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9、第 19 章 ...
-
第十九章
方念十四岁那年的春天,念安居动工了。
地址选在山脚下,离茅屋不远,隔着一条溪。那块地是村里的荒坡,长满了荆棘和野草,没人要。方兰生去找了村长,村长说那块地没用,你们爱拿去就拿去。方兰生回来告诉方念,方念当天就扛着锄头去了。
她一个人刨了三天,刨出半亩平地。手掌磨出了血泡,她裹了一块布继续刨。方兰生看不下去了,扛着锄头来帮她。柳如烟也来了,拎着水壶和干粮。三个人在荒坡上刨了半个月,刨出了两亩地。方念站在地中间,叉着腰,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黄土,说:“够了。够盖屋子了。”
盖屋子要木头。方兰生带着她去山上砍树。他砍,她拖。父女俩从山上拖了十几根杉木下来,堆在溪边。方念又去镇上找工匠。工匠要钱,她没有。她坐在工匠铺子门口想了一下午,忽然站起来,跑回山上。她去竹林里砍了几十根竹子,拖到镇上,卖给了竹器铺。竹器铺老板给了她两百文。她拿着那两百文去找工匠,工匠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她,叹了口气,说:“行吧。我教你,你自己盖。”
工匠教了她三天。怎么打地基,怎么立柱,怎么上梁,怎么铺瓦。方念学得认真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,画了擦,擦了画。工匠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:“你这丫头,比小子还野。”
方念自己盖。她扛木头,搬石头,和泥巴。方兰生和柳如烟帮着她干,一家三口从早忙到晚。村里人路过,看见了,有的摇头,有的笑,有的袖手旁观。但也有几个人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。方念说不用,你们看着就行。她一个人搬一块大石头,腰弯下去,脸涨得通红,石头纹丝不动。旁边看的人看不下去了,走过来两个人,帮她把石头搬起来。方念拍拍手上的土,说谢谢。那两个人说不用谢,又问她为什么要盖这么大的屋子。方念说,给没地方去的人住。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第二天又来了。第三天来了更多人。
到了第四天,来了十几个人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方念不认识他们,他们说是山下村里的,听说山上有个小姑娘在盖屋子,给人住,他们来帮忙。方念看着他们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一根木头递过去。那人接了,扛在肩上。方念又递了一根,又一个人接了。十几个人排成一排,从山下往山上递木头,像一条长长的队伍。
柳如烟站在灶台前烧水,看着那条队伍从山下一直延伸到荒坡上,眼睛有些潮。方兰生站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木头,没递出去。他说:“咱们念念,比我强。”
柳如烟说:“比你强多了。你从前只会杀人。”
方兰生没反驳。他把木头扛在肩上,加入了那条队伍。
屋子盖了两个月。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一个院子。院子用竹篱笆围着,篱笆上爬着牵牛花。方念在院子中央栽了一棵桂花树,从山上那棵老树上折的枝。她每天浇水,桂花树居然活了。她又从溪边搬了一块大石头,放在桂花树底下,晒东西用。柳如烟把她那对银镯子给了方念,方念拿去镇上当了,换了一口锅、几只碗、一把菜刀、一袋米。她把东西搬进厨房,摆在灶台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像那么回事了。
念安居落成的那天,方念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块自己用木头刻的匾。匾上三个字——念安居。字刻得歪歪扭扭的,但笔力很深,一刀一刀凿出来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进院子,把大门敞开着。
头几天,没人来。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自己跟自己下棋。方兰生和柳如烟来看她,问她急不急。她说不急。她每天早起扫院子,给桂花树浇水,去溪边挑水,在厨房里练习做饭。她做的饭比她娘差远了,但比玄尘强些。她自己吃,也给方兰生和柳如烟送。方兰生吃了,说咸了。柳如烟吃了,说淡了。方念说你们俩真难伺候。
第七天,来了一个人。是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背着一个破包袱,站在院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方念走过去,问她找谁。老太太说,听说这里收人。方念说,收。你进来吧。老太太走进院子,四下看了看,问,要钱吗?方念说不要。老太太又问,要我干活吗?方念说你想干就干,不想干就歇着。老太太看着她,有些不信,问,你图什么。方念想了想,说,我图你住下来。老太太看了她半天,忽然哭了。她说她三个儿子都不养她,把她赶出来了。她走了三天,不知道去哪里。方念把她带进厢房,铺了床,又去厨房给她盛了一碗粥。老太太捧着碗,一边喝一边掉眼泪。
第十天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瘦得皮包骨头,胳膊上全是针眼。他站在院门口,缩着手,不敢进来。方念走出去,问他,你找谁。他说,听说这里有个地方,能让人住。方念说,是。你进来吧。年轻人跟着她进去,坐在石凳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方念看见他心里的那盏灯快灭了,火苗小得可怜,几乎要灭。她没有问他胳膊上的针眼是怎么回事,只是给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。年轻人端起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桌子。方念拿了一块布,把桌子擦了。她说,不急。你慢慢喝。
年轻人住了下来。他头三天没说话,第四天开始帮方念扫地,第五天开始帮她挑水,第六天开始帮她做饭。他做饭比方念好。方念问他从前做什么的,他说他爹是厨子,他小时候跟着学了一点。方念说那以后你做饭。他说好。
第十五天,来了一个姑娘。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院门口,脸色苍白。方念让她进来。姑娘说,我丈夫打我,我跑出来的。方念说,住下来。姑娘说,我带着孩子。方念说,一起住下来。姑娘哭了,哭得很小声,怕吵醒孩子。方念把她带进另一间厢房,帮她铺了床。婴儿醒了,哇哇哭。姑娘手忙脚乱地哄,哄不住。老太太从隔壁走出来,说,我来抱。她接过婴儿,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一首小调。婴儿安静下来了。姑娘看着老太太,愣愣的。老太太说,我养过三个儿子。都比你丈夫大。
念安居渐渐满了。厢房里住了老太太、年轻人、姑娘和婴儿。正房还空着,方念说留着,以后还有人要来。她每天早起先扫院子,然后去溪边挑水,然后帮年轻人做饭。饭后她坐在桂花树下,帮姑娘看孩子,让姑娘去歇着。老太太坐在旁边纳鞋底,纳着纳着就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。年轻人蹲在院子里修篱笆,修得仔仔细细的,一根竹条都要对齐。
方兰生和柳如烟每隔几天就来看她。有一回方兰生站在院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老太太在打瞌睡,姑娘在喂奶,年轻人在修篱笆,方念蹲在地上给婴儿洗尿布。他看了很久,没走进去。柳如烟站在他旁边,问他看什么。他说:“念念比我会过日子。”
柳如烟说:“她是你闺女。”
方兰生说:“她是你教的。”
柳如烟说:“她是你生的。”
方兰生看了她一眼,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那天下午,方念坐在桂花树下,给婴儿缝一件小衣裳。她的针脚还是笨,歪歪扭扭的,但缝得结实。老太太在旁边看着,说:“你缝得不对,这样缝孩子穿着不舒服。”方念把针线递给她,说:“你教我。”老太太接过针线,手把手教她。方念学得认真,一针一针地改。
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条鱼。他说他在溪里抓的。方念说那今晚吃鱼。年轻人去厨房收拾鱼,方念跟过去给他打下手。姑娘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,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。老太太还在纳鞋底,纳着纳着又睡着了。
方念从厨房里探出头,看见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。她想,这就是她要的念安居。不是什么大地方,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。就是一屋子人,各自做着各自的事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
那天晚上,方念给方兰生和柳如烟写了一封信。其实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们,但她还是写了。她写:爹,娘,念安居住了四个人了。老太太给我教针线,年轻人给我做饭,姑娘的孩子会笑了。我今天缝了一件小衣裳,难看得很,但孩子穿了。我挺好的。你们好吗?桂花树又长高了。我给它浇水的时候,总觉得它在跟我说话。念念。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老太太的鼾声,听着婴儿偶尔的啼哭,听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她闭上眼,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条船上。船不大,有些晃,但稳。船上坐着这些人,各自有各自的伤,各自的痛,但他们都在这条船上。她也是。她忽然想起乐无忌,想起玄尘,想起阿远、小雨、石头、阿莲、阿呆。想起周夫子,想起百里屠苏,想起掌门,想起玄真。想起所有她见过的人,所有她看过的灯。有的灯亮了,有的灯灭了,有的灯还在。她不知道自己这条船能载多少人。但她知道,只要船不沉,她就一直划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银白的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在墙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方兰生写的,写的是“念安”两个字。方念看着那两个字,觉得那两个字在发光。暖融融的光,和清心玉的光不一样,更柔些,更稳些。她看着看着,就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条大船上,船在海上漂。船上有很多人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。她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。前方有雾,看不清。但她不怕。她手里攥着一片桂花,是刚从树上摘的。桂花在她掌心里发着光,照亮了船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