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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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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梅开
青鳞满三个月的时候,会坐了。
他坐在柳如烟给他缝的小褥子上,背靠着桃树干,竖瞳半睁半闭,额心的青鳞在春日暖阳中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,总爱追着树上的花瓣转。风一吹,桃花瓣落下来,他的目光便跟着花瓣跑,小脑袋转来转去,脖子软软的,转不了半圈就歪倒了。歪倒了也不哭,就躺在褥子上,拿手去够飘下来的花瓣。
柳如烟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正在削竹签。刀法不如宸随云利落,削出来的签子粗细不一,好在能用。宸随云在后院翻地,准备种夏天的菜。锄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,闷闷的,混着溪水的淙淙声和青鳞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。
她削完一把竹签,站起身走到桃树旁。青鳞正伸手去够一片落在褥子边上的花瓣,够了两下没够着,小嘴瘪了瘪,像是要哭。她蹲下来,将那片花瓣拾起来放在他手心里。他攥住花瓣,攥得紧紧的,往嘴里塞。她赶紧拦住,将花瓣从他手里抽出来,换了一个洗干净的小木块给他。木块是宸随云削的,磨得光滑圆润,没有棱角。青鳞攥着木块,满意地啃起来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。”柳如烟看着他的小脸,“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青鳞抬头看了她一眼,竖瞳弯了弯,像是在笑。他的眉眼已经长开了些,眉毛浓黑,像宸随云。眼角微微上挑,竖瞳青中带金,像她。额头那枚青鳞比出生时大了些,颜色也深了些,每天在日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她伸手将青鳞从褥子上抱起来。他的小身子软软的,贴在她怀里,木块还攥在手里,啃得满是口水。她伸手擦了擦他的嘴,在他额心青鳞上轻轻碰了碰。青鳞在她怀中扭了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将脸埋在她胸口,安静下来。
“走吧,”她对他说,“去看看你爹翻地。”
她抱着青鳞往后院走。后院的菜地翻了大半,泥土黑油油的,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宸随云正弯着腰将菜籽撒进土里,一把一把均匀地撒过去,然后用锄头轻轻覆上土。他听见脚步声,直起身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汗珠沿着下颌滴下来,他拿袖子擦了擦,朝她笑了笑。
“青鳞醒了?”他问。
“早醒了。啃了半天木头。”
他走过来,伸手将青鳞接过去。青鳞一到他怀里就往他肩上爬,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,蹬着腿往上蹭。他如今力气大了不少,手脚也有劲了,能扶着东西站一小会儿。宸随云扶着他的腋下,让他站在自己掌心上,他就高兴得直蹬腿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。宸随云抱着青鳞在菜地旁走了一圈,指着刚撒下去的菜籽告诉他这是青菜,指着刚浇过水的丝瓜架告诉他这是丝瓜。青鳞听不懂,但竖瞳追着他手指的方向转,偶尔弯一弯眼睛,像是很满意。
她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道玄。想起他站在灶台前切葱的样子,想起他坐在青石上喝凉茶的样子,想起他在坡顶说“买红梅,别买白梅”时的背影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两根青带还系在腕上,一根陈玄真的,一根道玄的,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“宸郎,”她开口,“今天去镇上买梅树吧。”
他抱着青鳞转过身来。青鳞正抓着他的头发往嘴里塞,他偏着头躲,模样有些狼狈。她走过去,将青鳞的爪子从他头发里解救出来,把那个小木块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今天去?”他问。
“嗯。开春了,道玄说买红梅,别买白梅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足,又看了看青鳞光着的小脚,“也该给青鳞买双鞋。”
“他这么小,穿不住鞋。”
“那就买大一点的,放着。等他长大了穿。”
他笑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两人收拾了一下,柳如烟将青鳞用布兜绑在胸前,一家三口出了院门,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。路过石板桥的时候,溪边的浣衣妇人远远地朝他们招手。柳如烟走过去,妇人凑过来看青鳞,伸手摸了摸他额心的青鳞,啧啧称奇。
“这娃儿长得真俊。”妇人说,“眼睛像他娘,眉毛像他爹。这额头上的青印子是胎记?”
“嗯,胎记。”柳如烟说。
妇人又摸了摸青鳞的小脸,青鳞朝她眨了眨眼,竖瞳缩成一条细线。妇人愣了愣,随即笑了,说“这娃儿眼睛真亮”,便转身继续洗衣去了。
三人沿着官道走到镇上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柳如烟在卖树苗的摊子前蹲了半天。这次卖树苗的是一个老汉的孙子,年轻后生,挑着两筐梅树苗。她在筐里翻了半天,挑了两棵最壮实的。树苗比她膝盖高些,枝干上有几颗鼓鼓的芽苞,裹在褐色的鳞片中。
“红梅还是白梅?”后生问。
“红梅。”
“这两棵都是红梅,开起来红彤彤的,好看得很。”
她将两棵树苗抱在怀里,又去布摊上给青鳞挑了一块青色的布,准备回去做小衣裳。宸随云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些菜种和一包糖霜。三人从集市出来,柳如烟抱着梅树苗走在前面,宸随云抱着青鳞跟在后面。青鳞趴在宸随云肩上,竖瞳追着路边的糖葫芦摊子转,小嘴张着,口水滴在宸随云肩头。
“他馋了。”柳如烟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么小,不能吃。”
“买一串给他舔舔。”
宸随云看了她一眼,她面不改色地抱着树苗往前走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去糖葫芦摊子上买了一串。青鳞看见红色的糖葫芦,眼睛立刻亮了,伸出小爪子去够。宸随云将糖葫芦凑到他嘴边,他张嘴就咬,被外面的糖衣冰了一下,打了个激灵,缩了缩脖子。然后他又凑上去,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,竖瞳弯起来,满意地眯着眼。
柳如烟走在前面,回头看见这一幕,嘴角弯了弯。日光落在官道上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路旁的田野里,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,蜜蜂嗡嗡地飞着。远处的柳溪村在日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,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,袅袅地散在春风里。
回到院子之后,柳如烟将青鳞交给宸随云,自己抱着两棵梅树苗去了后山坡。她蹲在青石旁,在合欢树和桃树之间找了两个位置,开始用手刨坑。春天的泥土松软湿润,她刨得很快,指尖沾满了黑泥。坑挖好了,她将梅树苗放进去,扶正,回填泥土,踩实,浇水。两棵树苗一左一右地立在青石两侧,嫩枝上的芽苞在春风中微微颤着。
她蹲在两棵梅树之间,抬头看了看周围。合欢长到一人多高了,枝头挂着去年的枯叶和新发的嫩芽。桃树开了花,粉白粉白的一树,花瓣落了一地。青石安安静静地卧在中间,石面上干干净净的,等着什么人下次来坐。她伸手摸了摸青石的石面,掌心贴着冰凉的石纹,停了一会儿。
“道玄,”她轻声说,“梅树买了。红梅。两棵。”
春风拂过,合欢树的嫩叶沙沙作响。桃树的花瓣纷纷落下来,落在青石上,落在梅树苗的嫩叶上,落在她肩上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石,转身往坡下走。
回到院子里,宸随云正抱着青鳞坐在桃树下。青鳞手里还攥着那根糖葫芦,糖衣已经舔光了,剩下一颗山楂被他攥得黏糊糊的。宸随云拿布巾给他擦手,他扭来扭去不肯配合,竖瞳骨碌碌地转,看见柳如烟走进来,朝她伸出手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她走过去,从宸随云手里接过青鳞。青鳞立刻贴在她怀里,将黏糊糊的手往她衣襟上蹭。她低头瞪了他一眼,他弯着眼睛笑,额心的青鳞在春日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种好了?”宸随云问她。
“好了。两棵,一左一右,在青石旁边。”
“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鳞,他正把脸埋在她胸口,慢慢合上了眼。玩了一上午,他累了,呼吸渐渐绵长,竖瞳闭上了,小嘴微微张着。她轻轻拍着他的背,在宸随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桃树上的花瓣落在青鳞的襁褓上,粉白粉白的。她低头将那瓣花瓣拾起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轻轻吹走。花瓣在风中打了个旋,飘过院墙,飘向村口的方向。
她靠在石凳背上,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青鳞,又抬头看了看后山坡的方向。坡顶的合欢树冠影影绰绰的,梅树苗隐在坡后看不见,但青石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她想起道玄第一次来的时候,坐在青石上喝凉茶,皱着眉说“淡了”。想起他第二次来的时候,在灶台前切葱,刀工利落。想起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坡顶说“明年春天换盆”。
如今青石旁有了合欢,有了桃树,有了两棵红梅。她腕上系着两根青带,怀中抱着一个青鳞。道玄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,种太密了也好,买红梅也好,换盆也好。她一一照做了。
“宸郎,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等青鳞大一些,我们去蜀山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着梅树枝去。给道玄和陈玄真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鳞。他睡得很沉,额心的青鳞安安静静地泛着微光。她伸手碰了碰那枚青鳞,指尖温热。春风拂过桃树,花瓣落在她发间,落在她腕间的青带上,落在青鳞的襁褓上。
柳溪村的春天来了。桃树开了花,合欢抽了新枝,梅树在坡后的青石旁安了家。院子里灶膛的火烧着,锅里的水滚着,青鳞的呼吸绵长而安稳。她靠在石凳背上,闭上眼,听着春日的风、溪水的声音和怀中婴儿的心跳。
一切都好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