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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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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青鳞儿
入夏之后,柳如烟的肚子便藏不住了。
她本就瘦,腰身纤细,如今小腹微微隆起,白衣下摆遮不住,便索性将衣裳改宽了些。宸随云从镇上买了布,自己裁自己缝,做了几件宽松的外袍。针脚还是歪歪扭扭,胜在布料柔软,穿着倒也舒服。她每日穿着宽大的白衣在院子里走动,赤足踩在青石板上,身形笨拙了些,步子却依旧稳稳当当。
村里的人开始问东问西。浣衣的妇人凑过来看她的肚子,笑眯眯地说“该是个男娃”,隔壁的王婶三天两头送鸡蛋来,说要给她补身子。柳如烟一一应着,不解释,也不多说什么。她如今的妖力只够维持人形和供养腹中胎儿,感知不到太远的气息,但能感觉到小腹里那团小小的生命越来越有力。它的心跳与她的妖丹同步,每跳一下,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宸随云几乎寸步不离。他去镇上买补品,去溪边挑水,去后院翻地,都要先确认她安顿好了才出门。她嫌他啰嗦,他便说“你嫌就嫌,我还是要看”。她拿他没办法,只好由着他去。
那日傍晚,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。小青桃已经长大了许多,枝头挂得满满当当,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。柳如烟靠在竹椅上,手里捧着一碗参汤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宸随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正在削一根竹签。
“做什么?”她偏头看他。
“削个竹哨。”他说,手里的刀没停,“小时候在蜀山,师兄弟们都会削。吹起来能学鸟叫。”
她看着他低头削竹签的样子,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映出下颌的线条。他削得很认真,指腹贴着竹面,刀锋轻轻刮过,竹屑一片一片落下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宸郎,你说孩子像你的话,会是什么?”
“什么什么?”
“长相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“像你的话,大概眉毛像你,眼睛像我。鼻子像谁?”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想了想。
“鼻子像你。你的鼻梁挺。”
“嘴巴呢?”
“像我。”他说,“我嘴巴好看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低头喝汤。他笑了笑,继续削竹哨。削完了,放在嘴边吹了一下。哨声清脆,拐了几个弯,竟真像鸟叫。柳如烟竖瞳微睁,看着他手里的竹哨,嘴角弯了弯。
“再吹一个。”
他又吹了一声,这次学的是黄鹂。她听了一会儿,将参汤喝完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她如今喝参汤如饮水,每日都要喝两三碗,补气养神。宸随云削完竹哨,又去灶房端了一碗银耳羹出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甜的还是咸的?”她问。
“甜的。放了两颗红枣。”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眯起眼。这些日子她口味变得快,前些天嗜酸,这几天又嗜甜,过两天说不定又想吃辣。宸随云便依着她,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,厨房里备着各种食材,酸甜苦辣一应俱全。
入夜,两人回屋歇息。柳如烟躺在床的里侧,侧着身,面朝着墙。宸随云躺在外侧,伸手环住她的腰,掌心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轻轻动,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游。
“今日动了三次。”他数着。
“你成天数它做什么。”
“数着好玩。”他指尖在她腹上轻轻画着圈,“像是一条蛇。”
“本来就是蛇。”
他低下头,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。她推了推他的脑袋,没推动,便由他去了。他听了一会儿,里面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面朝着墙,可耳尖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,被他看得不自在,便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
“看够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,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映得柔柔的。她额心的青鳞泛着温润的光,竖瞳中映着窗外的月色和他的脸。她如今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,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照亮了。
“宸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怕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目光平静,可手指攥着被角,微微发紧。他伸手覆住她的手,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十指相扣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生不下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书上说,青蛇一脉与人类结合,孕期极长,需要大量灵气。我的妖力养一个人形都勉强,加上孩子……”
他低头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绵长。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孩子要长多久,我等你多久。”
她闭上眼,将脸埋进他的胸口。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,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。她攥着他的衣襟,手指慢慢松了。
“宸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道玄要是活着,看见我这样,会说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他会说,胖了。”
她在他怀里笑出声来,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。他任她捶,伸手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。月光从窗纸中漏进来,落在床前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的肚子在月光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他伸手覆上去,掌心贴着,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里面的动静。
“他还会说,”宸随云又补了一句,“种太密了。”
她笑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在他怀里抖着,眼泪都快笑出来。她笑了好一阵才消停,喘着气,竖瞳中映着月光,亮晶晶的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“道玄,”她轻声说,“你听见了没有。等孩子出生了,我带他去蜀山看你。”
月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落在宸随云贴着她腹部的掌心上。窗外蝉鸣阵阵,夏夜的风从窗缝中灌进来,带着田野的清香。她闭上眼,听着他的心跳和腹中微弱的脉搏,慢慢沉入梦里。
秋天来的时候,柳如烟的肚子已经很大了。
她行动不便,整日在院子里坐着,看桃树上的青桃一天比一天红。合欢树在后山坡上开了花,满树粉扇子在秋风中摇着,比去年多了十几朵。她每日清晨让宸随云扶着她去后山,在青石上坐一会儿,看看合欢,看看桃树,看看那块空着的、等着种梅树的地方。
那日她坐在青石上,忽然觉得腹中猛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,伸手贴上肚子。
“宸郎,”她唤他,“他动了。很用力。”
宸随云走过来蹲在她面前,将手贴上去。掌心里传来的跳动比以往都要强劲,一下一下的,带着一种急躁的节奏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他抬起头看她,她的竖瞳微微缩了缩,额心的青鳞亮了一瞬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起身,将她从青石上扶起来。她赤足踩在秋草上,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,每走一步都微微皱着眉。两人慢慢走回院子,她进了屋,躺在床榻上。宸随云去灶房烧了热水,备了干净的布巾和剪刀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,可动作利落,没有停。
柳如烟躺在床榻上,闭着眼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她体内的妖丹跳得极快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青色的光从她皮肤下透出来。小腹处那团小小的生命在剧烈地活动,像是在找一个出口。她咬着下唇,忍着痛,将仅剩的妖力护在小腹周围,护着那条小小的生命。
“宸郎,”她睁开眼,喘着气,“把青鳞……拿过来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青鳞,放在她掌心。她攥住青鳞,将它贴在额心。青鳞入体,她整个人亮了一瞬,青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,将整间屋子都染成了青碧色。那光芒中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、挣扎、破壳。
她闷哼一声,攥紧了被褥,指甲嵌进布面。身体像是被从中间撕开,疼得她眼前发白。可她忍着,将所有的痛楚咽回嗓子里。她感觉到小腹处的妖丹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滑了出去,带着一蓬温热的液体。
一声微弱的啼哭在屋里响起来。
她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汗水浸透了被褥。她撑起身子,低头看去。宸随云手里捧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小的人形,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光泽,蜷着手脚,闭着眼,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。那哭声不大,却清亮得很,一声接一声,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搅动了。
宸随云用布巾将婴儿裹住,抱到柳如烟面前。她伸手接过来,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。小小的人形,五官皱巴巴的,眉眼间看不出像谁。可他的额心,有一枚极小的青鳞,与她的一模一样,泛着淡淡的青色微光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砸在婴儿的脸上。婴儿被泪水惊了一下,哭得更响了。她连忙伸手去擦,指尖轻轻碰着他的脸颊。他的脸颊柔软温热,带着她熟悉的妖气,又带着一种崭新的、陌生的东西。
“宸郎,”她抬头看他,竖瞳中满是泪水和笑意,“你看,青鳞。和我的青鳞一样。”
他蹲在床边,伸手摸了摸婴儿额心的青鳞,指尖有些颤。婴儿被他碰了一下,哭声停了一瞬,然后又响起来,比方才更响亮。柳如烟将他抱紧了些,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。青鳞贴着她的皮肤,温温的,跳动着微弱的脉搏。
“是个男孩。”宸随云说。
“嗯。”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,竖瞳弯了弯,“像你。眉毛像你。”
他伸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。三人在床榻上靠在一起,窗外秋光正好,桃树上的红桃在枝头沉甸甸地挂着,后山坡上的合欢在秋风中簌簌作响。婴儿哭了一阵,累了,闭上眼睡了过去。柳如烟低头看着他,他的呼吸绵长而安稳,额心的青鳞在秋光中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宸随云问她。
她想了想,低头看着怀中婴儿额心的青鳞。那枚鳞片极小,却清清楚楚地生在那里,和他母亲的一样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枚青鳞。
“青鳞。”她说,“就叫青鳞。”
宸随云低头看着那枚青鳞,又看了看柳如烟额心的青鳞。两枚鳞片遥遥相对,一青一碧,泛着相似的微光。他伸手覆住她的手,掌心贴着她抱着婴儿的手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青鳞。”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青鳞满月那日,柳如烟抱着他坐在院子里。桃树的叶子落尽了,枝头空荡荡的,等着来年春天再发。后山坡上的合欢也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安静地立着。那块青石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等着什么人下次来坐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鳞。一个月过去,他的五官长开了些,眉眼间能看出些轮廓了。他的眉毛像宸随云,浓淡适宜,眼角微微上挑。可他的竖瞳随了她,青中带金,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线。他额心的青鳞也比出生时大了些,颜色更青了,每日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宸郎,”她开口,“明年春天,去买梅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买两棵。种在青石另一边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梅树开花的时候,带青鳞去蜀山。”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,嘴角弯着,“让道玄看看。让陈玄真也看看。”
宸随云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将青鳞从她怀中接过去。婴儿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竖瞳半阖着,额心的青鳞在冬日的日光中微微发亮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,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。
“他长得快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青鳞的睡脸,“妖物的孩子,长得都快。等春天来的时候,他大概会坐起来。夏天的时候,或许会爬。秋天,大概就能站了。”
“太快了。”
“是很快。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你得看紧点。这小子要是随了我的性子,一不留神就跑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青鳞,又看了看她。她正望着后山坡的方向,目光落在坡顶的合欢树上。冬日的合欢落了叶,可枝头已经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芽苞,裹在褐色的鳞片里,等着春天。
“他跑不了。”宸随云说,“他要是跑,我就追。”
她弯起嘴角,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青鳞在他臂弯中翻了个身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绵长。冬日的日光落在三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柳溪村的冬天来了。院子里的桃树落了叶,后山坡的合欢落了叶,溪水结了薄冰,石板桥上覆着白霜。可屋里的灶膛烧得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,婴儿的呼吸安安静静地响着。等春天来的时候,梅树就要买了,合欢就要发芽了,青鳞就要长大了。
她闭上眼,听着灶膛里的火声和怀中婴儿的呼吸,慢慢沉入午后短暂的歇息里。梦里有桃花开满了山野,一个老道士坐在青石上,拂尘搭在臂弯里,回头朝她笑了一下。
“种太密了。”他说。
她在梦里弯起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