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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
  •   第四章蜀山雪

      离开柳溪村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,回望了一眼那座破败了千年的小院。桃树抽了新芽,嫩绿点点缀在枝头,像是一夜之间活了过来。她手里攥着那只缺口的瓷碗,碗里装了一捧院子里的泥土,用一方旧帕子仔细包好,妥帖地放进怀中。

      “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,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裳,便是那枚青鳞和一张薄薄的图纸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收回目光,转身迈步,“走吧。”

      蜀山在西北,从越州过去,要穿过整个江南,再走半个月的陆路。宸随云本来想雇一辆马车,柳如烟却执意要走路。她说自己在锁妖塔下困了百年,如今能脚踏实地走在阳光底下,便是一步一步走到天边去也甘愿。

      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劝。

      第一日,他们沿着官道往北走。江南的春色正浓,官道两旁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,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,风吹过时像金色的海浪。柳如烟赤足走在田埂上,白衣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纸鸢。

      宸随云跟在后面,时不时弯腰摘一朵野花,不多时便攒了一小把。他快走几步追上去,将花递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把杂色的野花,有紫云英、蒲公英、还有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,扎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外行干的。

      “第一世你送我的第一束花,也是这样的。”她伸手接过,低头闻了闻,嘴角弯起来。

      “那时候在溪边采的,你说是野花,不值钱。”

      “是不值钱,”她抬起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,“可你采了整整一个下午,手上全是刺,回来的时候袖子都划破了。”

      他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第一世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件都像刻在骨头里。他记得那天她在溪边浣衣,他假装在钓鱼,其实一直在看她。她挽着袖子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他想采一束花送她,又不好意思直说,便绕到后山去摘,摘完了又觉得太寒酸,在溪边磨蹭了半天才红着脸递过去。

      她接花的时候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月牙。那个笑容他记了三生三世,每一世想起来,心口都会发烫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路边一棵树,“你看。”

      那是一棵极大的合欢树,树冠如盖,粉色的花开了满树,像是天边扯下来的一片霞。树下有一块青石,石面被磨得光滑,像是有人常年坐在上面。

      柳如烟走过去,在青石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宸随云在她旁边坐下,两人并肩望着满树合欢花。风过时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她发间、肩上、膝头的白衣上。他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,指尖擦过她额心的青鳞,微微一热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偏过头看他,“你说,我们这一路走过去,会遇到多少妖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会遇到多少道士?”

      “也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怕不怕?”

      他想了想,说:“怕你跑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,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:“千年蛇妖给你当娘子,你还怕我跑?”

      “怕,”他说得认真,“第一世你跑了,我找了四十年。第二世你死了,我找了三生。第三世你要是再跑,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
      她拧他胳膊的手慢慢松了,改而挽住他的手臂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合欢花落在她发间,粉白粉白的,衬得她额心那片青鳞越发鲜亮。

      “不跑了,”她轻声说,“跑累了。以后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她的手凉凉的,骨节分明,像是用上好的青玉雕出来的。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攥着锁妖塔的铁栏,曾经在无数个日夜中忍受符阵灼烧的痛楚。他握得更紧了些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她。

     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,久到日头偏西,合欢花在暮色中收了瓣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上的花瓣,朝他伸出手。

      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前面有个镇子,我记得第一世的时候路过过。”

      “你记得?”

      “当然记得,”她牵着他的手往前走,头也不回,“那镇上有家包子铺,你买了一个肉包给我,自己舍不得吃,说你不饿。后来我掰了一半塞给你,你才吃了。”

      他跟着她走,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第一世的事。她很少提第一世,每次提起都带着恨意。可今天不一样,她的语气是轻快的,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,故事里的人不是他们,却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。

      “那家包子铺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在的话,买两个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我一个?”

      “嗯,你一个我一个。”

      她握紧了他的手。

      暮色四合,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暗下来,远处的镇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柳如烟赤足走在前面,白衣被晚风吹起,像一片不肯落地的云。宸随云跟在后面,看着她散在风中的长发,忽然觉得,这一路就算走不到蜀山,也没什么遗憾了。

      第二日傍晚,他们到了那个镇子。

      镇子叫青石镇,不大,就一条主街,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间铺子。包子铺果然还在,只是换了招牌,如今叫“老张记”。掌柜的换了几代,肉包子的味道却没什么变化,还是皮薄馅大,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。

      柳如烟坐在铺子外面的长凳上,双手捧着热腾腾的包子,咬了一小口,眯起眼来。她如今法力不济,吃不了多少东西,但每天都会认认真真吃一顿,说是“尝尝人间的味道”。宸随云坐在她对面,也拿着一个包子,慢慢吃着。

      “好吃么?”她问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比第一世的好吃?”

      “都好吃。”

      她笑了,低头又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食的松鼠。他看着她,忽然伸手,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油星。她怔了一下,耳尖泛青,低头继续啃包子,不再看他。

      正吃着,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从街尾快步走来,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腰间悬着一枚铜牌,上面刻着八卦纹。宸随云一眼认出那是蜀山外门弟子的标识。

      那几个道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们。为首的青年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宸随云身上,脸色骤变。

      “宸……宸掌门?”他身后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失声叫出来。

      宸随云放下手里的包子,缓缓起身。柳如烟仍坐在长凳上,手里攥着半个包子,竖瞳微微眯起,目光在那几个道士身上扫过。他们身上没有杀气,但腰间都佩着剑,手按在剑柄上,显然在犹豫。

      “李昭,”宸随云认出为首的青年,是蜀山外门弟子中的翘楚,道玄真人的记名弟子,“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李昭上前一步,神情复杂。他看了看宸随云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如烟,嘴唇动了动,最终拱手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掌门,道玄长老有令,命我等下山寻找……您的下落。”

      “找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长老说,”李昭顿了顿,像是斟酌用词,“说您若回蜀山,不必躲藏,走正门便是。长老在无极殿等您。”

      宸随云挑了挑眉。道玄在无极殿等他?他本以为道玄会派人追杀,没想到是派人来请。看来重建锁妖塔的事比他想得更紧迫。

      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我这就去。”

      李昭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。他看了一眼柳如烟,欲言又止。柳如烟正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走到宸随云身边,目光平静地回望着李昭。

      “看什么看,”她说,“没见过蛇妖吃包子?”

      李昭脸色一变,手按上剑柄。宸随云侧身一步,挡在柳如烟面前,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个道士。

      “她是我的事,”他说,“道玄要找我,我自己去。你们先回去禀报。”

      李昭犹豫了片刻,终究没有拔剑,带着几个师弟转身快步走了。街角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,包子铺的掌柜探出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
      柳如烟靠在长凳边,懒洋洋地开口:“道玄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
      “他急了。”宸随云重新坐下,拿起剩下的半个包子,“锁妖塔塌了,天下妖物四散,蜀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他需要重建锁妖塔,而图纸在我手里。”

      “所以他请你去,是谈条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他抬头,对她笑了笑:“谈。谈得拢就谈,谈不拢就抢。反正道玄打不过我。”

      “这么有自信?”

      “打不过的时候,”他伸手,指尖点了点她怀中的方向,那里放着青鳞,“就放你咬他。”

      柳如烟被他气笑了,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:“你当我是狗?”

      “你是蛇,”他一本正经地纠正,“咬人比狗厉害。”

      她被他气得没脾气,干脆不理他,转身往镇子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走啊,找间客栈歇脚。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

      宸随云起身跟上,伸手自然而然地去牵她的手。她挣了一下没挣开,便由他去了。两人沿着青石镇的街道慢慢走着,晚风送来远处田里的蛙鸣,头顶有星光透出来,一点一点缀在夜空中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到蜀山之后,不管道玄说什么,你都别冲动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自有办法应付。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
      他停下脚步,低头看她。她仰着脸,竖瞳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青,额心的青鳞若隐若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可他知道她在担心。担心道玄设局,担心其他门派的人也在蜀山,担心他为了她跟天下修道之人为敌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伸手抚上她的脸,掌心贴着她的脸颊,拇指擦过她颧骨上一道极淡的旧疤,“第一世你护我,第二世你让我,第三世,轮到我护你了。你别抢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眼眶慢慢热了。她偏过头,将脸埋进他掌心,闷闷地说:“傻子。”

      “嗯,傻子。”

      “傻子配蛇妖,绝配。”

      他笑了,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。星光落在他们身上,青石镇的街巷安静而温暖,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敲在夜色里。

     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间小客栈歇下。客房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。柳如烟坐在桌边,将那只缺口的瓷碗拿出来,又掏出那包从柳溪村带来的泥土,小心翼翼地撒了一小撮在碗底。

      “做什么?”宸随云靠在床头问她。

      “种棵草。”她说,“让它替我看着这碗土,免得干了。”

      她从窗台上掐了一截不知名的绿植,插进碗里的土中,又拿茶壶浇了点水。做完这些,她把碗放在窗边,月光落进碗里,那截绿植的叶子竟微微舒展开来,像是活了。

      “你的法力……”宸随云坐直了身子。

      “恢复了一点点,”她转过身,对他笑了笑,“大概是今天吃了那个包子。人间的烟火气,对妖来说也是滋补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忽然伸手将她拉过来。她没防备,整个人跌进他怀里,额头撞上他的下巴。她正要骂他,却听他闷声道:“别动,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
      她不动了。

     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,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。她趴在他胸口,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这千年来的所有孤寂、所有痛楚、所有恨意,都在这一刻被熨平了。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。

      “宸随云,”她闭着眼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也这样抱过?”

      “上辈子没有,”他说,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带着一丝笑意,“上辈子我只敢偷偷看你。”

      “那这辈子呢?”

      “这辈子你是我娘子,想怎么抱就怎么抱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,撑起身子看他。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,还有她的脸。她低下头,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。不重,像一片花瓣落下来。

      “第一世的份,”她说,然后又咬了一下,“第二世的份。”

      她正要退开,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,将这个吻加深。她闷哼一声,手撑在他胸口,却没有推开。月光从窗外流进来,照在桌上那只缺口的瓷碗上。碗里的绿植悄无声息地抽出一片新叶,嫩绿嫩绿的,像是偷喝了月色。

      许久,她推开他,喘着气,耳尖青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
      “睡觉。”她翻身倒在床的里侧,扯过被子蒙住头。

      宸随云靠在床头,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上面还沾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桃花香。他低头笑了笑,伸手将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她憋得通红的半张脸。

      “别闷着了,闷坏了明天赶不了路。”

      “要你管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却把被子松开了些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,竖瞳圆溜溜的,像两颗青玉珠子。

      他躺下来,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。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但后背很快就贴了上来,温温凉凉的,像一块玉石。他伸手环住她的腰,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,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,微弱却绵长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闷声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天到蜀山脚下,我先回青鳞里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道玄要是敢动你,我就出来咬他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声,将脸埋进她发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终于安分下来,呼吸渐渐绵长。窗外月光如水,远处有夜鸟啼鸣,一声一声,像是给这江南的春夜唱着一首温柔的歌。他闭上眼,掌心贴着她的温度,慢慢沉入梦里。

      梦里桃花开了满树,树下站着白衣的她。她朝他伸出手,掌心一片青鳞,温润发亮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说,“到家了。”

      他在梦里笑了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两人早早起身。柳如烟将那只种了绿植的缺口瓷碗仔细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宸随云结了账,两人出了客栈,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。

      青石镇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,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。蜀山在江南的西北方,隔着几座州府,以他们的脚程,还要走上十来日。但宸随云不急。柳如烟也不急。

      他们并肩走在春天的官道上,风吹起她的白衣,吹落路旁树上的花瓣。她赤足踩过青草地,踩过落花,踩过湿润的泥土,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他在旁边走着,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她终于被他看恼了。

      “看你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
      她瞪了他一眼,嘴角却弯起来。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,两旁的树在头顶交握,将日光筛成碎金。她忽然小跑起来,白衣在树影间穿行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。

      “宸随云,来追我啊。”她回头冲他笑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跑远。日光落在她身上,白衣翻飞,墨发飞扬,赤足踏在落花上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他想起第一世她也这样跑过,在村后的田埂上,她抱着刚摘的桑葚跑在前面,他在后面追,追上了两个人就笑作一团,桑葚洒了一地。

     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

      “傻子,快来!”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笑意。

      他迈开步子追上去。林荫道很长,前面的路还远,蜀山还在远方等着他们。可他忽然觉得,就这么跑下去也不错。跑到天边,跑到时间尽头,跑到三生三世的债都还清,跑到她也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——虽然那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生。

      他追上她,伸手揽住她的腰。她惊呼一声,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。两个人转了个圈,倒在路旁的草地上。落花簌簌而下,盖了他们满身。

      她趴在他胸口,抬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      “追到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,追到了。”她伸手擦掉他额角的汗,指尖在他眉心上点了一下,“奖励你一个东西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他掌心。是那枚青鳞,温润透亮,青色的纹路比之前更鲜明了,里面那丝青气游走得活泼有力,像是一条小小的蛇在鳞片里翻了个身。

      “拿着,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我把自己交给你了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鳞,然后收拢手指,将她连同那枚鳞片一起握紧。
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
     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斑斑驳驳落在他们身上。江南的春天快要过去了,夏天就要来了。而蜀山的雪,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他们。

      可他不怕。她也不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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