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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一章

      方念十五岁那年秋天,方兰生摔了一跤。

      那天他上山砍柴,走到半山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,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出去,顺着坡滚了十几步,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住。他躺在地上,试着站起来,左腿钻心地疼。他歇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松树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下了山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等他回来吃饭,远远看见他拖着一条腿走过来,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她跑过去扶他,看见他裤腿上全是血,膝盖磕破了,小腿肿得老高。她把他扶进屋里,让他躺在炕上,转身去拿药箱。她的手在抖,药瓶拿了好几次才拿稳。

      方兰生躺在炕上,看着她忙前忙后,忽然说:“没事。骨头没断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把他的裤腿剪开,露出伤口。膝盖上的皮肉翻开来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她倒吸了一口冷气,但手稳了。她给他清创、敷药、包扎,动作利落。方兰生疼得龇牙,但没喊出声。她包扎完了,抬头看他一眼,说:“疼就喊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不疼。”

      她说:“你骗人。”

      他说:“骗你是狗。”

      她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腿上拍了一下。他哼了一声,龇了龇牙。她站起来,去厨房端了饭菜来,坐在炕边喂他。他说自己来,她不搭理,把勺子递到他嘴边。他看了她一眼,张嘴吃了。她喂一口,他吃一口。两个人一句话不说,但屋里不冷。

      方念是第二天回来的。她在念安居听见赵大说方兰生摔了,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山上跑。跑到茅屋的时候,方兰生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,腿上裹着纱布,搁在另一个石凳上。柳如烟在旁边择菜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方念跑过去,蹲在他面前,伸手去摸他的腿。方兰生说: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
      方念摸着他裹纱布的小腿,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发抖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掌贴在那里,暖融融的气渗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腿不抖了。方兰生看着她,说:“念念,不用。爹没事。”

      方念站起来,看着柳如烟。柳如烟朝她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担心。方念点了点头,在方兰生旁边坐下来。她忽然说:“爹,你以后别上山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不上山砍什么柴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砍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。她十五岁了,长得比柳如烟还高些,胳膊细细的,但结实。他笑了一下,说:“你砍不动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砍得动。我在东海游过泳,在幽灵岛搬过石头。我力气比你大。”

      方兰生不说话了。他看了柳如烟一眼,柳如烟装作没看见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行。你砍。我劈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劈也不行。你腰不好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那谁劈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劈。你看着就行。”

      方兰生又看了柳如烟一眼。柳如烟还是装作没看见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方兰生靠在石凳上,仰头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忽然说:“我是不是老了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嗯。老了。”

      他瞪了她一眼。她朝他笑了一下。他瞪了一会儿,瞪不下去了,也笑了。他说:“你跟你娘一样,嘴上不饶人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我娘嘴上饶人的时候你没见过。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也是。”

      方念在山上住了三天。三天里她把院子后面的柴堆劈了一大半,劈得整整齐齐的,码在墙根底下。她又去溪边挑了几趟水,把水缸灌满了。她还把茅屋的屋顶检查了一遍,有两片瓦松了,她爬上去重新摆好。方兰生坐在院子里看她爬屋顶,看得心惊胆战,喊了好几次让她下来。她不下来,说马上就好。柳如烟站在灶台前烧火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别喊了。她跟你一样,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
      方兰生闭嘴了。他看着方念在屋顶上把最后一片瓦摆好,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他笑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闺女比他强太多了。他从前做剑仙的时候,站在昆仑山顶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他眼睛都不眨。可如今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闺女爬屋顶,他怕得要命。他想,怕就对了。怕说明有东西值得怕。

      第四天,方念回念安居去了。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门口,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。他的腿好多了,能站着送她了。她说:“爹,下个月我再来。你把柴刀磨好,我来劈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方念又看了柳如烟一眼。柳如烟朝她点了点头。方念转过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她的脚步很快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方兰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,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他试着弯了一下膝盖,还有些疼,但能走。他转身走进院子,看见柳如烟正坐在石凳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

      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他伸手把她搂过来,让她靠在他肩膀上。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闷闷地说:“念念长大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她比咱们俩都强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有点怕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怕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怕她走得太远。怕她以后不回来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树叶在风里沙沙响。他想起方念六岁那年蹲在溪边跟狐狸说话的样子,想起她九岁那年站在幽灵岛洞口的礁石上朝他挥手的样子,想起她十一岁那年跟他说要开念安居的样子。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。

      他说:“她走得再远,根在这里。她会回来的。不回来也没事。咱们去看她。”

      柳如烟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。她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。她说:“我去做饭。你想吃什么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桂花糕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桂花糕不是饭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我就想吃桂花糕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眼。他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前熟悉的、耍赖的表情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茅屋里,他也是这样。她做了桂花糕,他说太甜,但每次都吃完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朝灶台走去。方兰生坐在石凳上,看着她走进灶台那边的背影。她的头发白了,背有些弯了,脚步也不如从前轻快了。但他看着她,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样子。还是那条小青蛇化成的女子,梳着发髻,穿着青衣,站在他面前,问他,兰生哥,你愿意娶我吗。

      他在心里说,愿意。一直都愿意。

      念安居那边,方念回去的时候,院子里正忙得热火朝天。阿诚在厨房里做饭,老太太在纳鞋底,小婉在给安安喂奶,瞎眼老头坐在桂花树下听风,瘸腿少年在修篱笆,被休的妇人帮老太太绕线。方念走进去,大家都抬头看她。老太太问:“你爹怎么样了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没事。腿伤了,养几天就好。”

      老太太说:“那就好。你爹那个人,看着硬朗,其实底子空了。你多去看看他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嗯。我下个月还去。”

      她走进屋里,把书包放下。安安在摇篮里醒了,咿咿呀呀地叫。方念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安安胖了,脸圆嘟嘟的,见人就笑。方念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头顶有东西在发光。她抬头看,桂花树的枝桠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鸟窝。鸟窝里有三颗蛋,小小的,白白的。她抱着安安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她娘从前说过的话——桂花树开花了,香得十里外都能闻到。她低头闻了闻,桂花树的叶子清香清香的,带着一丝甜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给方兰生和柳如烟写信。她写:爹,娘,我今天回来了。安安胖了,阿诚的饭越做越好,老太太的鞋底纳了三双。桂花树上有个鸟窝,里面有三颗蛋。我很好。你们好吗?娘的腰还疼吗?爹的腿还疼吗?我下个月去看你们。桂花糕给我留一块。念念。

      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安安在哭,听着阿诚在厨房里洗碗,听着老太太在打鼾。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这条船又稳了一些。她想起方兰生摔伤那天她跑上山去的样子,想起他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的样子。她想,爹娘老了。他们一天比一天老了。她得跑得再快一些,在他们还没老到走不动之前,多回去看看他们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那幅“念安”两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那光比从前更亮了。她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。也许是清心玉的残光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但她觉得那光在说一句话。它说,不急。慢慢来。你还有时间。

      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    冬天来了。

      东海的冬天不算太冷,但海风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方念给念安居的每个窗户都加了一层草帘子,挡风。阿诚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一个棚子,把柴火堆在里面,防潮。老太太的腿天一冷就疼,方念去镇上给她买了膏药。小婉给安安缝了一件厚棉袄,安安穿上之后像个圆球,在地上滚来滚去。瞎眼老头坐在屋里,围着火盆,嘴里哼着小曲。瘸腿少年给每人削了一根拐杖,说冬天路滑,拄着稳。被休的妇人给每人的被子都加了一层棉花,厚厚实实的。

      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院子里的这些人。桂花树的叶子落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,鸟窝还在。鸟窝里的蛋早就孵了,小鸟飞走了,空窝留在树上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冰冰凉凉的,但树是活的。她知道,等春天来了,它还会发芽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方念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她站在一个大院子里,院子中央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坐着很多人。有阿远,有小雨,有石头,有阿莲,有阿呆。有周夫子,有玄尘,有乐无忌。有赵大,有阿诚,有小婉,有安安。有老太太,有瞎眼老头,有瘸腿少年,有被休的妇人。有方兰生,有柳如烟。他们都坐在桂花树下,吃着桂花糕,说着话。桂花落下来,落在他们头上、肩上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觉得心里满满的,暖融融的。她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。那人穿着青衣,梳着发髻,脸上带着笑。她看着那人,认出来了。是她自己。是长大之后的她。那个她朝她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她说,你做得很好。她问,你是谁。那个她说,我是你。她问,我以后会变成你这样吗。那个她笑了,说,会的。然后那个她转过身,走回桂花树后面,不见了。

      方念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海风。风很大,吹得草帘子啪啪响。她闭上眼,觉得梦里那个长大之后的她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脸是热的。她笑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
      春天来的时候,桂花树果然发了新芽。方念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从枝桠上冒出来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伸手碰了碰那些芽,软软的,嫩嫩的,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山脚下那座茅屋里,方兰生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。那棵树如今已经很大了,每年秋天开满花,香得满院子都是。她忽然想,念安居的这棵桂花树,等她老了的时候,也会长成那样。会有人坐在树底下,吃着她做的桂花糕,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会有新的孩子出生,新的故事开始。而她,会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。根扎在土里,枝伸向天空。春天发芽,秋天开花。年年如此,岁岁如此。

      她转身走进院子,拿起扫帚,开始扫院子。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晒太阳,安安在地上爬,阿诚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。小婉在院子里晾衣裳,被休的妇人在帮老太太梳头。瞎眼老头坐在桂花树下,忽然开口说:“今天的风,从东边来的。带着海的味道。”

      方念停下扫帚,闻了闻。果然,风里有一股咸咸的、远远的味道。她从东边来。从东海来。她想起玄尘,想起阿远、小雨、石头、阿莲、阿呆。想起那棵榕树,那口井,那座观。她忽然觉得,那些人都还在那里。都在各自的地方,过着自己的日子。等着哪一天再见面。

      她继续扫院子。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方念扫完了地,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一切。她觉得心里那盏灯亮亮的,稳稳的。她不知道以后还会遇见什么人,什么事。但她不着急。她有的是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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