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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地脉

      暗道向下延伸了很深。

      石阶上的符咒越来越密集,光也越来越亮,到后来整条暗道都被青白色的光芒填满了,像是走在一条由光凝成的隧道里。柳如烟赤足踏在符咒上,每走一步,脚底的符纹便泛起一圈涟漪,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些涟漪竟与她脚步的节奏完全一致,不疾不徐,像是大地在回应她的存在。

      “这阵……”她轻声开口。

      “认出了?”道玄真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,“锁妖塔的封妖阵,本就是为妖物所设。你踩上去,它自然有反应。”

      “我以为它会排斥我。”

      “排斥?”道玄真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这阵眼在这蜀山之下沉了千年,塔里关过多少妖?每一个被押进来的,都在这条路上走过。它们的怨气、恨意、悲苦,早就渗进了这些符咒里。如今这阵已经分不清谁是妖谁是人了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,门上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,阵图正中是一个漩涡状的凹槽,凹槽里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晶石。晶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,像是一团凝固的活水,幽幽地映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。

      “这就是阵眼。”道玄真人站在石门前,拂尘搭在臂弯里,目光落在晶石上,“蜀山地脉的灵气汇聚于此,经由封妖阵分布到锁妖塔的每一层。塔塌了,但阵眼还在。地脉的灵气仍在往这里涌,没有去处,便日积月累地积压着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向宸随云:“你背下来的图纸上,应该画了阵眼的构造。”

      宸随云走到石门前,仔细端详那枚青色晶石。图纸他背得滚瓜烂熟,阵眼的结构、灵气的走向、符阵的排列,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。可图纸上看不出的是,阵眼周围的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。有几道裂纹甚至延伸到了晶石边缘,将几段符纹截断了。

      “阵眼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皱眉。

      “三个月。”道玄真人说,“老夫算过。地脉灵气积压得太快,阵眼承受不住。三个月之内若不能重建锁妖塔,将灵气引流出去,阵眼便会炸裂。届时蜀山地脉紊乱,方圆千里内所有生灵都会受影响。轻则妖物暴走,重则地动山摇,生灵涂炭。”

      柳如烟走到阵眼旁,伸手贴在那枚青色晶石上。晶石的温度极低,她的手刚触上去,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她没有收回手,反而闭上眼,竖瞳在眼皮下微微转动,像是在感知什么。

      “这枚晶石,”她睁开眼,“是蛇妖的内丹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神色微动:“你认出来了?”

      “千年蛇妖的内丹。和我的属性很像,但年份比我长。”她收回手,看着掌心被冻出的一片红痕,“至少三千年以上。蜀山好大的手笔,拿蛇妖的内丹做阵眼。”

      “那是蜀山第三代祖师镇压的一条千年蛇妖,取丹之后镇在此处,以蛇妖的阴寒之力中和地脉的暴烈。”道玄真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妖物之于蜀山,从来都只是工具。”

      柳如烟转头看他,竖瞳眯了眯。道玄真人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
      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”她慢慢开口,“是在骂蜀山,还是在骂自己?”

      道玄真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石门旁的墙壁,伸手在壁上按了几下。石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嵌着一卷极长的帛书,展开来足有数丈长,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阵图。

      “这是锁妖塔的原始阵图。”他说,“第三代祖师亲手绘制,千年来从未示人。对照你手里的图纸,应该能看出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
      宸随云将手中的图纸展开,铺在地上。两相对照之下,他很快发现了端倪。原始阵图上,阵眼与锁妖塔之间的灵气通道共有九条,但其中三条在图纸上被改动了,改成了单向通道——灵气只能从地脉流向锁妖塔,却无法回流。

      “这三条通道被改了。”他指着图纸说,“原本应该是双向的,谁改的?”

      道玄真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改的。”

      宸随云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五十年前,”道玄真人的声音低下去,“锁妖塔里的妖物越来越多,封妖阵的负荷越来越重。有些通道开始逆流,地脉灵气被妖气污染,倒灌回阵眼。老夫不得已,将三条通道改成了单向,堵住了逆流。但这样一来,灵气只进不出,阵眼的压力就越来越大。”

      他走到阵眼旁,枯瘦的手掌贴上那枚青色晶石,与方才柳如烟的动作如出一辙。晶石在他掌心发出微光,裂纹中逸出一丝青色的灵气,缠绕上他的手指,温顺地徘徊了一瞬,然后消散了。

      “这枚内丹,”他说,“再有三个月就会碎。届时阵眼崩塌,灵气倒灌,蜀山地脉会在瞬息间炸裂。”

     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和贴在晶石上那只枯瘦的手。她忽然想起陈玄真。那个在锁妖塔底给她递过热水的道士,死的时候八十七岁。他死之前对她说“对不起,等不到了”。那道玄真人呢?他守了这座阵眼多少年?他改通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,自己的寿元也在随着灵气的积压一点点消耗?

      “道玄真人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,“这阵眼的反噬,你扛了多少年?”

      道玄真人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      “五十年。”他收回手,转过身来,面色如常,“每月初一十五,阵眼压力最大的时候,老夫来此疏导灵气。五十年从未间断。但最近半年,疏导已经不管用了。晶石上的裂纹,是上个月才出现的。”

      他看向宸随云:“所以你来得正好。三个月内重建锁妖塔,将三条通道改回双向,阵眼便能重新运转。而柳如烟要凝丹,需要引地脉灵气入体。新塔建好之后,第九条通道的灵气是最纯净的,可以分出一缕来,供她凝丹之用。”

      宸随云皱眉:“分出一缕灵气,会不会影响封妖阵的运转?”

      “会。”道玄真人答得干脆,“但影响不大。封妖阵的根基是那枚三千年蛇妖的内丹,只要内丹不碎,多承担一缕灵气的输出,撑得住。”

      柳如烟忽然笑了。她笑得有些突兀,在幽深的地底石室里回荡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。

      “道玄真人,”她说,“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把宸随云叫上山,又主动拿出《妖丹凝元术》,还带我们来看阵眼。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帮我凝丹,对不对?”

      道玄真人面色不变:“老夫是为了保住阵眼。”

      “保住阵眼的方法很多,你完全可以取了图纸自己重建锁妖塔,何必非要我上蜀山来?”她走近一步,竖瞳直直地盯着他,“你在陈玄真的画像上系了一根青色的发带。那根发带是我第一世的东西。你留着它做什么?”

      石室里安静极了。篝火的光芒早已被隔绝在外,只有阵眼晶石的微光幽幽地照着四个人的脸。道玄真人看着柳如烟,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。

      “陈玄真是老夫的师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,“他死之前,托老夫照顾塔下的那条蛇妖。他说,那条蛇妖本性不恶,只是被人负了,才入了魔道。他说,若有一日她愿意回头,让老夫给她一条路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拂尘攥紧了些:“老夫答应了。但老夫没想到,这一等就是百年。更没想到,等来的是宸随云。”

      他转头看向宸随云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:“你闯锁妖塔那天,老夫其实在暗处看着。你若不出来,老夫便会出手。但你没有给老夫这个机会。”

      宸随云怔住了。

      道玄真人重新看向柳如烟:“百年前押你进塔的人是老夫。百年后放你出塔的人是宸随云。但老夫给陈玄真的承诺,今日也算兑现了。重建锁妖塔,你凝丹的事,老夫会全力相助。”

      他说完这些,转身走向暗道入口,拂尘在肩头轻轻摆动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那根发带,陈玄真死前系在老夫手腕上。他说,若是有一日见到那条蛇妖,替他还给她。”

      柳如烟站在原地,手慢慢攥紧了。她想起第一世,她在溪边捡到那根青色发带时,溪水清浅,阳光正好。她以为那是宸随云的东西,满心欢喜地捡回去洗干净,想着等他回来还给他。他当时说了什么?他说,那不是他的,让她扔了。她没有扔,而是收进了包袱里。后来她离开的时候,带走了那根发带,像是带走了一点关于他的念想。

      再后来,发带丢了。她以为是在逃亡的路上丢的,却原来是被蜀山弟子搜了去,辗转落到了陈玄真手里。陈玄真死的时候,又还给了道玄真人。道玄真人留了百年,如今却还是没有还给她。

      她忽然想哭。可她忍住了。她是妖,妖不会轻易落泪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道玄真人的背影消失在暗道拐角处,石壁合拢之后,阵眼的微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。

      “如烟。”宸随云走到她身边,伸手握住她攥紧的拳。

      她松开手指,反握住他的手。掌心冰凉,却握得很紧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说,“陈玄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
      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
      她偏过头看他,竖瞳里映着阵眼的青光,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青玉。她看了他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,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
      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你也是。”

      赵阔和林清玄还站在石室另一侧,两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说什么。林清玄犹豫了半晌,终于上前一步,朝宸随云拱手行了一礼。

      “师兄,”他叫出这个称呼时声音有些发颤,“方才道玄长老说的……都是真的?你当真要辞去掌门之位?”

      宸随云看着他,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师弟,此刻眼眶泛红,像是快要哭出来。他伸手拍了拍林清玄的肩膀。

      “清玄,蜀山交给你了。”

      林清玄猛地抬头:“师兄!”

      “你剑术已大成,心性也稳了。道玄长老老了,赵阔长老只管内门事务,蜀山需要一个年轻人来扛。”宸随云看着他,神色平静,“我走了之后,你就是最合适的人。”

      林清玄张了张嘴,眼泪终于滚下来。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像个小孩子。赵阔走上前,粗粝的大手按在他后脑上,用力揉了揉。

      “哭什么哭,”赵阔的声音粗声粗气的,“你师兄又不是去死,他是去当蛇妖的夫君。丢人。”

      林清玄被他揉得头更低了,但抽噎声渐渐小了。柳如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个魁梧粗犷的赵阔长老也没那么讨人厌了。

      “赵长老,”她开口,“你方才说宸随云去当蛇妖的夫君。你是在骂我?”

      赵阔转头看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哼了一声:“老夫骂的是他。堂堂蜀山掌门,被一条蛇拿捏了,丢人。”

      “那你觉得他该怎样?”

      “该把你打回原形,关回塔里去。”赵阔板着脸说。

      柳如烟挑眉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老夫去塔里给你送饭。”赵阔说完,转身就走,粗壮的背影消失在暗道入口。林清玄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宸随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快步追了上去。

      石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阵眼的微光幽幽地亮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柳如烟走到阵眼旁,蹲下身,伸手又贴上了那枚青色的晶石。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手,而是闭着眼,将额头也贴了上去。

      晶石内部的青光突然加快了流转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。柳如烟的额心,那片青鳞也在同时发出光芒,两种青光在石室中交相辉映,将整间石室染成一片青碧。

      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蹲在那里,白衣曳地,墨发披散,额头贴着那枚三千年的蛇妖内丹,像是在与一个死去了千年的同族对话。他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,看见晶石上的裂纹中渗出一缕缕青色的灵气,缠绕上她的手臂,没入她的身体。

      她在汲取阵眼中的灵气。

      “如烟。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
      她睁开眼,回过头来。她的脸上有泪痕,但嘴角是弯的。额心的青鳞比方才亮了许多,像是吸饱了水,饱满而鲜活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说,“它认得我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阵眼里这枚内丹。”她站起身,回头看着那枚晶石,“三千年前被蜀山取丹的那条蛇妖。她也是青蛇。她死的时候在恨,恨了一千年。可方才我贴上去的时候,她在对我说……”

      她停了停,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笑了。

      “她在说,帮我回家。”

      宸随云走上前,将她揽入怀中。她靠在他胸口,呼吸渐渐平稳。阵眼的青光在他们身后缓缓流转,裂纹中的灵气不再逸散,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晶石周围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地方。

      “我们帮她回去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她闭着眼,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重建锁妖塔,改回双向通道。阵眼的压力减轻了,那枚内丹或许还能撑很久。等我们找到办法,把她的内丹取出来,送回她应该去的地方。”

      “什么地方?”

      “峨眉山。”她说,“青蛇的故乡在峨眉。她在那里修行了三千年,在那里被蜀山抓走。她的魂魄早散了,只剩这一枚内丹困在阵眼里做了千年的阵眼。我想带她回去,埋在她修行过的地方。”

      宸随云低头看她。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,却已经干了大半,在阵眼的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,额心的青鳞透过衣料传来微微的热度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锁妖塔重建好了,我们一起去峨眉。”

     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,看着他。石室很暗,可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。她伸手抚上他的脸,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,再到唇角。

      “宸随云,”她说,“你说我们是不是欠了很多人的情?陈玄真的,道玄的,赵阔的,林清玄的。还有这枚内丹的主人的。”

      “嗯,欠了很多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还?”

      他低头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绵长。阵眼的青光在身后缓缓流转,像是在为他们打着节拍。

      “慢慢还。”他说,“用一辈子还。”

      她闭上眼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冰凉,柔软,像一片桃花瓣落在唇上。

      “好,”她说,“一辈子。”

      他们在阵眼旁又待了一会儿。柳如烟从怀中取出那只缺口的瓷碗,将碗底那捧从柳溪村带来的泥土倒出一小撮,撒在阵眼晶石的基座旁。泥土落在冰冷的石面上,竟微微发起光来,与晶石的青光融在一起。

      “做什么?”宸随云问她。

      “让柳溪村的土在这里生根。”她说,“等锁妖塔建好了,这里就不只是阵眼,还是一个家。路过这里的妖,看见这捧土,或许会想,哦,原来有妖在这里活过,活得好好的。”

      她将瓷碗收好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青色晶石。晶石上的裂纹似乎比方才淡了一些,虽然依旧触目惊心,但至少不再继续蔓延了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她转身走向暗道入口,“道玄在外面等着。重建锁妖塔的事,得尽快。”

      宸随云跟上她。两人并肩走在暗道中,头顶的符咒微光落在他们肩上,一青一白,交相辉映。走到暗道尽头时,石壁自动滑开,篝火的暖光和热汤的香气涌进来。道玄真人坐在火边,正在往锅里加盐。赵阔和林清玄各自坐在一侧,面前摆着三只碗。

      “谈完了?”道玄真人头也不抬,“谈完了就过来喝汤。老夫炖了一夜,不喝浪费。”

      柳如烟和宸随云对视一眼,走到火边坐下。道玄真人给每人盛了一碗汤,汤色清亮,里面浮着几片山菌和枸杞。柳如烟捧着碗喝了一口,微微眯起眼。

      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
      道玄真人哼了一声:“废话。老夫的手艺,蜀山上下没有第二个比的。”

      赵阔在旁边默默喝汤,喝完了把碗一搁,闷声道:“道玄长老,重建锁妖塔的事,什么时候动工?”

      “明日。”道玄真人放下勺子,看向宸随云,“你今晚把图纸重新看一遍,明日一早开始画新阵图。三天之内把图纸定下来,之后便是开山取石,重新浇筑塔基。”

      宸随云点头:“好。”

      柳如烟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。她坐在宸随云身边,肩膀靠着他的肩膀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火堆对面的人——道玄真人在搅锅里的汤,赵阔在擦他的阔剑,林清玄在偷偷看她,被她逮到后又慌忙低下头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蜀山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      喝完汤,林清玄带着他们去了客舍。客舍在主峰后山,几间石屋,简陋但干净。林清玄给他们安排了一间,又抱来两床厚被子,说山上夜里冷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,最后说了一句“师兄晚安”,便匆匆走了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石屋中央,环顾四周。石墙,石床,石桌,石凳,连窗户都是石框的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山巅积雪的寒意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将那股冷意吸进肺腑里。

      “冷么?”宸随云走到她身后,将一床被子披在她肩上。

      “冷。”她说,伸手拢紧被子,“但比锁妖塔里暖和。”

      他站在她身后,伸手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上。两人一同望着窗外的夜色。蜀山的夜极静,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铜铃响。远处的锁妖塔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是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重建锁妖塔之后,新塔会是什么样子?”

      “你希望是什么样子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我希望它不必那么高,不必那么冷。我希望塔里能有窗,能看见月亮。我希望关进去的妖能知道,外面有人在等他们。”

      他收紧了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了些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温热而踏实。

      “那我们就把它建成那样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偏过头,在月光中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线条分明,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她忽然想起第一世他年轻时的模样,也是这样好看,却比现在少了一些东西。如今的他,眉宇间多了一道沉沉的笃定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      “宸随云,”她唤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第一世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的时候,我说愿意。第二世你杀我的时候,其实我心里还是愿意的。第三世你把剑递给我的时候,我就在想,这个人怎么这么傻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,伸手抚上他的脸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镶上一层银边。

      “可我偏偏就喜欢傻子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低头吻她。这个吻很轻,很慢,像是要把三生三世欠下的温柔都补回来。她的唇冰凉而柔软,带着山菌汤的鲜甜和雪水的清冽。他捧着她的脸,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旧疤,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。

      许久,她推开他,耳尖泛青,喘着气。

      “睡觉。”她转身走到石床边,连人带被子一起倒下去,背对着他缩成一团。

      宸随云站在窗边笑了笑,关上窗户,走到床边躺下。石床很硬,被子很厚,身边人的体温从被褥间传过来,凉凉的很舒服。他伸手环住她的腰,她没有挣,反而往后靠了靠,贴进他怀里。

      “明天开始画图了。”她闷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画好之后我帮你改。”

      “你懂阵法?”

      “千年蛇妖,什么没见过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“锁妖塔的阵我蹲了百年,哪条通道在哪里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你画,我替你看着。要是画错了,我就咬你。”

      他低笑出声,胸腔的震动传给她。她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呼吸渐渐绵长。

      窗外,蜀山的雪还在下。雪花无声地落在锁妖塔的废墟上,将那些焦黑的碎石一点点覆盖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废墟旁的积雪上,泛着幽幽的银光。

      新塔还没有建起来,但地基已经有了。

      在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里,在阵眼晶石旁那捧柳溪村的泥土里,在青鳞与内丹遥相呼应的微光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生长。像是埋在冻土下的种子,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春天。

      那个春天,或许很快就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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