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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...

  •   第二十二章蜀山行

      青鳞满一周岁那日,柳如烟起了个大早。

      她将青鳞从床上捞起来,给他穿上那件青色的小衣裳。衣裳是宸随云用镇上买的青布做的,针脚歪歪扭扭,领口开得大了些,袖子一长一短,可穿在青鳞身上倒也合身。青鳞被她翻来覆去地摆弄,竖瞳半睁半闭,一副没睡够的模样,额心的青鳞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。她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,他嫌痒,拿小爪子推她的脸,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
      “今日去蜀山。”她一边给他系衣带一边说,“去看道玄爷爷和陈玄真爷爷。”

      青鳞听见“蜀山”两个字,竖瞳睁了睁。他如今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,“爹”“娘”“饿”“抱”,还说不全,但听得懂不少。她前几日跟他说过去蜀山的事,他大概记住了,此刻听见这两个字,便伸手朝门外指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      宸随云从灶房端了粥进来。青鳞看见粥碗,立刻将蜀山抛到脑后,伸手去够。他如今吃得多,一碗粥拌着肉末和碎菜叶,他能吃得干干净净。宸随云喂他,他坐在小凳上,张着嘴等勺子,一口接一口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柳如烟在旁边收拾包袱,将几件换洗衣裳叠好,又将那两根青带仔细缠在腕上。她从窗台上拿起那枝干了的梅枝——春天从后山坡红梅树上折下来的,一直插在陶罐里,如今花瓣早已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,可她还留着。

      “带这个?”宸随云喂完最后一口粥,抬头看她。

      “嗯。带去给道玄和陈玄真看看。”

      他将碗放在桌上,起身去后院牵驴。驴是开春时从镇上买的,一头灰褐色的小毛驴,性子温顺。他给它套上板车,铺了干草和褥子,将包袱放上去。柳如烟抱着青鳞走出来,青鳞看见驴,眼睛亮了,伸着手要摸。宸随云将他抱到驴背上坐了一会儿,他高兴得直蹬腿,小爪子抓着驴鬃不放。

      一切收拾停当,一家三口出了院门。柳如烟锁了门,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桃树结了满树青桃,后院的菜地里青菜绿油油的,丝瓜爬满了竹架。合欢在后山坡上开着粉花,红梅虽然过了花期,枝头的叶子却绿得发亮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跟上驴车,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。

      路过石板桥的时候,浣衣的妇人朝他们挥手。青鳞趴在驴背上,朝妇人弯了弯眼睛,妇人被他逗笑了,朝他扔了一朵野花。青鳞接住花,攥在手里,往嘴里塞。柳如烟眼疾手快,将花抽出来,换了一个小木块给他。

      从柳溪村到蜀山,路上走了十日。他们不赶路,走走停停,白日行个三四十里便歇下来。青鳞头一回出远门,看什么都新鲜。路边的野花、田里的水牛、河里的鸭子,都能让他兴奋半天。他坐在驴背上,竖瞳骨碌碌地转,看见什么都要指给柳如烟看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。柳如烟便一一应着,告诉他那是牛,那是鸭,那是稻田。他听得很认真,竖瞳专注地盯着她手指的方向。

      第十日傍晚,蜀山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官道尽头,仰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。蜀山还是那个蜀山,积雪覆盖着山巅,云雾缠绕着山腰,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。可又和从前不同了。山脚下多了一座石碑,碑上刻着“蜀山”二字,笔力遒劲。石碑旁种着几棵松树,松针苍翠,在晚风中轻轻摇着。

      她牵着驴车走上山道。石阶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两旁的松树上挂着铜铃,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青鳞坐在驴背上,仰头看着那些铜铃,竖瞳中映着夕阳的金光。他伸手指着最高的那棵树上的铜铃,朝柳如烟弯了弯眼睛。

    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山上下来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年轻道士,青色道袍,腰悬铜牌,背上一柄长剑。他正低着头走路,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。他抬起头来,看见柳如烟和宸随云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

      林清玄。

      他比上次见时又长高了些,肩膀宽了,下巴线条也硬朗了。脸上少了从前那种腼腆局促的神气,多了些沉稳。可此刻他站在石阶上,看着面前的三人,嘴唇颤了颤,眼眶忽然红了。

      “师兄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宸随云朝他点了点头。青鳞在驴背上歪着头看林清玄,竖瞳中满是好奇。林清玄的目光移到他身上,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青鳞额心的青鳞,看着那双青中带金的竖瞳,看着那张和宸随云有几分相像的小脸。
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青鳞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们的儿子。”

      林清玄站在石阶上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身后的几个蜀山弟子也凑过来看,一个个伸着脖子瞧驴背上的小孩。青鳞被这么多人看着,也不怕生,竖瞳弯弯地朝他们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
      “长得真快。”林清玄终于憋出一句话来,声音还是颤的。

      柳如烟笑了一声,从驴背上将青鳞抱下来。青鳞的脚一沾地便往石阶上跑,宸随云眼疾手快捞住他的后领,将他拎回来。他蹬着腿抗议了两声,被宸随云抱在臂弯里,老实了。

      一行人上了山。林清玄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青鳞。青鳞趴在宸随云肩上,竖瞳四处张望,看什么都觉得新奇。走到主峰大门前时,柳如烟停下来,仰头望着那座青铜铸的大门。门上铸满了符咒纹路,和从前一样,可门两旁种了几棵梅树,枝头挂着青果,叶子绿油油的。她想起道玄说“买红梅”时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

      进了大门,穿过甬道,路过藏经阁的时候,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。藏经阁二楼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摆着一只陶碗,碗里盛着清水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林清玄将他们安排在客舍。还是上次那间石屋,石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。青鳞被放在地上,立刻满屋子跑起来,摸摸石墙,拍拍石凳,又去够窗台上的陶碗。柳如烟将他抱回来,给他一块桂花糕。他攥着糕坐在石凳上啃,吃得满脸是渣。

      “道玄长老的墓在后山松林里。”林清玄站在门口说,“和陈玄真师叔挨着。”

      宸随云点头:“明日去。”

      林清玄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锁妖塔……你们要不要去看看?”

      柳如烟偏头看他。

      “塔里如今很好。”林清玄说,“第一层的蝎王还在,它老得走不动了,每日就在窗台上晒太阳。第三层的养魂地住了几只小妖,是去年从生门进来的,在塔里安了家。塔里的窗户都开着,能看见月亮。”

      柳如烟听他说完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明日先去后山,再去塔里看看。”

      林清玄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青鳞。青鳞正把桂花糕往宸随云嘴里塞,宸随云不张嘴,他就急了,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脸涨得通红。林清玄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弯,轻轻带上门走了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一家三口去了后山。

      松林还是那片松林,苍翠的松针上挂着晨露,风过时簌簌落下一片。穿过松林,坡顶上的墓地安安静静地立着。两座坟挨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棵老松树。道玄真人的墓碑上刻着“蜀山长老道玄真人之墓”,碑前的陶碗里盛着清水,水面上飘着一片松针。陈玄真的墓碑矮些,碑前的石台上放着那只缺口的瓷碗,碗里也盛着水,碗底压着一根青色的发带。

      柳如烟在道玄真人的碑前蹲下来。她从包袱中取出那枝干了的梅枝,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梅枝上虽然没有花了,可枝干的形状还在,虬曲苍劲。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,打开来是几朵晒干的红梅花瓣。她将花瓣撒在碑前,红色的花瓣落在石台上,衬着灰白的石碑,格外醒目。

      “道玄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梅树活了。两棵红梅,今年开花了。开得挺好,红艳艳的,像两盏灯。你猜对了,种太密了。合欢、桃树、两棵梅树,挤在一块儿,根都缠在一起了。可它们长得好,都活下来了。”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刻字,指尖描过“道玄真人”四个字。青鳞站在她旁边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竖瞳看着碑前的梅枝和花瓣。他不懂这是什么地方,可他安安静静的,没有闹。

      宸随云走到陈玄真的碑前,将那只缺口的瓷碗拿起来看了看。碗底的泥土还在,那截绿植的枯枝也在。他将碗放回去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是一枚小小的青鳞。青鳞褪下来的旧鳞,只有指甲盖大小,被他收着。他将那枚青鳞放在发带旁边,青色的鳞片与青色的发带挨在一起,像是原本就该放在一处。

      青鳞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身,伸手去够石台上的花瓣。柳如烟没有拦他,任他攥了一瓣红梅在手里。他攥着花瓣站起来,看了看道玄的碑,又看了看陈玄真的碑,然后转身走到柳如烟身边,将花瓣递给她。

      她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花瓣,然后蹲下身,将花瓣放在道玄碑前那一小堆花瓣的最上面。

      “青鳞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他捡的。”

      青鳞仰着脸看她,竖瞳弯了弯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他额心的青鳞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。

      三人在墓前待了一上午。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们转身往山下走。青鳞被宸随云抱着,趴在肩头朝两座坟挥了挥小手。柳如烟走在旁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松林深处,两座坟安安静静地挨着,碑前的梅枝和青带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
      午后,他们去了锁妖塔。

      新塔比旧塔好看多了。青石为骨,白玉为阶,每一层都开着窗,日光从窗户中透进去,将塔内照得亮堂堂的。塔门敞着,门前种了两排松树,松针上挂着铜铃。柳如烟站在塔前仰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

      第一层的囚室里,蝎王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它的甲壳灰扑扑的,裂痕还在,可不再往外渗毒液了。八只单眼半阖着,尾巴蜷在身侧,断口处被一层薄薄的甲壳覆住了。听见脚步声,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,见是他们,又合上了。

      “活得挺好。”柳如烟说。

      蝎王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
      第二层空着。第三层的养魂地里,几只小妖蜷在暖光中睡觉。柳如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有进去。第四层到第六层都空着,石壁上干干净净的,符纹安安静静地亮着。第七层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,阵图已经取走了,地上空空的,只有塔顶的镇妖石还在穹顶上安安静静地发着光。

      青鳞在宸随云怀中扭来扭去,伸手去够墙壁上的符纹。宸随云抱着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蜀山的山风灌进来,带着积雪和松针的清新气息。青鳞趴在窗台上,竖瞳望向窗外。远处是连绵的群山,近处是后山的松林和坡顶的墓地,再远一些,柳溪村的方向被云雾遮住了,可他知道那边有座小院,院子里有棵桃树,后山坡上有合欢和红梅。

      “青鳞,”柳如烟走到他旁边,也趴在窗台上,“你看,这就是蜀山。”

      青鳞偏头看了她一眼,竖瞳中映着窗外的山峦和日光。他伸手朝远处指了指,嘴里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。她听了半天,听出他大概是在说“家”。

      “对,”她弯起嘴角,“家在那边。等看完了蜀山,我们就回家。”

      青鳞朝她弯了弯眼睛,将脸贴在她手背上。她的手凉凉的,他的脸温热柔软的。她低头看着他的小脸,额心的青鳞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窗外,蜀山的云海翻涌着,日光照在云层上,金灿灿的。

     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宸随云抱着青鳞站在她身旁,三人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蜀山。塔下的松林在风中沙沙响着,铜铃叮叮当当地摇着。远处的锁妖塔废墟早已不见了踪影,新塔在日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,门窗敞亮,等着什么人下次再来。

      傍晚时分,他们下了塔。林清玄在塔门口等着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他将布包递给柳如烟,说里面是些蜀山的山货,香菇、木耳、干笋,让他们带回去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柳如烟接过来,掂了掂分量。

      林清玄站在塔门前,看着他们。青鳞趴在宸随云肩上,朝他挥了挥手。林清玄愣了一下,然后也挥了挥手,嘴角弯起来。

      一家三口沿着山道往下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,将蜀山的积雪染成金红色。青鳞趴在宸随云肩上,竖瞳半阖着,折腾了一天,他累了。柳如烟走在他旁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。他没有反应,呼吸绵长,已经睡着了。

      “宸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下次来的时候,青鳞大概会走路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道玄要是看见他满地跑,肯定会说‘管管你儿子’。”

      宸随云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
      “那就让他说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声,将手塞进他的掌心里。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山道上,青鳞在宸随云肩上安安静静地睡着。蜀山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是送行,又像是叮嘱。

      柳溪村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们。院子里的桃树结了满树青桃,后院的丝瓜可以摘了,合欢和红梅在后山坡上安安静静地长着。日子还长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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