火。嘴角弯着。
那天晚上,方念没有回念安居。她睡在她从前睡的那张床上。床短了,脚伸到了床尾外面。她侧躺着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月光照进来,照着树冠,照着树底下那座新坟。坟头上的榕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她闭上眼,听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和从前一样。和十七年前一样。和二十年前一样。和方兰生等柳如烟的那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方念醒来的时候,柳如烟已经起来了。她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。她看见方念出来,说:“吃早饭。”
方念走过去,拿起一块桂花糕。她咬了一口。甜。甜得刚好。她嚼着,看着柳如烟。她娘穿着一身蓝布衫,头发挽着,鬓边的白发多了几根。但她的背挺得直直的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站在那座新坟旁边,端着一碗桂花糕。方念忽然觉得,她娘比她想得要强。比她强。方兰生从前也这么说。他说你娘比你强。方念从前不信。如今信了。
她说:“娘,今天我回念安居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柳如烟说:“去吧。你那边有人等你。”
方念说: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柳如烟说:“行。你爹在呢。”
方念看着她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清亮清亮的,没有雾。她点了点头,背上包袱,朝山下走去。走到院子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柳如烟站在桂花树下,朝她挥了挥手。方念也挥了挥手。然后她转过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,她忽然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山顶。茅屋的屋顶在树林间露出一角。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,袅袅的。桂花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屋顶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她的脚步很快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她忽然想起方兰生从前送她去学堂的样子。他走在后面,看着她,不说话。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。他朝她笑。她也笑。那时候她觉得路很短。走几步就到了。如今她觉得路很长。但她不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她还要走很多路。还要见很多人。还要帮很多盏灯亮起来。
她走到山脚下,走进念安居的院子。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纳鞋底,安安在地上爬,阿诚在厨房里做饭,瞎眼老头坐在桂花树下听风,瘸腿少年在修篱笆,被休的妇人在晾衣裳,小婉在喂鸡,青芽在扫地。方念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些人。她忽然说:“我爹走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老太太放下鞋底,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阿诚从厨房里探出头,说:“我给你留了饭。”小婉抱着安安走过来,安安伸手够她的脸。青芽站在她旁边,攥住她的手。瞎眼老头坐在树下,忽然说:“今天的风,从西边来的。带着桂花的味道。”
方念闻了闻。果然,风里有一股桂花香。远远的,淡淡的,从山上传下来。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睁开眼,说:“吃饭。”
她走进厨房,阿诚把饭端上来。她坐在桌边,拿起筷子。饭是糙米饭,菜是阿诚炒的青菜,咸淡刚好。她吃了一口,觉得心里那盏灯亮亮的。她想起方兰生说过的话。他说,人多热闹。你娘喜欢热闹。她想,她要把念安居开得更大些。收更多的人。让这间院子,变成一个大院子。让这棵桂花树,变成一片桂花林。让每个人都有一盏灯。亮亮的,暖暖的,不灭的。
那天下午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铺开纸,拿起笔。她给方兰生写了一封信。她写:爹,你走了。娘很好。我很好。念安居很好。你种的那棵榕树枝条活了。桂花树又发了新芽。你放心。我会好好过日子。会帮更多人看灯。会常回去看娘。你从前说,人多热闹。娘喜欢热闹。我会把念安居开得大大的。收好多好多人。到时候娘想来住,随时来。你也在。你在桂花树底下。你在风里。你在每一块桂花糕里。念念。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青芽在哼歌,听着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的人听着阿诚在厨房里洗碗。她闭上眼,多了觉得自己这条船还在。船上,也少了。但她还在船头。手里攥着一片桂花。桂花在掌心里发着光。照亮了船头的路。前方的雾散了些。她能看见远处有光。那光很亮,很暖。像是有人在岸上点了灯。等着船靠岸。
她睡着了。
那天夜里,柳如烟坐在桂花树下。月亮挂在天上,银白的光洒下来,照着院子,照着那棵桂花树,照着树底下那座新坟。坟头上的榕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,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。她手里攥着一片桂花,是刚从树上摘的。花瓣薄薄的,金黄金黄的。她攥了一会儿,然后把花瓣放在坟头上。她说:“兰生,今天念念来过了。她给你写了封信。放在枕头底下。你晚上去她梦里念给她听。她嘴上说不哭,心里哭着呢。你去哄哄她。”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吹动坟头上的榕树枝条,吹动她的头发。她坐在石凳上,仰着头看着桂花树。月亮在树梢上,圆圆的,亮亮的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昆仑山上,她跪在祭坛下面,周围全是剑气。那时候她觉得她要死了。她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。只有那些剑气在她身边嗖嗖地飞。她那时候想,方兰生,你渡尽苍生,为何独独渡不了我。后来她知道了答案。因为他心里有她。渡人的人心里不能有人。可他心里有她。所以他渡不了她。但他能爱她。他用二十年的等待爱她。用十七年的陪伴爱她。用一辈子的记□□她。到最后,他什么都忘了,但还记得她。记得她做的桂花糕甜。记得她穿衣裳的样子和从前一样。记得她站在院子门口朝他笑。
她站起来,走到坟前,蹲下来。她把手掌贴在坟头上,泥土凉凉的,湿湿的。她说:“兰生,你从前等了我二十年。如今换我等你。等多久都行。我不急。你慢慢走。走到地方了,就歇着。歇够了,就在那边找棵树。种着。等我去了,咱们一起看桂花。”
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月亮从西边移过来,照着她的侧脸。她的脸上没有泪。嘴角弯着。她转过身,朝屋里走去。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余温。桌上的碗筷还摆着两副。她走到灶台前,把蒸笼揭开。里面还剩一块桂花糕。她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甜。甜得刚好。她嚼着,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月光照进来,照着她,照着灶台,照着那块桂花糕。她嚼完了,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灶台上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躺下来。她侧着身子,面朝窗外。月光照进来,照着墙上的“念安”两个字。那两个字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闭上眼。她很快就睡着了。她没做梦。她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花瓣落下来,落在坟头上,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落在灶台上那半块桂花糕上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天快亮了。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着。像是有人在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