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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二章

      那年秋天,念安居来了个姑娘。

      姑娘是半夜来的。方念被一阵敲门声惊醒,披衣起来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子,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。她看见方念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。方念一把扶住她,摸到她的手,冰得像一块石头。

      方念把她扶进屋里,放在自己床上。老太太听见动静也起来了,帮着烧热水。阿诚去厨房煮姜汤。小婉抱着安安站在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方念把姑娘的湿衣裳换下来,用被子裹住她,又拿了一块热帕子给她擦脸。擦干净了才看清,这姑娘年纪不大,十五六岁的样子,眉眼清秀,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      姜汤灌下去,姑娘缓过来一些。她睁开眼,看见方念坐在床边,又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,忽然攥紧了被子,往床里面缩了缩。方念说:“别怕。这是念安居。没人害你。”

      姑娘看着她,嘴唇抖了抖,问:“你……你是方念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是。”

      姑娘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。她攥着方念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声音又哑又急:“有人要杀我。他追了我三天了。我跑不动了。”

      方念问:“谁要杀你?”

      姑娘说:“我师父。我师父要拿我炼药。”

      她叫青芽。她说她从小被师父收养,在山里修行。师父教她练功,教她采药,教她认字。她以为师父是好人。半个月前,她夜里起来喝水,听见师父跟人说话。师父说,这丫头养了十年,火候差不多了,再养三个月就能入药。那人问,什么药。师父说,长生药。吃她的心,能延寿三十年。

      青芽连夜跑了。她跑了三天三夜,翻了两座山,过了一条河。师父在后面追,追到河边就不追了。她以为甩掉了,昨天在镇上讨水喝,一抬头看见师父站在街角,正看着她。她又跑,跑了一天一夜,跑到这里。

      方念听完,问:“你师父叫什么?”

      青芽说:“他叫玄清。从前是昆仑的人。”

      方念的手顿了一下。昆仑。她想起玄尘,想起玄真,想起乐无忌,想起掌门。她问:“他多大年纪?”

      青芽说:“四十多岁。瘦瘦的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他左手少一根手指。”

      方念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回身,看着青芽。她说:“你睡吧。我守着你。”

      青芽说:“他会找到这里的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他找到再说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方念坐在床边,一夜没睡。她看着青芽的脸。姑娘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时不时抽动一下,像是梦里还在跑。方念把手搭在她手上,微微渡了一点气过去。青芽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
      天亮了。方念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。她看见方兰生正坐在桂花树下。他一大早从山上下来,听小婉说了昨晚的事,就坐在那里等着。他看见方念出来,问:“那姑娘怎么样了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睡了。玄清追她。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玄清我知道。从前在昆仑管药圃的。后来因为偷炼禁药被逐出师门。他左手那根手指,是炼丹的时候炸掉的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他要拿青芽的心炼长生药。”

      方兰生站起来。他走到院子门口,朝山下的路看了一眼。他说:“他会来。玄清这个人,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拿到。他追了三天,不会放手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      方兰生转过身看着她。他鬓角的头发全白了,背也有些驼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说:“你护住那姑娘。我去见他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    方兰生摇头。他说:“念念,你留在这里。玄清是昆仑出来的,他的剑法我认得。你打不过他。但你不用担心我。我虽然老了,但眼睛还在。他的剑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拿什么打?”

      方兰生从腰后抽出一根木棍。那是他昨天上山砍的,一根硬木棍,削得光溜溜的,一头粗一头细。他说:“拿这个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那根木棍,忽然笑了。她说:“爹,你从前拿石头打赢了乐无忌。如今拿木棍打玄清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打不打得赢不知道。但拖住他总行。你趁那个空当,把青芽送走。送得远远的。”

      方念想了想,说:“我不送她走。我送她走,她还会被追上。我要让她留下来。念安居就是给人躲的地方。躲一天是躲,躲一辈子也是躲。她只要住下来,不走了,玄清就没有办法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念念,你比你爹强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木棍拄在地上,站在院门口,面朝山路。他站得很直,像一棵老松。方念走回屋里,青芽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方念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她说:“你留下来。别走了。”

      青芽说:“他会找到我的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找到就找到。他来了,我们替你挡着。”

      青芽看着她,眼泪又涌出来了。她说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因为你来敲门了。”

      那天下午,玄清来了。

      他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瘦得像一把刀。下巴上果然有一颗黑痣,左手果然少了一根手指。他背着手,看着院门上的匾额,念了一声:“念安居。”然后他走进去,脚步很慢,很稳。

      方兰生坐在院子中央的桂花树下,手里拄着那根木棍。玄清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:“方兰生。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玄清。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玄清说:“二十年了。你老了不少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也老了。”

      玄清说:“我不一样。我找到了长生药的路子。只要再养三个月,我就能返老还童。你不会懂的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我懂。你养的那个丫头,叫青芽。”

      玄清的笑容淡了。他说:“她在这里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在。”

      玄清说:“把她交出来。我念在从前同门一场,不为难你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她不走。”

      玄清看着他,眼神冷下来。他说:“方兰生,你从前是昆仑第一剑仙。如今你是个糟老头。你手里那根棍子,挡不住我的剑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把木棍横在身前,说:“你试试。”

      玄清拔剑。剑身很窄,泛着青光,剑尖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。他挥剑刺来,剑势很快,但方兰生看见了。他的眼睛没花,他的脚步没乱。他侧身避开,木棍一横,磕在剑身上。玄清的剑偏了半寸,刺空了。玄清收剑,退了一步,看着方兰生。他有些意外。他说:“你还有两下子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只有两下子。够用了。”

      玄清又刺。这次更快,剑尖带着风声。方兰生往后退了一步,木棍斜挡,剑锋擦着木棍滑过去。两个人过了几招,方兰生只守不攻,脚下稳得像钉在地上。玄清越打越急,剑法越来越快,但每一剑都被方兰生堪堪挡住。他喘着气,瞪着方兰生,忽然收了剑。他说:“你在拖时间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对。”

      玄清转头朝屋里看去。方念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木剑。那是她平时练功用的。玄清看见她,眯了眯眼。他说:“你闺女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嗯。”

      玄清说:“你让她走开。我不想伤孩子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不走。青芽也不走。你走吧。”

      玄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他说:“你一个黄毛丫头,拦得住我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拦不住。但有人拦得住。”

      她话音刚落,院门外忽然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那人说:“玄清。你追个丫头追了三天,不嫌丢人?”

      玄清转过身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暗红锦袍,白玉佩,银簪束发。乐无忌。

      玄清的脸色变了。他说:“乐无忌。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
      乐无忌走进院子。他走得很慢,手插在袖子里,脸上带着那个好看的笑容。他说:“我来看我师兄。顺便看看他的闺女。你呢?你追个丫头,追到我师兄家门口来了。你是不是忘了昆仑的规矩?”

      玄清说:“昆仑已经不管我了。”

      乐无忌说:“我管。”

      玄清攥紧了剑。他看着乐无忌,又看了看方兰生,看了看方念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收了剑,转身朝院门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,回头看了方念一眼。他说:“你那个青芽,养了三个月,火候就足了。你护得住她一时,护不住她一辈子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护一天算一天。”

      玄清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乐无忌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,然后转过身来。他看着方兰生,又看了看方念。他说:“师兄,你闺女比你嘴硬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随她娘。”

      方念把木剑放下来,跑到屋里。青芽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浑身发抖。方念蹲下来,把她扶起来。她说:“没事了。他走了。”

      青芽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她说: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回来再说。你先住下。把这里当家。”

      青芽看着她,忽然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呜呜地哭。方念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东海的道观里,小雨也是这样抱着她哭的。她拍着青芽的背,觉得心里那盏灯又亮了一些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乐无忌坐在她对面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。乐无忌倒了一杯,自己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他说:“这茶太淡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师父玄尘也这么说。他说东海的茶太淡,山里的茶太涩。他找不到不淡不涩的。”

      乐无忌说:“玄尘那个人,什么都讲究。结果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他。他心口那片黑暗比上次淡了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微微发着光。她问:“你找到那盏灯了吗?”

      乐无忌放下茶杯,看着桂花树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银白的光洒下来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他说:“找到了一点。不多。但比没有强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乐无忌说:“你爹老了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嗯。”

      乐无忌说:“他从前是昆仑最冷的剑仙。如今坐在院子里,拿根木棍跟人打架。他要是早三十年变成这样,我大概不会恨他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他现在也不晚。”

      乐无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还是皱眉,但没放下。他说:“你那个念安居,以后还收人吗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收。只要有人来。”

      乐无忌说:“那我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,也来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来。我给你留一间。”

      乐无忌笑了。那笑容比从前真了些,底下有了东西。他说:“行。说定了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方念送走乐无忌,回到屋里。青芽睡在她的床上,呼吸匀匀的。方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月亮挂在树梢上,树叶在风里沙沙响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娘跟她说过的话。柳如烟说,她在青城山上住的那三年,每天坐在松树上看云。看云会变,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她看着云,就觉得那个人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云。这样想着,就不孤单了。

      方念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云。月亮旁边有一片薄云,被月光照得银白。她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片云像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拄着一根棍子,站在院子里。她低下头,笑了。她转过身,走到桌前,铺开纸,拿起笔。她写:爹,娘,今天来了个姑娘,叫青芽。玄清追她,乐无忌帮忙拦住了。我没事。青芽留下了。念安居又多了一个人。桂花树快开花了。我下个月回去看你们。你们好好的。念念。

      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青芽的呼吸声,听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沙沙声。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这条船又稳了一些。船上多了一个人。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。她不知道这条船能载多少人。但她知道,只要船不沉,她就一直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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