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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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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
念安居开了半年,住了七个人。
老太太姓赵,年轻人叫阿诚,姑娘叫小婉,婴儿叫安安。后来又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头,一个瘸腿的少年,一个被丈夫休了的妇人。七个人,各有各的苦,各有各的伤。方念不赶他们走,也不问他们从前的事。她只管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地方住,给他们活干。想干的就干,不想干的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。老太太每天纳鞋底,阿诚每天做饭,小婉每天带孩子,瞎眼老头每天坐在桂花树下听风,瘸腿少年每天帮阿诚烧火,被休的妇人每天帮老太太绕线。日子过得慢,但稳。
有一天,方念正在溪边洗衣裳,忽然听见院子那边传来一阵吵嚷声。她扔下衣裳跑回去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喝得醉醺醺的,正拽着小婉的胳膊往外拖。小婉怀里抱着安安,安安吓得哇哇哭。那男人一边拖一边骂:“你个贱人,偷了老子的钱跑出来,看老子不打死你!”
方念走过去,站在那男人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但站得很直。她问:“你是谁?”
那男人说:“我是她丈夫!你又是谁?”
方念说:“我是这里管事的。你放开她。”
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嗤笑了一声:“你一个黄毛丫头管什么闲事?”他伸手要推方念,方念没躲。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,方念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。她攥得不紧,但那男人忽然动不了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看方念的手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方念说:“她不想跟你走。你走吧。”
那男人想挣开,挣不动。他骂骂咧咧地又试了几次,手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。方念松开手,他往后退了好几步,差点摔倒。他指着方念的鼻子骂了几句,但看见院子里其他人都围过来了,阿诚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,他到底没敢再上前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方念转过身,看着小婉。小婉蹲在地上,抱着安安,浑身发抖。方念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。安安不哭了,睁着大眼睛看着她。方念对小婉说:“他要是再来,我还在。”
小婉抬起头看着她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说:“他会杀人的。他真的会。”
方念说:“他杀不了。”
那天晚上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月亮。方兰生和柳如烟来了,坐在她旁边。方兰生问:“今天那个人来过了?”
方念说:“来了。走了。”
方兰生说:“他还会来。”
方念说:“来了再说。”
柳如烟坐在旁边,看着方念的侧脸。月光照着她,她的眉眼长开了,像方兰生,又像她自己。她忽然说:“念念,你怕不怕?”
方念想了想,说:“不怕。我打不过他,但我能拖住他。他拖不过我。”
方兰生说:“你拖得住一个人,拖不住一群人。”
方念转头看着他。方兰生说:“小婉的丈夫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他背后有人。镇上的地痞跟他是一伙的。你打了小的,大的会来。”
方念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方兰生说:“要么你比他们能打,要么你比他们人多。”
方念说:“我只有七个人。”
方兰生说:“村里有几十户人家。你帮过他们。你去喊一声,有人来。”
方念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她忽然笑了,说:“爹,你从前是不是打过群架。”
方兰生说:“从前在昆仑山上,跟人打过。后来转世了,跟人打过。再后来,就不打了。”
方念说:“那你怎么打的?”
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找他们的头。头倒了,剩下的就散了。”
方念说:“头是谁?”
方兰生说:“镇上有个开赌坊的,叫赵大。赵大手下有十几个地痞。小婉的丈夫是其中一个。你去找赵大,把话跟他说清楚。赵大是个生意人,他不想惹麻烦。你让他知道,念安居不好惹,他就不会再来。”
方念说:“我怎么让他知道?”
方兰生说:“你让他知道你有本事。”
方念说:“什么本事?”
方兰生看着她,说:“你能看见别人心里的灯。赵大心里那盏灯是什么颜色?”
方念想了想,说:“我没见过他。我得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,方念去了镇上。她一个人去的,没带别人。她找到那家赌坊,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赌坊里乌烟瘴气的,十几个人围在桌子边上,吆五喝六。方念站在门口,看见一个人坐在最里面,穿着一身绸袍,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,脸圆圆的,笑眯眯的。他心里那盏灯是铜钱色的,亮得刺眼。但那灯底下,有一块黑斑。
方念走进去。赌坊里的人看见她,都转过头来。有人喊:“小丫头,走错门了!”方念没理,径直走到赵大面前。赵大正数着筹码,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小姑娘,你找谁?”
方念说:“找你。”
赵大放下筹码,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她。他说:“找我什么事?”
方念说:“小婉是我的人。你别让你的人再去烦她。”
赵大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说:“小婉?哪个小婉?”
方念说:“你手下有个叫刘三的。他昨天来我那里闹事。你让他别来了。”
赵大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说:“你一个黄毛丫头,跑来跟我谈条件?你拿什么谈?”
方念说:“你心里那盏灯,底下有一块黑斑。黑斑越来越大了。再过几年,你那盏灯就灭了。灯灭了,你赚再多的钱,也没命花。”
赵大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坐直了身子,盯着方念。方念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。她说:“你从前做过一件事。那件事让你心里长出了黑斑。你夜里睡不好觉,老是做梦。梦里有个人来找你,你不认识他,但他一直在你梦里站着。”
赵大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方念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你是谁?”
方念说:“我叫方念。我住在山上的念安居。小婉在那里。你想让她回去也行,你把刘三赶走,让她自己选。她不选你,你别逼她。”
赵大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。他说:“你这个小丫头,有点意思。行,我答应你。刘三我管着,不让他去。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方念说:“什么事?”
赵大说:“你说的那个黑斑。怎么去掉?”
方念想了想,说:“你从前做的那件事,你去找那个人。找到了,给他磕个头。黑斑就消了。”
赵大的脸色又变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找不到。”
方念说:“那就慢慢找。不急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赌坊的时候,她听见后面有人骂了一声,但赵大没追出来。她走出镇子,走在回山的路上。夕阳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忽然想起方兰生说过的话——找他们的头。头倒了,剩下的就散了。她没有让赵大倒,但她让赵大动了。动了就行。
回到念安居,小婉正抱着安安在院子里等她。看见她回来,小婉跑过来,问她去哪里了。方念说去镇上逛了逛。小婉看着她,眼眶红了,但没再问。方念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脸,安安咯咯笑了。
那天晚上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给方兰生和柳如烟写信。她写:爹,娘,我今天去镇上找了赵大。他答应不管刘三了。小婉能留下了。赵大心里那盏灯有黑斑,我让他去找人磕头。他好像听进去了。我挺好的。桂花树又长了新叶子。念念。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小婉哄安安睡觉的声音,听着老太太的鼾声,听着瞎眼老头在院子里咳嗽。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这条船又稳了一些。
过了几天,赵大真的来了。他一个人来的,没带手下。他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身新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看着不像赌坊老板,像个小商贩。方念走出来,看着他。他说:“我来找你说句话。”
方念把他带到桂花树下。赵大坐下来,搓着手,有些局促。他说:“你说的那件事,我想了想。那件事是十年前了。我害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是个货郎,走街串巷卖针线的。我那时候年轻,跟人赌钱输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那货郎路过,身上带着点钱。我把他骗到巷子里,抢了钱,打了他一顿。他后来死了。我不知道他是死在我手上还是死在别人手上。但我知道我抢了他的钱。”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圆圆的,肉乎乎的,戴着金戒指。他说:“我这些年赚了不少钱,但夜里老是做梦。梦见那个货郎站在我床前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我找了他十年,没找到。他大概是外乡人,没人知道他是哪里的。”
方念说:“他姓周。周成。家在青州。他有一个女儿,嫁在登州。他还有一个儿子,在青州老家种地。”
赵大猛地抬头看着她。方念说:“你去青州找他儿子。给他磕个头。把他爹的骨头挖出来,重新葬了。葬在青州城外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赵大的嘴唇在抖。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方念说:“那个人来找过我。他站在我梦里,跟我说了他的名字,他的家,他的儿子。他等了很多年了。”
赵大的眼泪掉下来了。这个圆脸的男人坐在桂花树下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哭了一会儿,用袖子擦了擦脸,站起来。他说:“我去。我明天就去。”
他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方念一眼,说:“你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人?”
方念说:“一个管闲事的人。”
赵大走了之后,方念回到院子里。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纳鞋底,头一点一点的。小婉在厨房里帮阿诚做饭,安安躺在摇篮里,蹬着腿笑。瞎眼老头坐在桂花树下,嘴里哼着一首小曲。瘸腿少年在院子里修篱笆,修得认认真真的。方念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这些人,心里那盏灯亮亮的,稳稳的。
她忽然想起方兰生说过的话。他说,有人的地方就有灯。她从前不太懂。如今她懂了。灯不只是亮着。灯是活的。灯会灭,也会亮。灯会藏起来,也会被人找出来。她这间小小的院子,就是给那些灯灭了的、灯藏起来的人,一个歇脚的地方。他们在这里歇一歇,把灯找回来,然后继续走。有的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。有的人回来了,带着更亮的灯。
她走进厨房,帮阿诚切菜。阿诚问她:“赵大走了?”
方念说:“走了。”
阿诚说:“他还会来吗?”
方念说:“不知道。来就来。不来就算了。”
阿诚说:“你不怕他?”
方念说:“怕什么。他又不会吃人。”
阿诚笑了。他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,油烟冒起来。方念退后一步,被油烟呛得咳了两声。她想起柳如烟做饭的时候,油烟也大,她也在旁边站着,被呛得咳。方兰生坐在灶台前添柴,看着她们娘俩,笑。她忽然想,念安居的灶台前也应该有一把凳子。她明天去找方兰生,让他给她做一把。
那天夜里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月亮。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昆仑山上的雪,想起东海的浪,想起幽灵岛的黑石头,想起乐无忌的断剑。想起方兰生蹲在葡萄架下劈柴的样子,想起柳如烟择菜的样子。想起阿远、小雨、石头、阿莲、阿呆。想起玄尘那棵榕树,想起周夫子的坟,想起百里屠苏的红眼睛。想起她娘做的桂花糕,甜得齁嗓子。
她忽然觉得,她的人生就像一棵树。根扎在这座山上,扎在方兰生和柳如烟身边。树干是她自己,那些枝枝杈杈,是她在东海遇见的人,在念安居遇见的人,在路上遇见的人。他们从她身上长出去,又落回来。落回来的时候,带回来新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前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粗的,有些扎手。她想起方兰生说过的,树要长好,根要扎深。她的根扎在这里。念安居的根也扎在这里。以后不管来多少人,不管走多少人,这棵树都在。这个院子都在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墙上那幅“念安”两个字上。那两个字的暖光比从前更亮了,亮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。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这一次她没做梦。她睡得很沉,很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