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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
  •   第十八章

      方念在东海又住了半年。

      乐无忌走了之后,道观里安静了许多。榕树慢慢缓过来了,叶子重新变得翠绿,气根又长出了新的枝条。井水也清了,方念往井里放了一块清心玉的碎片,说是能净水。玄尘喝了一口,说比从前甜。孩子们都好了,阿远的信终于寄出去了,他站在榕树下看着送信的船开走,站了很久,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小雨对着海喊娘喊了三十多遍,最后一遍喊完,她转过身对石头说:“我娘听见了。”石头说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小雨说:“我看见她笑了。她在浪花里面。”

      方念给家里写了十几封信,每一封都事无巨细。她写:娘,今天阿莲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,她说“你今天的辫子好看”。我教她编辫子,她编得比我还好。爹,今天石头从礁石上摔下来了,膝盖磕破了,我给他敷了草药,他哭得跟杀猪似的。师父说他的草药比你用的那种还差,我想你。桂花树开花了吗?娘做的桂花糕给我留一块,我回去吃。

      柳如烟的回信总是很短:念念,桂花开了。你爹给你留了一罐桂花干,等你回来做糕。天冷了多穿衣裳。你爹腰疼,我让他少劈柴,他不听。你劝劝他。娘。

      方念把每一封信都收在枕头底下,攒了厚厚一叠。

      半年后的一个早晨,方念在院子里练剑。她练到第三十六式,收剑的时候,玄尘站在三清殿门口看着她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他说:“你娘写的。”

      方念接过来拆开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念念,回来吧。你爹想你了。

      方念把信折好,跑回屋里收拾包袱。阿远站在门口看着,问:“你要走了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嗯。我爹想我了。”

      阿远说:“你还回来吗?”

      方念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回来,也许不回来。但我把剑法教给你们了,你们自己练。”

      阿远低下头,搓着手指头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走了之后,谁帮我们看心里的灯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们自己看。我教过你们怎么看了。”

      阿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说:“方念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方念笑了一下。她把包袱系好,背在背上,走出屋子。院子里,石头、小雨、阿莲、阿呆都站在榕树下等着她。小雨的眼睛又红了,但这次她没哭。石头咧着嘴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阿莲走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根红绳,编得很精致。她把红绳系在方念手腕上,说:“我自己编的。给你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手腕上的红绳,摸了摸。她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阿呆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颗糖。糖纸都皱了,不知道揣了多久。他说:“给你路上吃。”

      方念接过来,揣进怀里。她蹲下来,看着阿呆,说:“阿呆,你心里的那盏灯是最稳的。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像现在这样,慢慢来,不急。”

      阿呆点头,咧嘴笑了。

      方念站起来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她转过身,走出观门。玄尘站在榕树下,背着剑,灰扑扑的道袍在晨风里飘。方念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她说:“师父。”

      玄尘说:“嗯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心里的那盏灯,亮了吗?”

     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亮了一点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就好。我走了。”

      玄尘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方念点头。她转过身,朝山路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听见后面传来喊声。她回头,看见五个孩子站在观门口,朝她挥手。小雨终于哭了,一边哭一边喊:“念念姐,你回来啊!”石头喊:“方念,我以后也要去找我爹!”阿莲没喊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着她。阿远站在最前面,举起手,朝她比了一个手势。那是他们练剑的时候约定的,意思是“后会有期”。

      方念也举起手,比了同样的手势。然后她转过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
      走了七天,走回那座山。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竹林还是那片竹林。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,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头发全白了,背有些驼。他低着头,在看地上的蚂蚁。方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方兰生站起来,伸手把她的包袱接过去。他说:“长了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哪里长了。”

      他说:“个子。高了半个头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娘呢?”

      他说:“在家做桂花糕。知道你今天回来,早上就开始做了。”

      方念跟着他往山上走。方兰生走在前面,背着她的包袱。他的背驼了些,脚步也没从前快了。方念走在他旁边,看见他的头发比半年前白得更多了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她伸出手,挽住他的胳膊。方兰生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走到茅屋的时候,柳如烟正站在院子门口等着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挽着,鬓边的白发多了好几根。她看见方念,快步走过来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。方念把脸贴在娘的胸口,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桂花香。她闷闷地说: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摸着她的头发,说:“回来就好。”

      三个人走进院子。桂花树开得正好,满树金黄,香得醉人。葡萄架上挂满了青葡萄,还没熟,看着酸。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,热气腾腾的,刚出锅。方念走过去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她嚼了嚼,看着柳如烟,又看着方兰生。她说:“娘,这次的糖放得刚好。”

      柳如烟看了方兰生一眼。方兰生装作没看见,转头去看葡萄架。柳如烟说:“你爹放的。他非要自己放,说我每次都放太多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方兰生。他的侧脸对着她,耳朵尖有些红。她笑了,咬着桂花糕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她说:“爹,你手艺见长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娘教的。”

      柳如烟在身后哼了一声。方念回头看她,她正端着碗,假装在擦桌子。方念转回头,又咬了一口桂花糕。甜得刚好,不齁不淡。她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走了半年最想念的东西。不是桂花糕本身,是这间茅屋,这个院子,这棵桂花树,这两个人。她站在他们中间,觉得自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,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方念把东海的事从头讲了一遍。讲阿远的信,小雨的娘,石头的哭,阿莲的红绳,阿呆的糖。讲玄尘的灯亮了一点,讲乐无忌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就带走了那两截断剑。方兰生坐在石凳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柳如烟在旁边择明天要吃的菜。方念讲完了,方兰生问:“玄尘那棵榕树活了吗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活了。叶子全绿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点头。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爹,乐无忌去昆仑了吗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去了。我前天收到玄真的信。他说乐无忌在昆仑山脚那棵松树底下跪了三天。然后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说话,但玄真说,他看着不那么冷了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他心里的灯呢?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大概亮了一点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方念睡在她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。床短了,她的脚伸到了床尾外面。她侧躺着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树冠上,叶子泛着银白的光。她听见隔壁爹娘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是平和的。她闭上眼睛,觉得心里那盏灯稳稳的,亮亮的。她想起玄尘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比你爹强。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觉得,她至少知道一件事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方念早早起来,在院子里练剑。方兰生坐在石凳上看她。她练到第三十六式,收剑的时候,方兰生忽然说:“这一式转身的时候,剑尖要再抬高两寸。”

      方念试了一下,果然更顺了。她转头看着方兰生,说:“你也会这套剑法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从前练过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练到第几式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三十六式。全练完了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用剑?”

     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从前那把剑,杀过不该杀的东西。”

      方念收了剑,走到他面前。她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,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她说:“爹,你可以重新练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。

      她说:“你不拿剑也能打。你拿石头打赢了乐无忌。你可以教我用石头打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石头不好看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好看有什么用。能打赢就行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明亮的,像是很多年前,他蹲在草丛边掰开捕兽夹时的样子。他说:“行。爹教你用石头。”

      从那天起,方兰生每天早晨教方念练石头。院子里有的是石头,大大小小的,他挑了一块长条形的,打磨了一下,勉强像一把剑的形状。他教她握石头的姿势,教她挥出去的力道,教她怎么用石头的棱角去磕对方的剑刃。方念学得很快。她本来就会剑法,换了石头只是手感不一样,几天就适应了。

      柳如烟坐在石桌旁择菜,看着他们爷俩在院子里比划。方兰生的动作慢了,但每一个姿势都很标准。方念学得认真,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十遍。有时候方兰生累了,坐在石凳上喘气,方念就自己练。她练到第三十六式的时候,方兰生忽然说:“念念。”

      方念停下来看他。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比你爹强。你爹练到三十六式用了三年。你用了三天。”

      方念笑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把石头放在石桌上,在方兰生旁边坐下来。她说:“爹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我以后做什么?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:“我想帮别人看心里的灯。像在东海那样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那你就去做。”

      她说:“去哪里做?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哪里都行。天南海北,有人的地方就有灯。”

      方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细长,掌心有薄茧,是握剑握出来的。她忽然说:“爹,我想开一个地方。专门收那些心里灯灭了的、灯暗了的、灯被藏起来的人。让他们住在那儿,慢慢找自己的灯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。他想起她六岁那年对百里屠苏说“我替我爹还”,想起她九岁那年帮阿远写信,想起她十一岁那年替周夫子教二牛认字。他忽然觉得,他的女儿在长成一个人。一个比他好的人。

      他说:“好。爹帮你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你有钱吗?”

      方兰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:“没有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怎么办。”

      方兰生想了想,说:“把你娘做的桂花糕拿去卖。她做得那么甜,肯定有人买。”

      柳如烟在石桌那边听见了,抬起头瞪了他一眼。方兰生装作没看见。方念笑得趴在石桌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坐直了,看着柳如烟。她说:“娘,你说呢?”

      柳如烟把手里择好的菜放下来,走过来坐在方念旁边。她伸手把方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。她说: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娘这里有一对银镯子,是你姥姥留给我的。你拿去当了,做本钱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是你的东西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。我留着也没用。我又不嫁人,戴给谁看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她,眼眶忽然热了。她伸手抱住柳如烟的腰,把脸贴在她肚子上。柳如烟摸着她的头发,没说话。方兰生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娘俩,嘴角弯着,眼睛里有些潮潮的东西。

      那天下午,方念开始规划。她趴在桌上写字,列了一长串的单子:要一间屋子,要几间厢房,要一个院子,要一口井,要一块菜地,要一棵树。她写完了拿给方兰生看。方兰生看了,说:“树要桂花树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好。桂花树。”

     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还要一块大石头。晒东西用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好。大石头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屋子后面要有山。山上有柴砍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好。山。”

      柳如烟说:“山下要有水。洗衣服方便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好。水。”

      她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,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。图上有山,有水,有屋子,有院子,有桂花树。她指着图说:“这里住来的人,每个人都要做一件事。种菜,砍柴,挑水,做饭。不能白吃白住。但也不能逼他们。想做就做,不想做就歇着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你管他们吃饭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管。但我没钱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那你就先帮他们干活。他们帮你盖房子。盖好了房子,大家一起种菜,一起养鸡,一起过日子。等日子过好了,再帮下一个。”

      方念说:“那得多久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不急。你才十二。有的是时间。”

      方念看着那张图,看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拿起笔,在图的旁边写了三个字。方兰生凑过去看,那三个字是——“念安居”。
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念安。她姥姥留给柳如烟的镯子上,刻的就是这两个字。他问:“为什么叫念安?”

      方念说:“念是思念。安是平安。我想让来的人,心里记着一个人,也能安下来。不用到处跑。”

      方兰生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在“念”字上摸了一下。他说:“好。就叫念安居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方念把图收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桂花树。月亮升起来了,银白的光洒下来,洒在树上,洒在院子里。她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有人在唱歌。她坐起来,趴在窗边往外看。院子里什么人都没有,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。但她听见了歌声,是从桂花树那边飘来的。歌词她听不太清,调子她认得。是柳如烟从前唱的那首。

      她听了一会儿,又躺回去了。她闭上眼,嘴里跟着哼。哼着哼着就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个大院子里,院子中央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坐着很多人。有阿远,有小雨,有石头,有阿莲,有阿呆。有周夫子,有玄尘,有乐无忌。有方兰生,有柳如烟。他们都坐在桂花树下,吃着桂花糕,说着话。桂花落下来,落在他们头上,肩上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觉得心里满满的,暖融融的。

  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桂花树上的鸟在叫,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。她爬起来,推开窗。方兰生正蹲在葡萄架下劈柴,柳如烟在灶台前烧火做饭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。她穿好衣裳,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中央。阳光照着她,暖融融的。她仰起头,看着桂花树。树上的花开得正盛,金黄金黄的,在日光里闪着光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桂花。花瓣落在她掌心,温温的,软软的。她合上手掌,把桂花攥在手心里。然后她转身朝灶台走去,一边走一边喊:“娘,今天做桂花糕的时候多放点糖。爹喜欢吃甜的。”

      方兰生抬起头瞪她。她朝他吐了吐舌头,跑进灶台那边去了。方兰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摇了摇头,继续劈柴。柳如烟在灶台前笑了一声,说:“你闺女学坏了。”

      方兰生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

      柳如烟抄起一根柴火砸过去。他伸手接住了,放在柴堆上。院子里阳光正好,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层。周夫子的坟头上,那丛竹子又抽了新枝,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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