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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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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桃花劫
柳溪村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宸随云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竹架,将东边那间破瓦房的屋顶重新翻修了一遍,又从后山砍了竹子,在桃树旁搭了一个小凉棚。柳如烟白日里大多待在青鳞中修养,偶尔出来晒晒太阳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头发松松地披着,手里总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——那碗是她自己在后院土里挖出来的,第一世用过的旧物,缺了个口,她却宝贝得不行,喝水用它,泡茶用它,连盛米粥都用它。
“你就不能换个碗?”宸随云有一次问她。
“不能,”她捧着碗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,“第一世你买给我的,花了三文钱,你当时还说贵了。”
“三文钱的碗,你用了千年?”
“不止,”她低头看着碗沿那个缺口,指尖轻轻摩挲,“你走之后,我又用了几十年。后来房子塌了,我以为它碎了,没想到埋在土里,竟没烂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宸随云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,便将她的手连同那只碗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,什么也没说。
她如今法力恢复得极慢。青鳞养魂,桃花养形,他每日以自身真气渡她,她却执意只收三分,说“你那真气来得不易,留着自己用”。他拗不过她,只好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,什么茯苓糕、桂花藕、莲子羹,江南的吃食翻来覆去做了个遍。她吃得不多,但每次都会捧着碗,认认真真地吃完,然后抬起头,眼睛弯弯地对他笑。
那笑容和第一世一模一样。
第十日夜里,她从梦中醒来,推了推身边的宸随云。
“宸郎,我梦见道玄了。”
宸随云睁开眼。屋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,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银白的线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,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青光。
“他出关了,”她继续说,“在蜀山,召集了各大门派的人,说要……除妖。”
“什么妖?”
“我。”她偏头看他,“确切地说,是你和我。说你被蛇妖蛊惑,叛出蜀山,私放锁妖塔群妖,罪无可赦。道玄说你已堕入妖道,号召天下修士,共讨之。”
宸随云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就这样?”
“嗯,就这样。”
她从他怀里挣出来,竖瞳直直地盯着他:“宸随云,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来杀你。道玄的修为不低,再加上各大门派的高手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他伸手,指尖点了点她额心的青鳞,“你在我身边。”
柳如烟怔了一下,别过脸去:“我现在法力连十分之一都不到,真打起来,我帮不上忙。”
“你站在那里,就是帮忙。”
她没说话,但耳尖慢慢泛起青色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声道:“花言巧语。跟第一世一模一样,嘴上说得好听,转身就……”
“转身就什么?”
“就跑了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,“睡觉睡觉,困死了。”
她往他怀里缩了缩,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不一会儿呼吸便绵长起来。宸随云睁着眼,望着黑沉沉的屋顶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头发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见她后颈上一道极淡的旧疤。
第二世他留下的那道剑伤。她如今法力微弱,疤痕便消不干净,浅浅地横在颈后,像一道褪了色的红线。
他低头,在那道疤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她没醒,但在梦里往他怀里又挤了挤,像一只贪暖的小兽。
第二日清晨,宸随云在院中劈柴时,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桃花落了满地,明明昨夜还是满树繁花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干了生气,连枝头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。他蹲下身查看,发现树根处有一条细细的青线,从土里延伸出来,蜿蜒着爬向院墙外的方向。
是妖气。极淡极淡的妖气,却带着一股阴冷的腥味,顺着地面蔓延,将桃树的生机一点点抽走。
他顺着青线追出去。青线穿过村南的稻田,绕过几座荒坟,最后停在村口的一口古井边。井口被一块大青石压着,青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,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暗褐色,可那腥冷的妖气,正是从井中逸散出来的。
他正要上前查看,身后传来一个虚弱却焦急的声音:“别碰!”
柳如烟赤足站在田埂上,脸色比纸还白,身上的白衣被晨雾打湿了,贴在单薄的肩头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缺口的瓷碗,显然是匆忙跑出来的,连鞋都来不及穿。
“那下面压着的东西,”她喘着气,快步走到他身边,目光死死盯着井口那张符纸,“是蝎王。锁妖塔第七层的蝎王。”
宸随云皱眉:“你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柳如烟冷笑了一声,眼底泛起冷意,“我被关在锁妖塔底百年,它在第七层。每隔十年,塔中符阵会重新加持,那一日所有被镇压的妖物都要受一次刑。蝎王的刑期永远比我短。我每次受刑的时候,都能听见它在上面笑。”
她说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上面光洁如新,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还能看见百年之前那些伤痕。
“锁妖塔塌了,它逃出来了。”宸随云沉声道。
“不止它,”柳如烟抬起头,望向远处的山峦,“塔里关了多少妖物,你心里有数。它们现在散落四方,有的会躲起来,有的会害人,有的——”她停了停,“会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?”
“蝎王与我有些旧怨。”她没有细说,但宸随云看见她攥着瓷碗的手指发白,“在塔里的时候,它曾想吞了我的妖丹,被我用仅剩的法力打退了。如今我妖丹碎了,它大概是嗅到了气息,追过来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井口的青石忽然震动了一下。那张褪色的符纸无火自燃,瞬间烧成灰烬。青石被一股大力顶开,重重砸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一道黑红色的妖气从井口喷涌而出,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蝎形。
蝎王比柳如烟记忆中的还要狰狞。甲壳漆黑如墨,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像干涸的血迹。巨大的蝎尾高高翘起,尾针泛着幽蓝色的毒光,两只螯肢上长满了倒刺,每一根都淬着剧毒。它伏在井口,八只单眼滴溜溜地转,最后锁定了田埂上的两个人。
“柳如烟,”蝎王开口,声音嘶哑刺耳,像是无数只虫蚁在啃噬骨头,“好久不见。你的妖丹呢?怎么只剩下一层皮了?”
它的目光移到宸随云身上,八只单眼同时眯了起来:“哦,还找了个道士。蜀山的?你那条青蛇居然会跟道士搅在一起,啧啧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宸随云上前一步,挡在柳如烟身前。他手中无剑,但掌心已经聚起了淡淡的青光。那是她的妖气,在青鳞中养了这些时日,与他自身的真气融合,竟比纯粹的蜀山功法多了一分诡谲的韧性。
“蝎王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锁妖塔已毁,你既逃出来了,就该好自为之,找个地方躲起来修炼,而不是来找死。”
蝎王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:“躲?我为什么要躲?柳如烟身上的妖丹虽然碎了,但她的魂魄可是千年蛇妖的精魄,若是吞了,胜过我在塔里苦修三百年!”它蝎尾一摆,一道毒液化作箭矢破空而来,“让开,道士,我不杀你,我只要她。”
宸随云侧身避过毒箭,掌心的青光化作一道薄刃,反手劈向蝎王的螯肢。蝎王抬螯格挡,青刃斩在甲壳上,溅出一串火花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不痛不痒。”蝎王嗤笑,蝎尾再挥,这次是三道毒箭齐发,封住了他上中下三路。
宸随云连退数步,脚下踏着八卦步法,堪堪避过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。蝎王在锁妖塔中修行了千百年,甲壳坚硬如玄铁,以他如今的修为,正面硬拼讨不到好处。
“宸郎!”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急切,“它尾针下面的甲壳接缝处,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,有一处旧伤,那是当年在塔里被我打裂的!”
蝎王八眼一缩,蝎尾下意识地收了收,随即恼怒地嘶吼:“闭嘴!”
宸随云眼中精光一闪。他不再后退,反而欺身而上,掌中青光大盛,凝成一柄三尺长的光剑。蝎王冷笑,螯肢横扫,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。宸随云不硬接,侧身从螯肢下方滑过,整个人贴地翻滚,转瞬间便到了蝎王身后。
蝎王反应过来,蝎尾如鞭甩出,毒针直刺他后心。宸随云早有防备,反手将光剑竖在背后,剑尖精准地卡在尾针与甲壳连接的那道缝隙里。一声脆响,尾针尖端被削断了一截,幽蓝色的毒液喷涌而出,溅在田埂上,野草瞬间枯萎发黑。
蝎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八只单眼同时爆出凶光。它猛地转身,螯肢疯狂挥舞,将宸随云逼退数步。然后它不再恋战,黑红色的妖气裹住全身,化作一道流光,钻回了古井之中。
井口重新归于沉寂。
宸随云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衣袖被蝎王的螯肢划破了,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黑血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,伤处有些麻痒,是中了毒。
“别动。”柳如烟已经走到他身边,抓过他的手臂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变了。她低头,将嘴唇贴在他的伤口上,用力吮吸。一口黑血吐出来,又一口,直到渗出的血变成鲜红色,她才松开嘴,唇上沾着他的血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你疯了,”宸随云皱眉,想抽回手臂,“你如今法力不济,沾了蝎毒……”
“我本来就是蛇妖,蝎毒对我来说不过是补品。”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,睨了他一眼,“倒是你,要不是我,这毒够你躺上十天半月。”
她说着,忽然身子晃了晃,往后退了一步。宸随云伸手扶住她,掌心贴着她的后腰,触手滚烫。她方才强行催动法力为他逼毒,本就虚弱的身体又透支了一层。
“如烟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缓了缓,然后睁开眼,竖瞳里青光明灭,“蝎王没死,它还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现在知道了我还活着,而且虚弱。它会告诉其他逃出来的妖物。那些在塔里恨我的、馋我精魄的,都会找过来。”
她仰头看他,竖瞳里映着他的脸:“宸随云,你护不住我的。你如今虽然厉害,可双拳难敌四手。蝎王这样的,来一个你还能应付,来三个五个呢?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透明。她额心的青鳞黯淡了许多,那是法力亏损的征兆。可她仍在笑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“所以,”她抬手抚上他的脸,指尖冰凉,“你走吧。回蜀山去,跟道玄认个错,就说你被我所惑,如今幡然醒悟。你是蜀山掌门,他们不会杀你。你回去做你的掌门,我回我的锁妖塔废墟,咱们……”
“柳如烟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山。
她住了嘴。
他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她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目光平静,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强硬。
“第一世我走了,第二世我走了,第三世你还想让我走?”他低下头,额头抵住她的,呼吸交缠,“你听好了,从我把你带出锁妖塔那一刻起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你回锁妖塔,我陪你蹲塔。你被蝎王吃了,我宰了蝎王陪你一起死。你灰飞烟灭,我就散尽修为陪你魂飞魄散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宸随云这一生,做过的错事太多。可把你从塔里带出来这件事,是我做过唯一正确的事。”他松开她的下巴,转而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,“所以别再跟我说这种话。再说一次,我就把你绑在桃树上,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和第一世那个在桃花树下刻鸳鸯的少年一模一样,却又全然不同。第一世的他是温柔的、怯懦的,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,好看,却经不起磕碰。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,他的温柔里带着锋芒,他的守护里藏着决绝。三生三世,他终于长成了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。
她忽然笑了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傻子。”她骂他,声音却软得不像话。
“嗯,”他认了,“你骂吧,反正我不走。”
她将脸埋进他胸口,闷声道:“那蝎王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他说,“打不过就跑。跑不了就一起死。”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么办?”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,“你是我娘子,我是你夫君。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……”
“你敢说各自飞试试?”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竖瞳危险地眯起来。
他笑了,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吻。
“不飞。打死都不飞。”
那天下午,宸随云在院子里布了一个简易的阵法。他把桃树周围的土翻了一遍,将青鳞埋得更深了些,又在院墙四周贴了八张他自己画的符。那些符用他的血画成,带着蜀山正阳之气,虽然不精妙,但胜在阳气足,寻常妖物不敢靠近。
柳如烟坐在门槛上看着,手里捧着那只瓷碗,碗里盛着他方才给她热的米汤。她喝了一口,皱眉:“太甜了。”
“多喝点,补气血。”
“我又不是人,补什么气血。”
“你现在化形靠的是精血,补气血就是补精血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将最后一张符贴在院门内侧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第一世的时候,有一次她风寒发热,他急得不行,半夜去敲镇上大夫的门,抓了药回来熬,熬得满屋子苦味。她嫌苦不肯喝,他就往药里加了一勺蜂蜜,说“这样就不苦了”。结果她喝了,还是苦得直吐舌头,他就笑着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妖,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女子,得了普通的风寒。后来她才知道,妖是不会得风寒的。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破绽,他却没有察觉,或者说,他察觉了,却选择视而不见。
“宸郎,”她忽然开口,“第一世的时候,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妖的?”
他贴符的手顿了顿,然后继续贴。
“第一年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手里的瓷碗差点掉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第一年,”他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,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你整日手脚冰凉,我半夜醒来,发现你缩成一团,身上冰冰凉凉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我一开始以为你体寒,后来发现你大冬天洗冷水澡也没事,在雪地里走半天鞋子都不湿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那时候想,我娘子大概不是凡人。”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,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,“可那又怎样?你是我娘子,管你是人是妖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想起第一世他端着雄黄酒时的样子,那时候她以为他发现了她是妖,所以害怕了,所以逃了。她恨了他千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那时候要端雄黄酒?”
宸随云垂眸。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是镇上来了个道士,说村里有妖气,挨家挨户发雄黄酒。你那天不在家,道士把酒塞给我,说‘给你娘子也喝点,驱邪’。我推脱不过,只好接了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底有沉沉的痛:“我本来想倒掉的。可你那天回来得早,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雄黄酒。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我还没来得及解释,你就……”
“我就化了原形。”柳如烟接上他的话,声音发颤。她记得那一天,她看见雄黄酒,以为他知道了,以为他要害她。她吓得现了原形,然后看见他脸上的表情——震惊、恐惧、不知所措。她以为那是针对她的,所以她逃了。
原来他怕的是她逃走。
“你那天跑得太快了,”宸随云伸手,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,“我追出去,追到村口,你已经不见了。我在村口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开始找你。找了四十年,找到我头发白了,走不动路了,你也没回来。”
柳如烟咬住嘴唇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她想起第二世,她在除妖大会上看见他,故意露出破绽,故意让他追着自己打。她当时想,这一次我要看他认出我来之后是什么表情。可他的剑刺过来的时候,她看见的是他冷漠的脸。原来他转世之后,前尘尽忘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可她恨了他那么久。
“第二世,”她哑声道,“你杀了我之后,那个梦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我梦见的那个白衣女子,就是你。可我当时不知道。我只觉得心疼,疼得我半夜坐起来,捂着胸口喘不过气。后来我去藏经阁翻古籍,看到上面写人妖相恋三世不得善果的记载,才慢慢想起来。想起第一世,想起第二世,想起每一世你死在我面前时我的无动于衷。”
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,声音闷闷的:“如烟,对不起。”
她伸手,手指插进他的发间,轻轻地梳着。他的头发乌黑,千年的修行让他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岁的模样。可她记得,第一世他老的时候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,走路要拄拐杖,却仍每天去村口站一会儿,望着官道的方向。
他在等她。等一条被他吓跑了的白蛇。
“傻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找了四十年,为什么不找别人?”
“因为别人都不是你。”
她闭上眼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他发间。她忽然想,如果第一世她没有跑,会怎样?她会跟他解释,她会告诉他她是妖,她会问他愿不愿意让她留下来。他大概会说,管你是人是妖,你是我娘子。
然后他们会一起变老。他的头发会白,她的不会。但他一定还是会叫她娘子。她扶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,隔壁大婶说闲话,他吹胡子瞪眼,她就笑他。等他死了,她埋了他,在坟前种一棵桃花树,等他转世。
可他第一世死的时候,她连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宸随云,”她睁开眼,竖瞳里青光明亮,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,“蝎王的事,我有办法。”
他抬起头看她。
“我虽然妖丹碎了,但精魄还在。青鳞里养了这些天,魂魄已经稳了大半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一片青鳞若隐若现,“蝎王想要我的精魄,那就让它来拿。我布一个阵,引它入局,然后用青鳞封住它的神识。虽然杀不死它,但能困它百年。”
“困它百年,然后呢?”
“然后百年之后,你我都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至少这百年,柳溪村能太平。”
宸随云看着她。他看见她眼底的决绝,也看见她笑容底下那一点点不舍。她刚化形不过十日,桃花还没落尽,院子里那只缺口的瓷碗还盛着半碗米汤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宸郎……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他站起来,语气强硬,“你的精魄不稳,强行布阵,轻则千年道行尽毁,重则魂飞魄散。你当我看不出来?”
她咬着唇不说话。她当然知道风险。可她更知道,蝎王不会善罢甘休。与其等它养好伤再来偷袭,不如主动出击。她活了千年,早就够本了。可他不同,他还有漫长的岁月,他还能做很多事。
“宸随云,”她仰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“我信你,”他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但我有别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回蜀山。”他说,“道玄虽然恨你,但蜀山藏经阁里有上古阵法,能修补妖丹。我带你回蜀山,找那本书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带我回蜀山?你刚刚叛出蜀山,现在回去,道玄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宸随云说,“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锁妖塔的设计图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锁妖塔塌了,他比谁都急。塔下压了千百只妖物,没了塔,那些妖物四处为祸,天下修道之人都在骂蜀山。他需要重建锁妖塔,而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塔底的阵眼在哪里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慢慢眯起眼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闯塔之前,我就去藏经阁把图纸背下来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有些狡黠,“我那时候想,万一我救你出来,蜀山的人追来,我手里总得有个筹码。”
她看了他半晌,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脸。
“宸随云,你第一世要有这一半的心眼,我们孩子都生一窝了。”
他任她掐着脸,笑着凑过去,在她唇上啄了一口。
“那现在补上,还来得及。”
她红着脸推开他,骂了一声“滚”,耳尖却青得发亮。院门外,那棵桃树不知何时又抽出了新芽。明明昨日被蝎王抽干了生气,此刻枝头却冒出点点嫩绿的叶尖,像是拼了命也要活过来。
柳如烟看着那棵桃树,忽然想起第一世她在这树下荡秋千时,宸随云在旁边推她。她问他,要是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是人,你会怎样。他说,那娘子便不是人好了,左右都是我娘子。
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说笑。
现在她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“走吧,”她站起身,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脚趾微微蜷了蜷,“去蜀山。不过先说好,道玄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——”
“我跟他拼命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把那只碗带上。蜀山的水,我还没喝过。”
宸随云看着她的背影,白衣赤足,墨发及腰,晨光落在她肩上,将那层薄薄的衣料映得几近透明。她额心的青鳞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辉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他弯腰,从门槛上拿起那只缺口的瓷碗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“走了,娘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