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生劫蛇妖娘子别咬我》美女邱莹莹

16、第 16 章

　　第十六章青石

　　道玄是三月末到的。

　　合欢树移栽到后山坡之后，长得比在院子里还好。新枝抽得飞快，一个春天就蹿了半尺高，叶子密密麻麻的，在春风中哗啦啦地响。旁边那棵桃树也开了花，虽然只有稀稀拉拉几朵，可粉白粉白地缀在细枝上，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
　　柳如烟每日清晨去后山浇水，顺带在青石上坐一会儿。青石被春雨洗得干干净净，石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，一道道细细的沟壑像是刻着什么看不懂的文字。她有时候会伸手摸一摸那些纹路，指尖凉凉的，从石面上滑过去。

　　那日她正坐在青石上发呆，远远看见村口方向走来一个人。灰白道袍，拂尘搭在臂弯里，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。她眯起眼看了看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衣上的草屑，朝坡下走去。

　　道玄真人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正好撞见她从小路上迎出来。他停下脚步，拂尘换了个手搭着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胖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柳如烟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　　“上次是真胖了，这次是看着顺眼了些。”他迈步走过她身边，径直往村里走，像是来过许多遍一样熟门熟路。柳如烟跟在他旁边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。

　　宸随云正在院子里劈柴。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道玄真人走进来，便放下斧头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他说，像是道玄昨天才来过一样。

　　“嗯。”道玄真人应了一声，径直走到桃树下的石凳旁坐下。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，他给自己倒了一碗，端起来就喝。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

　　“又是野山茶。”

　　“嫌淡自己带茶叶来。”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。

　　道玄真人哼了一声，但没再说什么，将一碗茶喝完了。宸随云从灶房端出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上，道玄真人看了一眼，拿了一块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咬着，目光落在院子后方的坡顶上。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后山坡的一角，合欢树的树冠从坡顶探出来，新叶在春风中绿得发亮。

　　“树挪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挪了。”柳如烟说，“后山坡上，你上次坐过的那块青石旁边。旁边还种了一棵桃树。”

　　道玄真人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半块糕，然后三两口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身来。

　　“去看看。”

　　三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。春天的后山和秋天完全不同，满坡的野草绿油油的，草丛中开满了各色野花，黄的白的紫的，星星点点铺了一地。溪水解了冻，淙淙地流着，水声清脆悦耳。矮丘上的野桃树开了花，粉白粉白的一大片，像是给山坡披了件花衣裳。

　　道玄真人走在最前面，拂尘搭在臂弯里，步子不急不缓。他今日的气色比上次来时好了许多，脸色不再那么灰败，走路的步子也稳当。柳如烟走在他身侧，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。他察觉到了，便哼了一声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你精神不错。”

　　“蜀山今年开春没什么事，老夫歇了一冬，自然精神。”

　　三人走到坡顶。坡下的平地在春光中一览无余。两棵树并排立着，合欢已经蹿到了人高，树冠蓬蓬的，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着光。旁边的桃树矮一些，花开得不多，但每一朵都粉嫩饱满，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。两棵树之间放着那块青石，石面被春雨洗得发亮，上面落了几片桃花瓣。

　　道玄真人站在坡顶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慢慢走下坡，走到青石旁。他伸手摸了摸合欢的树干，又摸了摸桃树的枝桠。他的手枯瘦，指节突出，在树干上缓缓摩挲着。摸完了，他在青石上坐下来，面朝着两棵树。

　　柳如烟和宸随云站在坡顶，没有下去。两人并肩站着，看着道玄真人坐在青石上的背影。他的背微微佝偻着，灰白的头发在春风中轻轻飘动。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块在青石上生了根的石头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他开口了。

　　“这地方选得好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从坡下传上来清清楚楚，“背风向阳，土厚水近。合欢长得好，桃树也不差。比蜀山后山强。”

　　他停了停，又补了一句。

　　“陈玄真要是活着，大概会喜欢这里。”

　　柳如烟站在坡顶，听见这句话，鼻子忽然有些酸。她偏过头去，看着远处的青山和溪流。春风拂过她的脸，将鬓角的碎发吹起来。

　　道玄真人从青石上站起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和花瓣。他迈步走上坡，走到两人面前。他的表情和方才没什么分别，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，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这就走？”柳如烟皱眉，“刚来就走？”

　　“老夫晌午前到的，坐了半个时辰，喝了碗茶，吃了块糕，看了树。够了。”他迈步往村里走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坡下的两棵树。

　　“明年春天，合欢该开花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。到时候你再来。”

　　他没有应声，转身继续走。柳如烟和宸随云跟在他后面，三人沿着小路走回院子。进了院门，道玄真人径直走向灶房，在灶台前站定，四处看了看。灶台上干干净净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，灶膛里还有余烬的微温。

　　“你们晌午吃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柳如烟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道玄会问这个。

　　“还没做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那老夫下厨。”道玄真人将拂尘放在灶台上，挽起袖口，露出枯瘦的手臂。他打开碗柜看了看，又揭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看了一眼，然后从缸里捞出一块豆腐，从菜篮里拿了两根葱，又打了三个鸡蛋。

　　柳如烟和宸随云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道玄真人在灶台前忙碌。他切葱的动作利落，刀工极好，葱段切得均匀细碎。豆腐切成小块，鸡蛋打散加盐搅匀。锅里下油，葱花爆香，豆腐下锅煎至两面金黄，倒入蛋液，小火慢烘。蛋液凝固之后翻面，再烘一会儿，出锅装盘。一盘金黄的葱花豆腐烘蛋，热气腾腾，葱香扑鼻。

　　他又从菜篮里拿了一把青菜，洗净切段，大火快炒，盛了一碟。灶上还有一块腊肉，他切片，跟蒜苗一起炒了，又是一盘。三菜一汤，摆上桌的时候柳如烟数了数，从进灶房到端菜上桌，前后不过两刻钟。

　　“吃吧。”道玄真人在桌边坐下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烘蛋放进嘴里。

　　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，也夹了一块。蛋烘得外焦里嫩，豆腐滑软，葱香浓郁，比她做的好吃多了。她嚼了两口，抬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？”

　　“年轻的时候就会。”道玄真人又夹了一筷子青菜，“蜀山没落那几年，伙房连个像样的厨子都请不起，老夫自己下厨。做了几十年，闭着眼都能做。”

　　柳如烟低头扒饭，没再说话。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。道玄真人吃了两碗饭，喝了半碗汤，放下筷子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没剩。

　　吃完饭，柳如烟收拾碗筷，道玄真人坐在桃树下消食。桃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，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，叶间藏着米粒大的小青桃。他仰头看着那些青桃，目光散散的，像是透过桃树在看什么别的东西。

　　宸随云在他对面坐下，给他倒了一碗新茶。这次是正经的茶叶，他从镇上买的龙井。

　　道玄真人端起碗喝了一口，这次没嫌弃。他端着碗，看着碗里的茶汤，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老夫这次来，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。”

　　宸随云看着他。

　　“锁妖塔建好之后，老夫让人清点了塔中妖物。新塔容量比旧塔小了些，但生门通畅，愿意走的都走了。剩下的都是些走不了的——要么是伤太重，要么是魂魄不全，出了塔就活不成。老夫在塔里给它们设了一处养魂地，就在第三层，向阳通风，每日有日光透进去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喝了一口茶。

　　“蝎王还在第一层。它的甲壳碎了，妖力散了大半，如今连只野兔都抓不住。老夫让人给它治了伤，伤好了之后问它想不想走。它说不走。老夫问为什么，它说外面没意思，塔里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”

　　柳如烟从灶房出来，站在桃树下听着。

　　“它倒是想开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想不开也得想开。甲壳都碎了，尾巴也断了，出去也是被别的妖吃了。”道玄真人放下碗，站起身，将拂尘拿在手里，“老夫该走了。”

　　“天快黑了，住一晚再走。”柳如烟说。

　　“不了。老夫赶着回蜀山，路上还要去趟青城山，跟青城掌门商量点事。”他迈步走向院门，走到门槛前又停下来。他站在门槛上，背对着他们，灰白的头发在暮风中微微飘动。

　　“后山坡那块地，”他说，“明年开春，老夫让人从蜀山送几棵好苗子来。合欢和桃树都种了，边上还能栽两棵梅树。冬天开花，你们过年的时候有花看。”

　　柳如烟看着他站在门槛上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他上次走时也是这样，站在坡顶说“明年春天换盆”，背对着他们，看都不看一眼。这个老道士，一辈子都不肯好好道别。

　　“道玄。”她叫他。

　　他偏过头来。

　　“梅树不用从蜀山送。镇上就有卖的，开春我自己去买。”

　　他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
　　“也行。”他说，“记得买红梅，别买白梅。白梅开起来跟雪似的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院子里又下雪了。”

　　他说完迈步走了。灰白的身影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，拂尘在暮色中轻轻摆动。柳如烟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走出村口，走上石板桥，最后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回到院子里。宸随云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，她走过去帮他。两人在灶房里洗碗，水声哗哗的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洗完了碗，她站在灶房门口，望着后山方向。暮色中，坡顶的合欢树冠影影绰绰的，桃树的花在暗下来的天色中看不分明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粉白。

　　“宸郎，”她开口，“明年开春，去买两棵红梅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种在青石另一侧。一边合欢，一边桃树，一边梅树。等道玄来了，坐在青石上，左看右看，怎么都看不过来。”

　　宸随云走到她身边，伸手揽住她的肩。两人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，将后山坡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中。远处传来溪水的淙淙声和村里零星的犬吠，石板桥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，灯火在夜色中摇晃。

　　“他下次来，”宸随云说，“梅树大概已经开花了。”

　　她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春夜的风拂过她的脸，带着桃花落尽的余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，将那些味道收进肺里。

　　“嗯，”她说，“等梅树开花的时候，他就该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