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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章青鳞

      宸随云走下蜀山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了。

      积雪消融的水顺着千级石阶奔流而下,在他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。他走得很稳,怀里那枚青鳞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山风灌满他的衣袖,白衣上的血渍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。

     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从杂乱到整齐,再到停下,他始终没有回头。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炸开。

      “宸随云!你身为蜀山掌门,擅闯锁妖塔,私放千年妖孽,你可知罪!”

      他停下脚步。

      说话的是蜀山资历最老的长老,道玄真人。白须白发,一柄拂尘从不离手,此刻那拂尘正指向他的后心,尘尾根根竖起,灌注了凌厉的真气。道玄身后跟着十七名蜀山弟子,个个拔剑出鞘,剑光映着雪光,寒意逼人。

      “掌门师兄,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哭腔。是林清玄,蜀山这一辈里仅次于宸随云的剑修,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。此刻林清玄的剑尖在发抖,“你把柳如烟交出来,我们……我们还可以向各位长老求情,从轻发落。”

      宸随云终于转过身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。道玄的怒容,林清玄的泪眼,还有那些年轻弟子们脸上混杂着困惑与惊惧的表情。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些人中,有几个曾在第一世时还是山间修炼的小道士,有几个在第二世时与他并肩除过妖。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不知道那条被镇压在塔下的蛇妖,曾在江南的烟雨里为他缝过衣裳,曾在江湖的夜雨中替他挡过暗箭。

      “师兄!”林清玄上前一步,声音颤抖得厉害,“你到底怎么了?你从前不是这样的!你从前最恨妖物,你说过妖就是妖,永远改不了嗜血的本性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过的话很多,”宸随云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错的话也很多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冷哼一声,拂尘一挥,一道凌厉的罡气破空而至,直取宸随云面门。宸随云侧身避过,脚下石阶被罡气击中,碎石飞溅。

      “宸随云,你若再执迷不悟,休怪老夫不念旧情!”道玄真人须发皆张,拂尘再挥,这次是三道罡气齐发,封住了他左右退路。

      宸随云没有退。

      他抬手,掌心朝前,一道柔和的青光从掌心逸出,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光盾。三道罡气撞上光盾,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消融了。那是柳如烟的妖气,从青鳞中渡入他体内,此刻随着他的心意流转,温顺而强大。

      道玄真人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竟已与那妖孽融为一体!”

      “没有融为一体,”宸随云说,“是她信我。”

      他抬起手,掌心那枚青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林清玄看见那枚鳞片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僵在原地。他认得那枚鳞片。十几年前,他还只是蜀山一个打杂的小道童时,曾在后山见过一条受伤的小白蛇。那小蛇通体雪白,唯有额心有一片青鳞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当时想抓它,却被另一个身影抢先了。那个身影蹲在草丛里,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裹住小蛇的伤口,嘴里念叨着“别怕别怕,我不害你”。

      那个身影,就是宸随云。

      “师兄……”林清玄的剑垂了下去,“你……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
      宸随云没有否认。他将青鳞收回掌心,收入怀中,然后转身继续下山。身后道玄真人的怒喝声、弟子们的议论声、剑刃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,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。他只能听见心口那枚青鳞中传来的微弱脉动,像是她在说,走快点,我没事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停下来休息。雪水汇成的溪流在路边奔淌,水声清脆。他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,将青鳞托在掌心。日光透过薄云落下来,青鳞里面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青气在游走,像一条小小的蛇。

      “如烟。”他低声唤。

      青鳞没有回应,但那一丝青气游走得快了些,像是她在努力挣扎,想要从虚空中凝出实体来,却力不从心。宸随云将青鳞贴近心口,闭上眼,试着将自己的真气渡入其中。他是蜀山掌门,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化境,真气浑厚如江河。可他的真气刚触到那丝青气,就被轻轻弹了回来,像是她在里面推了一把,不肯接受。

      他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你还是不肯信我。”

      青鳞微微颤动了一下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心底浮起,虚弱,却仍带着刻意的疏离:“蜀山掌门一身修为来之不易,渡给我这个妖孽,不怕遭天谴么?”

      “天谴?”宸随云睁开眼,看着掌心的青鳞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我带你出锁妖塔的时候,天谴就已经来了。”

      他回头望向来时的路。蜀山主峰上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峰顶的锁妖塔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。他将塔中所有符阵尽数毁去,那些镇压千年的妖物也一并放出。此刻那些妖物大概已经逃散四方,天下修道之人必然震动。消息传开之后,他宸随云就不再是蜀山掌门,而是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。

      “后悔么?”柳如烟的声音又响起,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不悔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
      青鳞里沉默了许久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方才更轻,轻得几乎要被溪流声盖过去。

      “傻子。”

      这是今天她第二次骂他傻子了。宸随云笑了笑,将青鳞重新贴身收好,站起身继续赶路。他的目的地很明确。江南,越州,山阴县,柳溪村。第一世他遇见她的地方。

      他得带她回去。不管她还能不能恢复人形,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劫难等着他们,他都得带她回去。

      下山的路很长,他走了整整一日一夜。入夜之后他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。庙里供着山神像,泥塑的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泥胎。他在神像前生了火,将青鳞放在火堆旁取暖。火光映着青鳞,那些青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在鳞片上游走,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蛇形。

      他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。迷迷糊糊间,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唱歌。歌声很轻,调子很老,是他第一世时在江南听过的那种采菱曲。他睁开眼,火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白衣,墨发,赤足,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。她坐在火堆另一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
      “如烟?”他一下子坐直了。

      她抬头看他,竖瞳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两颗温暖的宝石。她看起来和锁妖塔里那个狼狈的女子判若两人,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都消失了,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做梦罢了,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在青鳞里清晰了许多,“我现在的力量只够入你的梦。明日天亮,你就看不见我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,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脸颊。触感冰凉,像是把手伸进了冬天的溪水里。他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,这次指尖沾上了一丝青色的雾气,凉丝丝的,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。

      “别试了,”柳如烟偏了偏头,躲开他的手,“你现在碰不到我的。我的肉身还在青鳞里养着,神魂只能勉强凝出这个影子。等到……等到我能重新化形的时候,你再来碰我。”

      “那要多久?”

      “看天意。”她将树枝丢进火堆里,火星噼啪作响,“也可能永远都化不了形了。我妖丹碎了,魂魄也差点散了,能在青鳞里留一口气,已经是你那枚鳞片养了千年的功劳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忽然笑了一下,歪着头看他:“宸随云,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蠢?你把这枚鳞片贴身带了千年,它吸收了你的精血和气息,早已成了我的第二条命。你以为是你护着它,其实是它护着你。第一世你逃了之后,我本来想杀了你的,是这枚鳞片在发烫,烫得我下不了手。”

      宸随云怔住了。

      “所以你第一世没杀我,是因为……”

      “因为这枚鳞片在替你说情。”她截断他的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,“一枚破鳞片,跟了你几十年,就学会心疼你了。我拿它没办法,只好自己走了。”

      她说着,忽然敛了笑意,认真地看向他:“宸随云,我恨了你千年。每一世你负我,我都把恨意攒起来,攒到第二世你杀我的时候,我以为我该彻底死心了。可你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,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——”

      她停了停,声音轻下去:“是这枚鳞片别弄丢了。”

      火堆里的柴噼啪爆了一声,火星溅起来,她的身影晃了晃,淡了几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指尖,叹了口气:“时间到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猛地站起来,想要抓住她,手指却再次穿过那片虚影。

      “明天晚上,我还能入你的梦。”她站起身,赤足踩在地面上,却没有留下脚印。她走向他,在他面前站定,仰起脸看他。这个角度让他想起第一世,她总是这样仰着脸看他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      “你白天赶路的时候,把青鳞放在心口。”她说,“我能听见你的心跳。”

      然后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。那触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,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,转瞬即化。

      “宸随云,我不恨你了。”

      她的身影化作漫天青色的光点,消散在夜色中。火堆里的柴还在噼啪作响,山神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掌心里那枚重新归于沉寂的青鳞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,指尖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他站在那里很久,久到火堆燃尽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然后他重新将青鳞放入怀中,贴紧心口,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
      下山之后的路,他走了七日。

      七日里,他穿过蜀地险峻的峡谷,渡过长江湍急的水流,走过荆楚大地的茫茫旷野。白日赶路,夜晚上梦。每一个夜晚,她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,有时在溪边浣衣,有时在月下独酌,有时只是坐在一棵桃花树下,什么也不做,安安静静地等他来。

      她很少说话,但每次在他即将醒来的前一刻,都会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: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然后第二天他继续赶路,把青鳞贴在心口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鳞片里微弱脉动交织在一起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一点点恢复。刚开始那几天,她入梦时身影透明得几乎看不见,到了第七日,她的轮廓已经清晰了许多,甚至能凝出一杯茶,放在他手边。

      “你要是能喝就好了,”她看着那杯茶,有些遗憾地说,“第一世你最爱喝我泡的龙井。”

      宸随云端起那杯虚幻的茶,凑到唇边。茶是凉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,可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佳酿。

      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      柳如烟别过脸去,耳尖泛起淡淡的青色。她是个妖,本来不会有这种反应的,可偏偏在他面前,千年的道行全成了摆设。

      第八日傍晚,他走到了越州境内。再往前三十里,就是山阴县,柳溪村。他第一世的家。他站在官道上,看着路旁熟悉的山水轮廓,忽然迈不动步子。

      近乡情怯。他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滋味。

      “走啊,”柳如烟的声音从青鳞中传来,带着一丝促狭,“怎么,怕了?你堂堂蜀山掌门,连锁妖塔都敢闯,不敢回自己家?”

      “那不是我家,”他说,“第一世之后,就不是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说:“对我来说,你住过的地方,就是我家。”

      宸随云握紧了青鳞,迈步向前。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暮色中泛着枯黄。远处有炊烟升起,隐约还能听见犬吠声。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,又都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走进柳溪村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村里的路还是千年前的石板路,被无数双脚踏得光滑圆润。他凭着记忆走到村子最南边,那里应该有一座小院,院里有三间瓦房,门口种着一棵桃花树。

      可他走到的时候,愣住了。

      小院还在,瓦房还在,只是早已破败不堪。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院墙塌了一截,野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,几乎淹没了半座院子。只有门口那棵桃花树还活着,虽然老态龙钟,枝干虬曲,但枝头居然还挂着几朵迟开的桃花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
      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桃花树。

      第一世,她在树下荡秋千,他在旁边推。她笑得很大声,惊飞了满树的桃花瓣。他那时说,娘子你轻点笑,别把树上的花都笑掉了。她偏不听,笑得更大声,花瓣落了他们满头满身。

      “进去啊。”她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,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    宸随云推开院门,朽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。他穿过齐膝的野草,走到桃树下,伸手抚上树干。树皮粗糙,刻满了岁月的沟壑。他的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,顺着摸过去,是一个字。

      “宸。”

      然后又摸到一个字。

      “柳。”

      宸宸随云,柳如烟。是他们两个的名字。第一世的时候,他刻下这两个字,她说你刻歪了,抢过石头自己刻,结果刻得更歪。两个人笑作一团,倒在满地的桃花瓣上。

      他摸着那两个字,眼眶忽然热得发胀。

      “你哭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千年老妖怪了,还哭鼻子?”

      “没哭。”他说,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他走进那三间瓦房。屋里早已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些破旧的家具残骸。他在东边的卧房里发现了一张歪歪斜斜的木床,床板断了几根,但床头的雕花还在。是一对交颈的鸳鸯,刻得粗糙,是他第一世亲手刻的。他记得自己刻了好几天,手指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,她看见了心疼得不行,骂他蠢,说去镇上买一个多省事。

      他当时怎么说的?他说,买的哪有我亲手刻的好。

      她骂他傻,然后抱着他哭了一场。

      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那对鸳鸯。鸳鸯的翅膀上有一滴暗褐色的痕迹,是千年之前的血。他的血。那时候他刻到一半,刻刀滑了,血滴上去,她急得不行,要去找大夫。他拉住她说没事,她撕了裙子给他裹伤,裹得乱七八糟,打了个死结,他解都解不开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你说,要是第一世我没有逃,我们现在会怎样?”

      青鳞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遥远而模糊的笑意。

      “会老死吧。你头发白了,牙齿掉了,走不动路了,我扶着你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你那时候大概还是会叫我娘子,虽然我看起来还是二十岁的模样。隔壁的大婶会说你老牛吃嫩草,你会气得吹胡子瞪眼,我就笑你。”

      她说着说着,声音轻下去:“然后你死了,我埋了你,在你坟前种一棵桃花树。等你转世,我再去找你。一世一世找下去,总有一天你会认出我。”

      宸随云蹲在那张破床前,将青鳞从怀中取出来,贴在脸颊上。鳞片温热,像她在他耳边说话时呵出的热气。

      “不用等转世了,”他说,“这一世你就认出我了。”

      “那是因为你先认出我的。”

      “嗯,我先认出你的。”

      他在破屋里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起身收拾院子。拔掉野草,扶正院墙,用山上的藤条编了扇新的院门。他在桃树下挖了个坑,将青鳞小心地埋进去,只露出一点青色的尖,像是埋在土里的一枚种子。

      柳如烟在他心里笑:“你做什么?”

      “种你,”他说,“等桃花开的时候,你就能化形了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声骂他:“傻子,你当我是萝卜么?”

      “你是我的蛇。”他说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种在院子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。梦里桃花开了满树,一个白衣女子从花雨中走出来,赤足踏在青石板上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掌心一片青鳞,温润发亮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伸手去接,指尖触到一片真实的温暖。这一次,没有穿过虚影,没有冰凉,没有消散。她实实在在地站在他面前,发间簪着一朵桃花,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江南。

      “如烟。”他唤她。

      她走上前,伸手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胸口。她的身体还有些凉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,是桃花的香,也是青苔的涩。

      “你心跳好快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
      “嗯,”他抬手抚上她的发,桃花瓣落在指尖,“因为我在做梦,怕醒了。”

      她仰起脸看他,竖瞳里映着满树桃花,和桃花后的他。然后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。不疼,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

      “疼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不是在做梦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“宸随云,你把我种在院子里了,我跑不掉了。你要负责。”

      他低头,抵住她的额头。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、发间、交握的手背上。
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我负责。”

      那一夜,柳溪村的桃花开了满树。第二天清晨,有早起的农人路过村南那座破败的小院,看见院门修好了,野草拔净了,一个白衣男人正蹲在桃树下浇水。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赤着脚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,正在喝水。

      农人揉了揉眼睛。那女子的头发里好像有什么青色的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鳞片。

      他打了个哈欠,心想自己大概没睡醒,挑着担子走了。

      院子里,柳如烟放下瓷碗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脚趾微微蜷缩。她抬起手,掌心一片青鳞泛着温润的光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唤他,“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么?”

      宸随云直起身,将水瓢放在一旁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擦过她额心那片若隐若现的青鳞。

      “嗯,”他说,“住到你腻了为止。”

      她偏头想了想,然后笑起来。

      “那可能一辈子都住不腻。”

      桃花瓣落在她肩头,他伸手拂去,指尖在她颈侧停了一瞬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是第二世他的剑留下的。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偏过头,将那片疤痕坦然地露在他眼前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看我的罪。”他答。

      她握住他的手,将那枚青鳞放在他掌心。鳞片贴着他的掌纹,温润妥帖,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。

      “那就用一辈子来还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收拢手指,将青鳞和她的手一起握在掌心。桃花开得正盛,满树粉白,将他们的身影笼在花影里。

      远处传来鸡鸣声,炊烟升起,柳溪村开始了一天的热闹。而在这座破败了千年的小院里,两个身影并肩站在桃树下,像是一幅画,被时光温柔地裱起来,挂在江南三月的风里。

      日头渐高,柳如烟打了个哈欠。她如今法力微弱,维持人形已是不易,困倦自然来得快。宸随云将她打横抱起,走进屋里。那张破床他昨夜已经修好了,换上了从镇上买来的新被褥。他将她放在床上,她翻了个身,立刻蜷成一团,像一条冬眠的小蛇。

      他坐在床边,看着她熟睡的脸。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,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。她额心的青鳞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辉光,呼吸绵长,胸口微微起伏。

      他想起第一世,她也是这样睡在他身边,他半夜醒来偷偷看她的脸,心里想着,我娘子真好看。第二世,他梦见桃花树下有个白衣女子对着他笑,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,只留一枕清泪。第三世,他在锁妖塔下看到她那双不驯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站不住。

      三生三世,他终于把她带回了家。

      “如烟,”他低声唤她名字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
      她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醒来,嘴角却微微弯了弯。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
      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桃花香裹着晨风涌进来,盈了满室。远处青山隐隐,近处炊烟袅袅,一切都是第一世的模样。

      可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,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鳞。鳞片在日光下晶莹剔透,青色的纹路像是流动的溪水,安静而鲜活。

      他握紧它,贴在胸口。

      心跳声和鳞片里的脉动渐渐重合在一起,不急不缓,一下一下,像是一首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歌。

      江南的春天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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