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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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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有孕
从蜀山回来之后,柳如烟病了一场。
说是病,其实也不是病。她只是提不起精神,整日蜷在床榻上,裹着被子,连平日最爱的浇花都交给了宸随云。她额心的青鳞比从前暗了些,妖丹跳得也不如以往有力,整个人懒懒的,话也少了。
宸随云急得不行。他去镇上请了大夫,大夫把了脉,皱着眉头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脉象奇怪,既不像病,也不像伤。他又去请了镇外道观里的老道来看,老道看了半天,也只说“妖气内敛,似乎是在蓄养什么”。柳如烟听了,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声说了句“没事,过些日子就好”,便不再理会。
她这一病,便是两个月。
入春之后,她渐渐好转了些。开始下床走动,去后院看看合欢,去溪边坐坐。可她依旧懒懒的,走不了多远便觉得累,平日最爱吃的红烧肉端到面前也提不起兴趣,反而对酸的东西格外偏爱。宸随云腌的咸菜她嫌不够酸,自己去镇上买了一坛子酸萝卜,抱着坛子坐在桃树下,一片一片地夹着吃。
宸随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,眉头拧着。
“你以前不爱吃酸的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爱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又夹了一片酸萝卜塞进嘴里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灶房。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,是他一早起来熬的。她这些日子吃得少,他想方设法做些她可能愿意吃的东西。可端出去她往往吃两口就放下了,说没胃口。唯独那坛酸萝卜,她吃了小半坛。
那天傍晚,柳如烟坐在院里的桃树下,手里捧着那坛酸萝卜,夕阳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。桃树开了花,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。她倚着树干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宸随云从屋里出来,拿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。她没醒,呼吸绵长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他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她这些日子瘦了些,下巴尖了,颧骨微微凸出来,可脸色并不苍白,反而透着一层奇异的莹润光泽,像是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滋养着她。他伸手探她的脉,真气进入她体内,发现她的妖丹跳得比从前慢了许多,每一下都沉稳有力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他收回手,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。桃树上的花瓣落在他们之间,安静而轻盈。他想了很久,想起她在蜀山时就有的那些征兆,想起大夫说的“脉象奇怪”,想起老道说的“妖气内敛,蓄养什么”。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第二日一早,他独自去了镇上。镇上药铺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他进来,笑着招呼。他走到柜台前,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。掌柜的听完愣了一下,随即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递给他,说了句“用晨尿验”。他接过瓷瓶,脸微微发红,付了钱便快步走了。
回到家里,柳如烟还没醒。他轻手轻脚地进了灶房,取了晨尿滴入瓷瓶。瓷瓶里的液体变了颜色,他端着瓷瓶看了很久,手微微发颤。
她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端着那只瓷瓶发愣,挑了挑眉。
“你拿个瓶子看半天做什么?”
他转过身来看着她。她靠在门框上,赤足踩着灶房的门槛,头发松松绾着,额心的青鳞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歪着头,竖瞳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不耐烦,像是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如烟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身孕了。”
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。柳如烟看着他,竖瞳慢慢睁大,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他将瓷瓶递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瓶中变色的液体,又抬头看他。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,指节泛白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腹。那里平坦如常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可她确实感觉到了。这些日子的倦怠、嗜酸、妖丹缓慢而沉稳的跳动,原来都是因为这个。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“怎么不可能。”他伸手将她从门框上扶下来,带她走到灶台旁的木凳上坐下。他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冰凉,微微发颤。
“我是妖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是人。妖和人……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道玄说过,锁妖塔的封妖阵和蜀山地脉灵气同源。你在阵中凝丹的时候,吸收了地脉灵气。那灵气里有蜀山千年修道之人的真气残余,和妖气融合在一起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体内的妖丹,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腹。她试着用妖力感知体内,发现那颗妖丹旁,果然有一团极微弱的、正在生长的东西。它很小,小到几乎感知不到,可它确实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跳着,每一下都和她的妖丹同步。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“宸郎,”她开口,声音发颤,“我活了千年,从来没想过……”
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颤抖。灶膛里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,灶房里的热气暖融融地裹着两个人。
“我也没想过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,“但我很高兴。”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竖瞳中映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可嘴角弯着,笑容亮得惊人。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。
“高兴什么,”她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软得不像话,“养孩子很麻烦的。你连鸡都养不活。”
“那是你吓跑的。”
“你养的青菜被虫子吃了一半。”
“虫子吃剩下的我们吃了,也没浪费。”
她被他气笑了,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。他任她掐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笑容明亮而鲜活。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,掌心温热。
“以后这里会大起来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看着他的手,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嗯。”
“会有一个小东西在里面长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会像你,还是像我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最好像我。蛇妖的寿命长,像你的话,过几十年就老了。”
他低头看她,目光里有温柔,也有别的什么。她察觉到了,抬头看他,竖瞳眯了眯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像你也好,像我也好。”他说,“只要是你生的,我都喜欢。”
她别过脸去,耳尖泛青。灶上的水烧干了,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她连忙起身去掀锅盖,被热气熏得往后一退,他伸手扶住她的腰。她回头瞪了他一眼,他举起双手退后一步。
“我去后院拔葱。”他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正弯腰往锅里加水,听见他停下来的脚步声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,像是欣喜,又像是郑重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惜。
“宸随云,”她唤他,“去拔葱。”
他笑了,转身走出灶房。她站在灶台前,低头看着锅里的水渐渐烧开,水汽氤氲中,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那里平坦安静,可她知道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里面生长。一条小青蛇,或者一个孩子,或者两者皆是的某种东西,正在她的妖丹旁安安静静地发芽。
她弯起嘴角,眼眶又热了。她伸手擦了擦眼角,低低骂了一声“傻子”,也不知是在骂他,还是在骂自己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宸随云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活计。洗衣、做饭、浇花、翻地、劈柴,他一样都不让她碰。她抗议了几次,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“你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“你是纸糊的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,“纸糊的蛇妖。”
她气得拿枕头砸他,他接住枕头放回床上,转身继续去灶房做饭。她坐在床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低头摸了摸小腹。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可她每天都要摸好几遍,像是确认什么。
她开始格外注意饮食。从前她吃什么都不忌口,如今却翻着林清玄从蜀山寄来的古籍,一页一页地看,看妖物与人类结合之后应该注意什么。书上记载得极少,只提到青蛇一脉若与人类结合,孕期极长,需大量灵气滋养。她合上书,坐在桃树下想了很久。
“宸郎,”她唤他,“明天去镇上买些补品。”
“什么补品?”
“人参、灵芝、当归,能补气的都买些回来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泛着淡淡的青,“我如今法力不济,妖丹要供两个人用。不补一补,怕是撑不住。”
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,伸手覆住她的手。
“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不会。”她偏头看他,竖瞳弯了弯,“我活了千年,什么没见过。生个孩子而已,难不倒我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放心。我还要看着那棵合欢开花呢。”
他低下头,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。桃树的花已经落尽了,枝头结满了小青桃。后山坡上的合欢树在春风中安安静静地立着,新叶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。旁边的桃树也长得很好,花落了之后叶子绿油油的。那块青石还在两棵树之间,石面上干干净净的,等着什么人下次来坐。
她靠在他的肩上,闭上眼。春风拂过她的脸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将那些味道收进肺里。她感觉到小腹处那团小小的生命在跳动,与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,不急不缓,安安静静。
“宸郎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“都好。”
“如果是女孩,像我的话,会不会也有一条蛇尾巴?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闭着眼,嘴角弯着,像是想象着什么好笑的画面。
“有蛇尾巴也不错。”他说。
她睁开眼,竖瞳中映着日光和他的脸。她弯起嘴角,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他抓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春风送来远处的炊烟和溪水的淙淙声,石板桥上有村童跑过,手里举着刚折的桃枝。柳溪村的春天来了,万物都在生长。院子里那棵桃树结了满树的青桃,后山坡上的合欢抽了新枝,梅树还没买,可她已经想好了种在哪里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掌心贴上去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正在安安静静地长大。她想起道玄真人临走前说的话,想起他站在坡顶说要买红梅,想起他坐在青石上喝凉茶的样子。她忽然想,等孩子出生了,带去蜀山给道玄看看。虽然他看不见了,可她能感觉到,他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。
“宸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孩子出生了,我们带他去蜀山。”
“好。”
“去看道玄和陈玄真。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孩子。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她闭上眼,靠在他肩上。日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桃树上的小青桃在风中轻轻摇晃,后山坡上的合欢树沙沙作响。她感觉到小腹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跳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她弯起嘴角,将那跳动收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