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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
  •   第十七章诀别

      那年入冬,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来,蜀山先来了信。

      信是林清玄写的,字迹潦草,墨渍沾了好几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:道玄长老病重,速来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封信,竖瞳中映着灰白的天空。宸随云从灶房出来,看见她的脸色,走过去看了一眼信上的字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屋收拾包袱。

      她站在桃树下,桃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摇晃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,墨迹被风吹得簌簌响。她想起上一次道玄走的时候,站在门槛上回头说“买红梅,别买白梅”,嘴角那丝忍住的弧度。她那时以为,明年春天他还会来,坐在青石上看合欢开花、桃树结果、梅树抽芽。

      她攥紧了信纸,转身走进屋里。

      两人没有耽搁,当夜就动身了。柳如烟赤足踩在初冬的冻土上,白衣被夜风吹得翻涌,脚步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宸随云跟在她身侧,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几乎没怎么歇脚。她如今妖丹已成,脚力远胜从前,可这一路她走得越急,心里越沉。

      第四日傍晚,他们到了蜀山脚下。

      山道上覆着一层薄雪,石阶冰冷湿滑。柳如烟赤足踩上去,脚底冻得发疼,可她一步都没有停。宸随云伸手想扶她,被她轻轻挣开了。

      “我自己走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收回手,跟在她身侧。两人沿着石阶快步而上,穿过主峰的大门,穿过甬道,穿过无极殿前的广场,一直往后山走。路上遇到的蜀山弟子纷纷让路,有人认出宸随云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低头行了一礼。

      后山的松林还是老样子,苍翠的松针上挂着薄雪,风过时簌簌落下一片。穿过松林,坡顶上的墓地安静地立着。陈玄真的墓碑在坡顶那棵老松树下,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。

      道玄真人的屋子在坡后,一间不大的石屋,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林清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双手抱着膝盖,脑袋埋在臂弯里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红肿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,嘴唇干裂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

      “师兄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    宸随云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了按他的肩。林清玄的嘴唇颤了颤,眼泪又滚下来。他偏过头去,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。

      “前日开始的,”他哑声道,“道玄长老前日忽然咳血,弟子们把他抬回来,大夫来看过,说是……说是积劳成疾,五脏皆衰,没有几日了。”

      柳如烟站在旁边,听着林清玄的话,目光落在石屋虚掩的门上。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昏黄温暖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,等着谁推门进去。

      “他在里面?”她问。

      林清玄点头:“道玄长老说……说想一个人待着。可他不让人关门,说留着门,万一有人来。”

      柳如烟伸手推开了门。

      石屋里很暖,灶膛里燃着炭火,烧得通红。道玄真人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,脸色灰败,颧骨高耸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他的呼吸又浅又急,胸口起伏得很吃力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声。可他听见门响,还是睁开了眼。

      他看见柳如烟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
      “来得倒快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柳如烟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瘦得脱了相,脸颊凹陷,手上青筋暴起,皮肤薄得像是蒙了一层纸。和上次在柳溪村时判若两人。那时候他虽然也瘦,但还能走能说能下厨做饭,还能站在坡顶嫌弃她种的树太密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歇了一冬精神好么?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
      道玄真人哼了一声,那声哼虚弱得不成样子:“歇过头了。”

      她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来。宸随云走进来,站在她身后。林清玄也跟了进来,靠在门框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石屋里安静极了,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道玄真人艰难的呼吸声。

      道玄真人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,朝林清玄摆了摆。

      “清玄,”他唤道,“去把……把藏经阁二楼那个匣子拿来。”

      林清玄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,转身快步出去了。石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道玄真人的手放回被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。他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了一会儿,又移到宸随云身上。

      “你们那两棵树,”他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长得好么?”

      “好。”柳如烟说,“合欢长到一人高了,桃树明年该结桃了。梅树还没买,开春去镇上买。”

      “买红梅。”

      “嗯,红梅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闭上眼,喘了几口气。他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吃力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柳如烟看着他攥着被角的手指,指节泛白,青筋分明。她忽然想起他坐在青石上喝凉茶的样子,想起他在灶台前切葱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坡顶说“明年春天换盆”的样子。

      她伸手,覆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道玄真人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一颤。他睁开眼,偏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目光浑浊了许多,不再像从前那样锐利如鹰隼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
      “老夫这辈子,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气,“没做过几件好事。押你进塔,改阵眼通道,守那根发带,都算不上好事。唯独……”

      他停了停,喘了几口气。

      “唯独把陈玄真那根发带还给你,算是一件。”

      柳如烟攥紧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枯瘦,像一截老树的枯枝。她的眼眶热得发胀,可她忍住了,没有哭。

      “你做了很多好事。”她说,“只是你从来不说。”

      道玄真人看着她,嘴角又动了动。这一次他没有把笑忍回去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弧度很浅,却清清楚楚。

      “柳如烟。”他唤她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那棵合欢,明年要是开花了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给老夫折一枝来。放在陈玄真坟前。”

      她攥着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指在她泪水中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替她擦掉,却没有力气了。

      林清玄抱着一个木匣走进来,看见这一幕,站在门口不敢上前。道玄真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朝他招了招手。林清玄走过去,将木匣放在床边。匣子是普通的松木做的,没有上漆,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

      “打开。”道玄真人说。

      林清玄打开匣子。里面放着几样东西,一柄拂尘,是道玄真人常用的那柄,尘尾已经稀疏得只剩几根。一枚铜牌,是蜀山长老的信物。一卷帛书,是锁妖塔的原始阵图。还有一只小布包,布面洗得发白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      道玄真人从被子里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向那只布包。柳如烟帮他把布包拿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他攥住布包,手指摩挲了一会儿,然后将它推到柳如烟面前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
      柳如烟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根青色的发带。和她还给陈玄真的那根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深些,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,染上了经年累月的汗水与温度。她低头看着那根发带,认出了它。这是陈玄真的。两根发带,一根还给了陈玄真,一根道玄留了一辈子。她上次说“那根青带你留着吧”,他分明是听进去了,可到了最后,他还是要把这根还回来。

      “这根是你的了。”道玄真人说,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老夫留了一辈子,留不住了。你替老夫收着。”

      柳如烟将那根发带攥在掌心里,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将额头贴在道玄真人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冰凉,可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她闭上眼,泪水无声地落在他的手上。

      道玄真人缓缓转过头,看着宸随云。

      “宸随云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
      宸随云在床边蹲下来。

      “蜀山……”道玄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交给你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看着他。道玄真人的眼睛浑浊,却直直地看着他,里面有托付,有信任,也有一丝很淡的释然。他攥住道玄真人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    道玄真人看着他,目光慢慢软下来。他的嘴角弯着,那弧度比方才更明显了些。然后他偏过头,看着林清玄。林清玄站在床尾,双手攥着那柄拂尘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道玄真人看着他,想说什么,却只是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
     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石屋。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窗纸上映着外面的雪光,白蒙蒙的一片。他的目光从窗纸移到床头的小桌上,那里放着一只陶碗,碗里有半碗水。他看了那碗水一会儿,然后慢慢合上了眼。

      他的呼吸停了。

      石屋里安静极了。炭火还在噼啪作响,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。柳如烟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掌心的暖意一丝一丝地退去,像是一盏燃到最后的灯,火苗一寸一寸地矮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
     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
      宸随云站起身,伸手覆住她的肩。她低着头,将额头抵在道玄真人冰凉的手背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林清玄跪在床尾,抱着拂尘,无声地哭着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。

      雪还在下。松林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谁送行。

      第二日,蜀山上下都知道道玄真人仙逝了。

      林清玄以掌门的身份主持了丧仪。道玄真人的灵柩在无极殿停了三日,弟子们轮流守灵。柳如烟和宸随云没有参加丧仪,只是在他去世那夜在石屋里守了一整夜,天亮之后才出来。柳如烟将那根青带系在了发间,和原本那根叠在一起,两根青带缠在墨发中,分不清哪根是哪根。

      第三日,道玄真人入土。墓地选在后山松林里,陈玄真墓旁边。两个坟头挨着,中间隔着一棵老松树。下葬那日,天晴了,日光从松针间漏下来,落在那两座坟前,斑斑驳驳的。

      柳如烟站在两座坟前,看着新立的墓碑。碑是林清玄亲自刻的,上面写着“蜀山长老道玄真人之墓”。碑前摆着那只陶碗,碗里盛满了清水。

      她在碑前蹲下来,从怀中取出那根青色的发带。两根发带,一根是陈玄真的,一根是道玄的,其实两根都是陈玄真的。她将其中一根系在了道玄真人的墓碑旁那棵松树的枝桠上,青带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
      “你的还你了。”她对着墓碑说,声音很轻,“我的我留着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,与宸随云并肩站在坟前。林清玄站在他们身后,手里捧着道玄真人留下的那柄拂尘,尘尾在风中飘着。

      远处,锁妖塔的塔尖在松林上方露出一角,青白色的微光在日光下若隐若现。塔里安安静静的,蝎王在第一层的囚室里晒太阳,第三层的养魂地有暖光透出来。一切都是道玄真人走之前的样子。他留下了一切,唯独带走了自己。

      宸随云伸手,将柳如烟的手拢进掌心里。她的手冰凉,掌心还残留着道玄真人最后那一丝温度的记忆。

      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两座坟,看着松枝上飘动的青带,看着碑前那碗清水。然后她转过身,与他并肩往松林外走。林清玄跟在后面,三人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着。日光从松针间落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,暖融融的。

      走到坡顶的时候,柳如烟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两座坟在松林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,挨得很近。她忽然想起道玄真人最后说的话。他说,把发带还给你,算是一件好事。

      她攥紧掌心里那两根青带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山下的积雪开始消融了。溪水从石缝中渗出来,汇成细细的水流,沿着山势往下淌。蜀山的冬天快要过去了,春天就要来了。等春天来的时候,后山坡上的合欢该发芽了,桃树该结桃了,梅树也该买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脚趾微微蜷了蜷。

      “宸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回去之后,明天开春,我们去镇上买红梅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买两棵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竖瞳中映着日光和山间的雪光。她的嘴角弯着,眼眶还有些红,可她在笑。

      “道玄要是知道我们买两棵,肯定又说种太密了。”

      宸随云握紧了她的手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
      “那就让他说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将掌心的两根青带拢紧了些。青带柔软温热,像是还带着谁的体温。她迈步走下石阶,赤足踩在消融的雪水中,白衣被山风吹得翻涌。远处,柳溪村的方向炊烟袅袅,合欢树在坡顶安安静静地立着,等着他们回去。

      蜀山的雪还在消融,溪水淙淙地流着,一直流向山下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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