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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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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青鳞
青鳞两岁那年的夏天,学会了爬树。
他爬的第一棵树是院子里的桃树。那天柳如烟在灶房做饭,宸随云在后院劈柴,谁也没注意他。等柳如烟端着菜出来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桃树下空无一人。她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她绕着院子找了一圈,灶房、堂屋、后院都看了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她站在院子中间,竖瞳微缩,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“青鳞!”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高了些。
头顶传来一阵树叶哗啦的响动。她抬头一看,青鳞正坐在桃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,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着,竖瞳弯弯地朝她笑。他手里攥着一颗青桃,啃得满脸都是汁水,额心的青鳞在日光中泛着兴奋的光。
柳如烟的心落回肚子里,随即一股火窜上来。
“青鳞!”她叉着腰站在树下,“你给我下来!”
青鳞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抱着树干往下滑。他滑得利索,小胳膊小腿抱着树干,嗖嗖地就到了地面。他仰着脸朝她笑,竖瞳亮晶晶的,举着啃了一半的青桃递给她。
“娘,吃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那张沾满桃汁的小脸,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。她蹲下身,拿袖子擦他的脸,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,嘴里嚷着“酸”“酸”。青桃确实酸,他方才啃了两口就皱眉头,可又舍不得扔,攥在手里啃了半天。
“谁教你爬树的?”她问他。
他仰着脸想了想,然后指了指后山坡的方向。她愣了一下。后山坡上没人住,只有合欢、桃树、红梅和那块青石。她看着青鳞的手指方向,忽然想起道玄。道玄说过“买红梅”,说过“种太密了”,可他从来没教过青鳞爬树。青鳞大概只是自己学会了,然后指着坡顶的方向炫耀。可她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,忽然觉得,也许道玄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,教了青鳞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宸随云从后院走过来,看见青鳞满身树叶和桃汁的样子,又看了看柳如烟无奈的表情,大概猜到了事情经过。
“爬树了?”他问。
“爬了。桃树。”柳如烟站起身,“你管管你儿子。”
“也是你儿子。”他说着,走过来将青鳞抱起来。青鳞在他怀里扭了扭,将那颗啃了一半的青桃往他嘴里塞。他偏头躲开,青鳞便急了,咿咿呀呀地叫。他只好张嘴咬了一小口,酸得皱起眉头。青鳞看见他皱眉,高兴得直拍手,竖瞳弯成月牙。
从那日起,青鳞便像只小猴子一样满院子爬。桃树、丝瓜架、院墙,哪里高往哪里爬。柳如烟追他追得疲惫不堪,后来索性不管了,只要他不爬出院子就行。好在他虽然调皮,却知道分寸,从不往院墙外翻。他最爱坐在桃树最高的枝桠上,晃着腿看村口的石板桥。有时候浣衣的妇人路过,抬头看见树上的小孩,吓得叫出声来,他便弯着眼睛朝人家笑。
青鳞三岁那年的春天,合欢又开了满树花。他跟着柳如烟去后山坡,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。他坐在道玄坐过的位置上,小短腿够不着地,悬在石沿边晃着。他仰头看合欢树,又看桃树,又看两棵红梅。红梅的花期刚过,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,一簇一簇的,在春风中轻轻摇着。
“娘,”他忽然开口,“道玄是谁?”
柳如烟在他旁边蹲下来。他如今能说完整的句子了,口齿也清楚,就是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。她想了想,说:“道玄是一个老道士。他来过这里,坐在你现在坐的这块石头上。他喜欢合欢和梅花。”
“他呢?”
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青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竖瞳中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。他没有再追问,只是伸手摸了摸身下的青石,掌心贴着石面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然后他跳下青石,跑到两棵红梅旁,踮着脚够了一枝低垂的梅枝,攥在手里看了看。
“道玄喜欢这个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。
柳如烟看着他攥着梅枝的小手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将他连同那枝梅枝一起揽进怀里。他安安静静地让她抱了一会儿,然后挣开去,又跑回青石旁,将梅枝放在石面上。
“给道玄留的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那枝嫩绿的梅枝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上,春风拂过,枝叶轻轻颤动。她弯起嘴角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嗯,给他留的。”
青鳞四岁那年的秋天,村里来了一个云游道士。
那道士年纪不大,背着药篓,说是在山上采药路过,讨碗水喝。柳如烟在灶房烧水,宸随云在院子里劈柴。青鳞蹲在桃树下玩泥巴,看见道士走进院子,竖瞳立刻竖了起来,警惕地盯着他。道士看见青鳞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从药篓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。
青鳞没有接。他退后一步,竖瞳中的金色微微泛起,额心的青鳞隐隐发亮。道士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,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将糖放回篓中。
“这孩子眼睛倒特别。”道士说。
柳如烟端着茶碗从灶房走出来。她在门框边站定,打量了道士一眼。道士看见她,目光在她额心停了一瞬,然后低头喝茶,不再多话。喝完茶,道士起身告辞,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。出了院门便沿着石板路快步往村口走,连头都没回。
宸随云放下斧头,走到柳如烟身边。
“他看出来了。”柳如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可能还会有别人看出来。”
宸随云低头看了看蹲在桃树下的青鳞。青鳞正抬头望着道士消失的方向,竖瞳眯着,小脸上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冷意。宸随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青鳞。”
青鳞转头看他。
“以后有人来,不用怕。你娘在,我在。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青鳞看着他,竖瞳中的冷意慢慢褪去,弯了起来。他伸手抓住宸随云的手指,攥得紧紧的。
“爹,”他说,“那个道士没我跑得快。”
宸随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伸手揉了揉青鳞的头顶,青鳞缩了缩脖子,挣开他的手,又跑回桃树下继续玩泥巴。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爷俩,嘴角弯了弯,转身回灶房做饭去了。
青鳞五岁那年,林清玄又来了。
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两个蜀山弟子,赶着一辆驴车,车上装着几口箱子。箱子打开来,里面是蜀山后山采的药材、晒干的菌子、新收的茶叶,还有几匹布。
“师兄说你们这里买东西不方便,让我送些来。”林清玄站在院子里,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。他如今已经是蜀山掌门了,可在宸随云面前还是那副拘谨的模样。
青鳞从桃树上跳下来,跑到驴车前看箱子里的东西。他翻出一包干菌子,攥在手里不肯撒手,嘴里嚷着“娘,这个炖汤”。柳如烟走过去将菌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他瘪了瘪嘴,又去翻别的东西。
林清玄蹲在桃树下,看着青鳞满院子跑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师兄,他长得真快。”
宸随云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青鳞。青鳞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,白衣上沾满了草屑和泥,额心的青鳞在日光中一闪一闪的。他跑得很快,步子也稳,和村里的孩子没什么分别,除了那双青中带金的竖瞳和额心的青鳞。
“像你。”林清玄又说。
“眉毛像他娘。”宸随云说。
林清玄笑了一声。他站起身,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宸随云。是一只小小的木匣,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铜牌,是蜀山长老的信物。
“道玄长老的遗物。他走之前交代过,这枚铜牌留给你。”林清玄说,“他说你虽然辞了掌门,可蜀山永远是你的家。这枚铜牌拿着,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。”
宸随云接过木匣,低头看了看那枚铜牌。铜牌上刻着蜀山的标记,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刻字。他翻过来看,是一个“归”字。道玄刻的,笔画有些歪,像是手抖着刻上去的。
他将铜牌收进怀中,朝林清玄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谢谢道玄。”
林清玄眼眶又红了,偏过头去假装看桃树。青鳞跑过来,拽着林清玄的衣角,仰着脸问他:“你是蜀山来的?”
林清玄低头看他,点了点头。
“道玄住的地方?”
林清玄愣了一下,然后弯下腰,认真地看着青鳞的竖瞳。
“嗯。道玄长老住在蜀山后山。他和陈玄真师叔挨着。”
青鳞想了想,说:“我去年去过。给道玄留了梅枝。”
林清玄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嘴角弯了弯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他一定看见了。”
青鳞满意地点了点头,松开他的衣角,又跑开了。林清玄直起身来,看着青鳞满院子疯跑的背影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师兄,道玄长老要是活着,看见青鳞,一定会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宸随云问。
林清玄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着。
“说‘管管你儿子’。”
宸随云笑了一声。桃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,纷纷扬扬洒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青鳞的头顶上。青鳞浑然不觉,正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挖蚯蚓。柳如烟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吃饭,他应了一声,丢下树枝跑进灶房,泥手泥脚往桌边凑。柳如烟把他拎到水盆边洗手,他扭来扭去,水花溅了一地。
林清玄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,日光落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向院门。走到门槛前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宸随云正蹲在桃树下帮柳如烟捡掉落的果子,青鳞蹲在旁边拿果子往嘴里塞。柳如烟伸手拍掉他手里的果子,他瘪了瘪嘴,转身去抱宸随云的腿。宸随云将他抱起来,他趴在肩头朝柳如烟做鬼脸。柳如烟瞪了他一眼,他立刻把脸埋进宸随云颈窝里,装死。
林清玄看着这画面,嘴角弯了弯,转身迈出院门。他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,驴车跟在后面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走到石板桥上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院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村南那棵老桃树的枝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,枝叶间隐约能看见青鳞的小身影在树杈间晃荡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蜀山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,道玄和陈玄真在松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锁妖塔的铜铃在风中响着。可他知道,这里也是蜀山的一部分。道玄说过的,蜀山永远是他的家。青鳞也是蜀山的,只不过他如今还小,还只知道在桃树上爬来爬去。
等他长大了,他会知道的。
林清玄迈步走下石板桥,驴车跟在身后。秋日的官道两旁,稻子已经收割了,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在夕阳中泛着金黄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急不缓,像是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。
远处,柳溪村的炊烟升起来了,暮色一点点漫上来。他在官道上走远了,身后传来青鳞的笑声,从院子里一直飘到村口,清亮亮的,像是一串铜铃在风中摇着。
柳溪村的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