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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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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
方念十七岁那年春天,方兰生开始记不清事了。
起初只是一些小事。他去院子里拿柴刀,走到柴堆前站了半天,想不起来自己要拿什么。他在灶台前烧水,水开了半天,他盯着水壶发呆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去溪边挑水,走了一半,忽然停住,回头问柳如烟:“咱们家在哪边?”柳如烟指了指南边,他就朝南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再问一遍。
柳如烟没当回事。她以为他老了,脑筋转得慢了。直到有一天,方兰生坐在桂花树下劈柴,劈着劈着忽然问她:“念念呢?”
柳如烟说:“在念安居。昨天刚来过。”
方兰生说:“念安居是什么?”
柳如烟的手停住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浑浊了些,里面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茫然。她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说:“念安居是念念盖的屋子。收了很多人。你忘了?”
方兰生看着她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:“哦。念念盖的。”他又低下头去劈柴,斧头落下去,偏了半寸,劈在石头上,迸出一串火星。
那天晚上,柳如烟坐在床边,看着方兰生睡着的样子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很重,嘴巴微微张着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他没有反应。她的手往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还是没有反应。她把手收回来,攥在自己胸口。
她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,她下山去找方念。方念正在院子里给青芽梳头,看见她娘来了,愣了一下。柳如烟很少来念安居,平时都是方念上山。方念放下梳子,站起来,问:“娘,怎么了?”
柳如烟说:“你爹记不清事了。”
方念的手攥紧了梳子。她问:“多久了?”
柳如烟说:“有一阵子了。昨天他问我念安居是什么。”
方念站在院子里,看着柳如烟。她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手在抖。方念走过去,伸手把她娘的手攥住。她说:“我回去看看。”
她跟着柳如烟上山。方兰生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仰头看着桂花树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见方念,笑了。他说:“念念来了。”
方念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她看着他的眼睛。眼睛里的光暗了些,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她伸手搭在他手腕上,渡了一点气进去。方兰生的手动了动,然后他忽然说:“念念,你娘做的桂花糕太甜。”
方念愣了一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,嫌弃里带着纵容。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回来了。但只持续了几息,他的眼神又涣散了。他转过头去,继续看桂花树。
方念站起来,看着柳如烟。柳如烟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她。方念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娘。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软下来。她低下头,手覆在方念的手上。方念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
她说:“娘,别怕。”
柳如烟说:“我不怕。”
方念说:“你怕了。”
柳如烟没说话。她把方念的手攥紧了,攥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松开,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说:“你爹从前等了我二十年。如今换我照顾他。我照顾得了。”
方念看着她。她娘的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比方兰生浅些,但也有了。她的背有些弯了,走路也不如从前轻快。但她站在那里,稳稳的。方念忽然觉得,她娘比她想的要强。比她强。
方念在山上住了三天。三天里她帮柳如烟做饭、洗衣、扫地、喂鸡。方兰生有时认得她,有时不认得。认得她的时候,他就跟她说话,讲从前的事。不认得她的时候,他就坐在桂花树下,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,谁叫也不应。
有一天下午,方兰生忽然清醒了一会儿。他坐在石凳上,看着方念,说:“念念,你那个念安居,住了多少人?”
方念说:“八个。”
方兰生说:“都是些什么人?”
方念说:“一个老太太,一个瞎眼老头,一个瘸腿少年,一个被休的妇人,一个叫阿诚的年轻人,一个叫小婉的姑娘带着孩子,还有一个叫青芽的姑娘。”
方兰生听了,点了点头。他说:“好。多收点。人越多越好。”
方念说:“为什么?”
方兰生说:“人多热闹。你娘喜欢热闹。”
方念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又清明了,亮亮的,和从前一样。她伸手攥住他的手。他说:“念念,你爹这辈子,做错过很多事。杀过不该杀的,信过不该信的,错过不该错的。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。”
方念问:“什么事?”
他说:“我娶了你娘。”
方念攥紧他的手。他笑了一下,说:“你娘做的桂花糕,甜是甜了点。但我爱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眼神又慢慢散开了。他转过头去,看着桂花树。方念坐在他旁边,陪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看着柳如烟。柳如烟正在切菜,刀落在砧板上,笃笃笃的。她的动作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菜里。
方念说:“娘,我明天回去。过几天再来。”
柳如烟说:“去吧。你那边还有一院子人等你。”
方念说:“你一个人照顾爹,行吗?”
柳如烟说:“行。你爹不难伺候。他就是记不清事,别的都好。吃饭睡觉都正常,也不闹人。”
方念说:“要不我搬回来住一阵。”
柳如烟摇头。她说:“你有你的事。你爹这里有我。你去忙你的。”
方念看着她娘的背影。她的背弯着,但切菜的姿势很稳。方念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娘。她把脸贴在柳如烟的背上,说:“娘,你辛苦了。”
柳如烟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她说:“不辛苦。我乐意。”
方念松开她,转身朝屋里走去。她收拾了包袱,准备第二天早上走。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方兰生和柳如烟的说话声。方兰生说了什么,柳如烟应了一声。方兰生又说了一句,柳如烟又应了一声。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,像是怕对方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方念闭上眼,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东海的道观里,她坐在窗边看星星。玄尘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那颗最暗的星。玄尘问她为什么看那颗,她说那颗最像她爹。玄尘问为什么像,她说因为她爹等了她娘二十年,一直亮着。后来那颗星亮了。她长大了。她爹老了。她娘还在。那颗星还在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幅“念安”两个字在月光里泛着光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忽然有些慌。她不知道她爹还能清醒多久。她不知道她娘还能撑多久。她不知道她自己能做什么。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。念安。念安。念安。
第二天早上,方念下山之前,站在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方兰生坐在桂花树下,正低着头看蚂蚁。柳如烟站在灶台前,正在烧火。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,袅袅的,在晨光里散开。方念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
回到念安居,青芽正在院子里扫地。看见方念回来,她跑过来,问:“你爹怎么样了?”
方念说:“记不清事了。”
青芽说:“严重吗?”
方念说:“不知道。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她走进院子,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纳鞋底,安安在地上爬,阿诚在厨房里做饭,瞎眼老头坐在桂花树下听风,瘸腿少年在修篱笆,被休的妇人在晾衣裳。一切和从前一样,又不一样了。方念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些人。她忽然觉得,她肩上多了一样东西。沉沉的,但她不觉得重。
那天下午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给方兰生和柳如烟写信。她写:爹,娘,我回来了。爹今天清醒了一会儿,跟我说了好多话。他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,但娶了娘是做得最对的事。娘,你听到了吗?他当着我的面说的。我知道你听到了。我过几天再回去看你们。桂花树发新芽了。你们好好的。念念。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青芽在哼歌,听着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听着阿诚在厨房里洗碗。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这条船沉了一些,但还浮着。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但她知道,不管怎么样,她都会在这条船上。她会一直划。划到划不动为止。
那天夜里,方念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她站在一片大海上,海面上有一条船。船上坐着很多人。有她爹,有她娘,有阿远,有小雨,有石头,有阿莲,有阿呆。有玄尘,有乐无忌,有周夫子。有赵大,有阿诚,有小婉,有安安。有老太太,有瞎眼老头,有瘸腿少年,有被休的妇人。有青芽。他们都坐在船上,说着话,笑着。她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。前方有雾,看不清。但她不怕。她手里攥着一片桂花,是刚从树上摘的。桂花在她掌心里发着光,照亮了船头的路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她闭上眼,觉得梦里那条船还在。她还在船头。桂花还在发光。她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