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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蜀山劫

      到蜀山脚下的时候,是第十日的黄昏。

      柳如烟远远望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时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她赤足踩在山脚下的碎石路上,碎石硌得脚底生疼,她却像没有感觉一般,仰头望着山腰以上那片终年不化的积雪,竖瞳里映着夕阳的余晖,青中泛金。

      “冷么?”宸随云站在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。

      “冷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的。”

      宸随云没有说话。他记得她说的“记得”。她在锁妖塔下被镇压了百年,而锁妖塔就在蜀山之上。百年间,她虽身在塔底,却能感知到山巅的寒意。每一个冬天,蜀山的雪水都会渗入塔中,滴在她身上,冷到骨头里。

      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伸手,将她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,“这次你是自己走上去的。”

     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竖瞳里的金色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熟悉的青色。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退后一步,对他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走吧,上山。”

      “不先进青鳞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她说,语气淡淡的,“道玄若要杀我,不管我在青鳞里还是在外面,他都会动手。与其躲着,不如大大方方走进去。”

      她说着,迈步踏上上山的石阶。第一级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,她的赤足踩上去,脚趾微微蜷了蜷,像是被那冰凉惊了一下。但她没有停,一步一步往上走,白衣在暮色中翻飞,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雪。

      宸随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走了千百遍这条路。他知道她心里在翻涌什么。百年前她被蜀山弟子押上这座山,一步步走进锁妖塔,身后是谩骂与剑光。如今她重新走上来,身边只有他一个人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山道两旁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石灯,灯里的烛火不知被什么力量燃着,幽幽地照着前路。柳如烟在一盏石灯前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灯柱上的刻字。

      “蜀山第十七代弟子陈玄真手植。”她念出声,然后笑了笑,“陈玄真,我记得他。”

      “你认识?”

      “锁妖塔里,他是看守之一。”她收回手,继续往上走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塔里的符阵冻裂了一角,我趁隙想要逃出来。他发现了,但没有喊人。他只是站在塔门外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他说,再等等。等到有人来带你走。”她偏头看了宸随云一眼,“我那时候以为他在说笑。千年了,谁会来带我走?”

      宸随云喉头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起藏经阁那本古籍上记载的,柳如烟被镇压的年月,正好是第一世他老去之后。那个叫陈玄真的道士,或许就是当年在江南追寻她踪迹的蜀山弟子之一。他发现了她,却没有抓她,而是劝她回蜀山,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后来他死了。”柳如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第二年冬天,塔里闹了一场妖乱,蝎王差点冲破第七层的封印。陈玄真去加固封印的时候,被蝎王的毒针刺中了心脉。他死之前,来塔底看了我一眼。”

      她停了停,脚下踩过一片潮湿的苔藓,微微打了个滑。宸随云伸手扶住她的腰,她顺势靠了他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“他对我说,对不起,等不到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说没关系,反正我也习惯了。他笑了笑,就死了。”

      山风从上方灌下来,吹得石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曳。柳如烟的衣摆被风掀起,猎猎作响。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长发,露出额心那片青鳞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说,“你说陈玄真为什么要帮我?”

      “因为他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”

      “不,”她摇头,“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我。”她转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第一世你找了我四十年,第二世你梦见我之后在藏经阁翻了三年古籍,第三世你闯锁妖塔。这些事,陈玄真都知道。他看守锁妖塔的百年间,看着你从一个小道童长成蜀山掌门,看着你每次经过锁妖塔时都会停下脚步,看着你最终走进塔里把我带出来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:“他等了一辈子,没等到有人来带我走。可你来了。所以他死之前来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觉得,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终于有人接手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跟在她身后,说不出话来。山道越来越陡,石阶越来越窄,两旁的积雪渐渐多了起来。柳如烟赤足踩在薄薄的雪层上,脚底被冻得发红,可她一步都没有停。

      走到主峰脚下时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蜀山主峰的大门在夜色中矗立着,青铜铸的门面上铸满了繁复的符咒纹路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门前站着两排蜀山弟子,手持长剑,列队而立。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形清瘦,一柄拂尘搭在臂弯里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
      道玄真人。

     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。林清玄一身青衣,腰间佩剑,正紧张地望着这边。他身旁还有一个中年道士,身形魁梧,背着一柄阔剑,面容粗犷,是蜀山外门长老之首,赵阔。再往后,有几个宸随云不认得的面孔,穿着不同门派的道袍,显然是受邀而来的其他门派修士。

      柳如烟在石阶最后一级上站定,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,仰头望着那座青铜大门。百年前她被押进这座门时,门是开着的。百年后她重新站在这里,门是关着的。

      “宸随云,”道玄真人开口,声音沉厚,在山门前回荡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
      “道玄长老,”宸随云上前一步,与柳如烟并肩而立,“我来了。你说的,走正门。”

      道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柳如烟身上,停了一瞬。柳如烟坦然地回望着他,竖瞳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幽光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柳如烟,”道玄真人叫出她的名字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百年不见。”

      “百年不见,道玄真人。”她微微颔首,姿态从容,“你老了。头发比上次见你时白了许多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冷哼一声,拂尘一挥,一道无形的气劲扫过山门前的空地,将地上的积雪卷起三尺高。林清玄在身后低声道:“师父,掌门师兄他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道玄真人头也不回,目光死死盯着宸随云,“宸随云,我再问你一次。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妖孽,与蜀山为敌,与天下正道为敌?”

      宸随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侧头看了柳如烟一眼。她正望着他,竖瞳里映着满山的雪光和月光,安安静静的,像是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,她都会站在他这边。

      “道玄长老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今日来,不是来与你为敌的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眯起眼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谈。”宸随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,展开一角。月光落在图纸上,露出一段段精密的符阵纹路和地形标注,“锁妖塔的设计图。塔底的阵眼在哪里,如何重建,镇妖符阵如何排列,普天之下只有这份图纸上记载得清楚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的目光落在图纸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他身后的赵阔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长老,锁妖塔塌了之后,山下已有数十只妖物逃出为祸,再拖下去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道玄真人抬手止住他,目光重新落到宸随云脸上,“你要什么?”

      “三件事。”宸随云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重建锁妖塔,图纸我给你,但塔底的封妖阵要留出一道生门。那些不愿为恶的妖物,可以有一条退路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皱眉:“妖就是妖,哪有什么不愿为恶的……”

      “第二,”宸随云没有理会他的反驳,继续说下去,“柳如烟的事,从今日起与蜀山再无干系。她不再是锁妖塔的囚徒,也不受蜀山管辖。她去哪里,做什么,都是她的自由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的拂尘攥紧了。林清玄在身后倒吸一口冷气,赵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山门前的气氛骤然紧绷,两排蜀山弟子的手都按上了剑柄。

      “第三,”宸随云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蜀山掌门之位,我辞去。从今日起,宸随云不再是蜀山弟子,也不再是蜀山掌门。我欠蜀山的,今日一并还清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山门前一片哗然。林清玄失声叫道:“师兄!”赵阔也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宸随云,你疯了?掌门之位岂是你说辞就辞的?”

      道玄真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宸随云脸上停留了许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。

      “你辞去掌门之位,蜀山便再无理由护你。其他门派的人若要对柳如烟动手,你便只能一个人扛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扛得住?”

      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宸随云侧头看了柳如烟一眼,她正仰着脸看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,“我答应过她,这一世换我来护她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柳如烟。然后他闭了闭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
      “图纸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宸随云将图纸递过去。道玄真人接过,借着月光看了几眼,脸色变了几变。他看了许久,然后将图纸收拢,还给宸随云。

      “三道生门,”他说,“塔底一道,第七层一道,顶楼一道。妖物若要逃,便从生门走,不走生门者,镇妖阵启动,格杀勿论。”

      宸随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他方才只提了一道生门,道玄真人却自己加了两道。

      “你看什么?”道玄真人冷哼一声,“蜀山锁妖塔镇压妖物不假,可塔下关的也并非全是穷凶极恶之辈。老夫执掌蜀山百年,有些事……看得比你清楚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柳如烟。柳如烟迎着他的目光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“道玄真人,”她说,“陈玄真当年在塔里给我递过一壶热水。是你让他送的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的拂尘微微一颤,随即恢复平静。他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转身走向青铜大门,拂尘一挥,大门在沉闷的响声中缓缓打开。

      “进来吧,”他说,头也不回,“大半夜的杵在门口,像什么话。”

      林清玄和赵阔面面相觑,随即快步跟上。两排蜀山弟子也收剑入鞘,列队进入。山门前很快只剩下宸随云和柳如烟两个人。

      她站在雪地里,赤足被冻得微微发红,白衣上沾满了山间的雾气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可她在笑,眼睛弯弯的,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事。

      “宸随云,”她唤他的名字,“你方才说辞去掌门之位的时候,我差点以为你疯了。”

      “我没疯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走上前,伸手抚上他的脸,掌心冰凉,贴着他的脸颊却很舒服,“我只是在想,你为了我连掌门都不要了,我以后是不是得对你更好一点。”

      “嗯,是该好一点。”

      她笑出声来,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:“少得寸进尺。走吧,道玄等着呢。说起来,他方才看我的眼神,和百年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百年前他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畜生。”她收回手,迈步走向那扇打开的青铜大门,“方才他看我的时候,像是隔着我在看别的什么人。”

      宸随云跟上她,两人并肩走进蜀山的大门。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蜀山历代弟子的画像和名字。月光从顶部的天窗落下来,照在那些画像上,明暗交错,像是千年时光在墙上流淌。

      柳如烟走过甬道时,脚步慢了一些。她的目光在那些画像上逐一流连,最后停在其中一幅上。那幅画像画着一个中年道士,面容清癯,目光温和,手中握着一柄拂尘,拂尘上系着一根青色的发带。

      “陈玄真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幅画像。画像旁边刻着几行小字,记载着陈玄真的生卒年月和生平事迹。最后一句话是:“为护锁妖塔封印,以身殉道,时年八十七。”

      “八十七岁,”柳如烟轻声念出来,“他死的时候八十七岁。我在塔里只见过他几面,印象里他一直是个中年人。原来他已经那么老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,指尖轻轻触了触画像上那根青色的发带。发带画得细致,像是有人特意叮嘱过画师,要将这个细节保留下来。

      “这根发带,”她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涩意,“是我第一世送给他的。”

      宸随云转头看她。

      “第一世的时候,有一年冬天我在溪边浣衣,捡到一根青色的发带。我以为是你的,就带回家洗了晾干,想等你回来还给你。可你说那发带不是你的,让我扔了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继续往前走,“后来我离开的时候,把那根发带带走了。再后来我被关进锁妖塔,发带也被蜀山弟子搜了去。我不知道它怎么到了陈玄真手里。”

     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她走到门前,伸手推门,门无声地开了。

      石门后是一间宽敞的石室,石室正中燃着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,香气四溢。道玄真人坐在火边的石凳上,拂尘放在膝头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林清玄和赵阔坐在另一侧,见他们进来,林清玄下意识地站起来,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叫出“师兄”二字。

      “坐。”道玄真人指了指火边空着的石凳。

      柳如烟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冰凉,她微微一缩,但很快便坐稳了。宸随云在她旁边坐下,两人隔着篝火与道玄真人对望。

     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篝火噼啪和锅里热汤翻滚的声音。然后道玄真人放下手里的碗,抬头看向柳如烟。

      “你的妖丹,”他说,“碎了几年了?”

      柳如烟微微一怔,随即答道:“百年。锁妖塔下符阵日夜消磨,刚开始还能维持,后来碎得越来越厉害。”

      “还能修么?”

      “能。”她看了宸随云一眼,“青鳞养魂,桃花养形,再加上他每日渡真气给我,如今魂魄已经稳了。但妖丹要重新凝聚,需要……”

      “需要什么?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需要一座聚灵阵。蜀山藏经阁里有一卷《妖丹凝元术》,上面记载了阵法布置的方法。我本来打算让宸随云替我进去偷出来,没想到你直接请我们上山了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哼了一声,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丢给她。柳如烟伸手接住,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
      “这就是《妖丹凝元术》。”道玄真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语气淡淡,“藏经阁的书,老夫比你熟。你要的阵法,上面都有记载。但有一件事,书上没写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聚灵阵需要引动地脉灵气,而蜀山地脉的灵气,与锁妖塔的封妖阵同源。你若在蜀山布阵凝丹,封妖阵便会有反应。轻则阵法紊乱,重则塔塌地裂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攥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
      “所以,”道玄真人放下碗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,“你要凝丹,就不能在蜀山。你要在蜀山凝丹,就得先解决封妖阵的问题。而解决封妖阵的唯一办法——”

      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宸随云。

      “是重建锁妖塔。新塔的封妖阵要重新排列,将地脉灵气引流出一部分,供你凝丹之用。这件事,只有宸随云手里的图纸能做到。”

      篝火里一根柴突然爆开,火星四溅。柳如烟慢慢放下帛书,竖瞳中青光流转,看着道玄真人。

      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她说,“你让我们上山,不是为了谈判。你根本就知道我们非来不可。”

      “老夫没有算。”道玄真人站起身,拂尘搭在肩头,向石室深处走去,“老夫只是活了太久,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人。一个道士,一个妖,想要在一起,总得付出点什么。要么放弃一方,要么找出一条两全的路。”

      他走到石室深处的石壁前,伸手在壁上按了一下。石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。暗道的台阶上刻满了符咒,与锁妖塔里的符阵如出一辙。

      “下来,”道玄真人的声音从暗道中传来,“带你们看看锁妖塔的阵眼。要重建,总得先知道原来的阵眼长什么样。”

      宸随云站起身,向柳如烟伸出手。她将帛书收进怀中,握住他的手,跟着他走进暗道。石壁在他们身后合拢,将篝火的暖意隔绝在外。暗道里阴冷潮湿,台阶上的符咒在黑暗中幽幽发光,照亮了道玄真人佝偻的背影。

      柳如烟赤足踩在符咒上,那些符咒的微光透过她的脚底,青白交映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宸郎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道玄真的变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侧头看她。暗道里光线昏暗,她的脸在符咒的微光中若隐若现,神色平静。

      “百年前他押我进锁妖塔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。”她说,“方才他给我帛书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他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”

      她握紧了他的手,脚步不停,跟着道玄真人的背影往更深处走去。暗道尽头,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,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呼吸。

      那是蜀山地脉的声音,也是锁妖塔残存的阵眼在呻吟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她说,“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,在等着我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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