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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
  •   第十五章春来

    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晚。

      腊月里才落了第一场雪,薄薄的一层,覆在院墙和屋顶上,到了晌午便化了大半。柳如烟站在院子里,看着屋檐滴下来的雪水在石阶上溅出细碎的水花,赤足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脚趾冻得微微泛红。

      “又光脚。”宸随云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双新做的布鞋。鞋面是青布的,纳得密密实实,鞋底用粗麻线一层层缝上去,厚实得很。他蹲下身,将布鞋放在她脚边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穿。

      “穿不惯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地上凉。”

      “我是蛇妖,怕什么凉。”

      他抬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。她瞧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弯了弯,弯腰将布鞋拿起来,在手里翻看了一阵。针脚细密均匀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她忽然想起第一世他给她做过一双鞋,做得歪歪扭扭,鞋底一只厚一只薄,她穿出去走了半里路就崴了脚。他背她回来的时候,耳朵红得快要滴血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鞋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这两年在村里跟王婶学的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“她说你总光脚,冬天容易生冻疮。”

      “妖不生冻疮。”

      “万一呢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争。低头将布鞋套在脚上,走了两步。鞋底厚实柔软,踩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的,脚趾头被暖意包裹着,确实比光脚舒服。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,走了几步,又走了几步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笑了笑,转身回灶房。她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踩过石阶,踩过桃树下的枯叶,踩过院门口的门槛。走到合欢树旁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冬天的合欢树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摇晃。可枝头已经能看见一些小小的芽苞,鼓鼓囊囊的,裹在褐色的鳞片中,等着春天。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芽苞,指尖凉凉的。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屋后那片山坡。后山坡上的野草已经枯了,矮丘上的野桃树也落了叶,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细密的线条。那块青石还在坡下的平地上,石面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和积雪,远远望去像是一块白色的石头。

      等开春,合欢就挪过去。种在青石旁边,让道玄下次来的时候能看见。她想起道玄上次走时的背影,想起他空空的腕间那道旧痕,想起他说“明年春天换盆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。那个老道士,明明什么都惦记着,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,“开春挪合欢的时候,旁边再种一棵。”

      “种什么?”

      “桃树。”她说,“道玄不是说他爱看桃花么?蜀山太冷种不活,咱们这里暖和。给他种一棵,以后他来了,坐在青石上看桃花。”

      宸随云从灶房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合欢树旁,脚上穿着他做的青布鞋,头发用那根旧青带松松系着,额心的青鳞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在笑,嘴角弯弯的,眼睛也弯弯的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年冬天过得很快。他们除了日常的洗衣做饭,便是在屋里围炉烤火。柳如烟趴在桌上画阵图,画的是新锁妖塔的改良图。她在蜀山建的塔上又琢磨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,说等开春去蜀山看道玄的时候,把图带给林清玄。

      “你不恨蜀山了?”宸随云靠在床头看书,偏头问她。

      “恨蜀山做什么?塔都建好了,阵眼也稳了,蝎王也关着了。”她头也不抬,炭条在纸上沙沙地画着,“我就是觉得第七层的灵气通道还能再优化一下。上次凝丹的时候我感知到的,第九条通道的流量有波动,大概是塔顶镇妖石的角度偏了半寸。改一下能让灵气更稳。”

      他放下书,看着她在灯下画图的侧脸。灯火昏黄,映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。她的竖瞳专注地盯着纸面,炭条在指尖灵活地转动,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,又继续画。这幅样子和她在锁妖塔第七层画符的时候一模一样,也和第一世她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重叠在一起。

      他看了很久,直到她画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看你。”

      她瞪了他一眼,低头将图纸收好,放在桌角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床边,在他旁边躺下来。被子已经被他暖热了,暖融融的,带着他身上的气息。她侧过身,面朝着他,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      “宸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道玄这次会来么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他把合欢的事都惦记上了,怎么会不来。”

      她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那个老道士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装着。她想起道玄坐在青石上喝凉茶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怕还给你之后就没有人记得陈玄真了”时那种空茫的眼神。他一个人守着蜀山,守着阵眼,守着一根不属于他的发带,守了百年。

      “等他来了,”她说,“我给他做顿好的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桂花糕,再烫一壶酒。他年纪大了,喝不了烈的,烫一壶黄酒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了?”

      “不会可以学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教我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声,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呼吸拂在他的颈窝里,温热而绵长。灯油快尽了,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
      “宸郎,”她闷声开口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?种地、养树、等客人来?”

      “你觉得不好?”

      她想了想,将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很好。”

      灯灭了,屋里暗下来。窗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起来,簌簌地打在窗纸上。远处有夜鸟啼鸣,一声一声的,像是给这冬夜唱着安眠的歌。她闭上眼,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的雪声,慢慢沉入梦里。

      开春那日,柳如烟早早起了床,将合欢树仔细地挖出来,根须裹上湿泥和草绳,搬到后山坡上。宸随云已经在坡下的平地旁挖好了坑,还在坑底铺了一层腐熟的树叶和草木灰。她将树苗放进坑里,扶正了,他一层一层回填泥土,踩实,浇水。两人配合得默契,像是做过许多遍。

      新种的地方离那块青石只有几步远。柳如烟在合欢树旁又挖了一个浅坑,将一棵从镇上买来的桃树苗种下去。桃树苗比合欢小些,细枝上挂着几片嫩叶,在春风中微微发颤。她蹲在树苗旁,伸手摸了摸那几片叶子。

      “好好长。”她说,“以后道玄来了,坐在青石上就能看见你开花。”

      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看着坡下的平地。新翻的泥土在春光中泛着深褐色,两棵树苗一高一矮地立着,旁边是那块被春雨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石。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坡下的小溪解了冻,溪水淙淙地流着,在石头上溅出白色的水花。

      “等这两棵树长大了,”他说,“这块地就热闹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合欢开粉花,桃树开粉花,一树粉一树粉,看都看不过来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偏头看他,“到时候道玄来了,让他坐在青石上,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。”

      “他大概会说,‘种这么密,根都缠在一起了’。”

      她笑出声来,想象着道玄真人坐在青石上,拂尘搭在臂弯里,一脸嫌弃地说着“种太密了”的样子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她偏过头去,假装在看坡下的溪水。

      宸随云没有戳穿她。他只是走上前,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两人站在坡顶,看着那两棵刚种下的小树。春风拂过,将合欢枝头残留的枯叶吹落,露出里面鲜嫩的绿芽。桃树苗在风中轻轻摇着,像是在朝他们点头。

      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了。该做午饭了。”

     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竖瞳中映着春光和他的脸。她弯起嘴角,伸手牵住他的手。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回走,赤足踩在松软的春泥上,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
      回到院子里,柳如烟直接进了灶房。她从缸里捞出一块腌好的五花肉,切成方块,下锅焯水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肉块在沸水中翻滚,撇去浮沫,捞出沥干。锅里下油,放冰糖炒出糖色,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,加酱油、料酒、姜片、八角,倒入热水没过肉块,盖上锅盖小火慢炖。

      她做这些的时候,宸随云靠在灶房门口看着。她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肘弯,手里拿着锅铲,时不时掀开锅盖翻一翻。肉香渐渐从锅里溢出来,混着酱香和冰糖的甜味,飘满了整间灶房,又从窗户飘出去,飘到院子里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学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冬天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拿萝卜练的。练废了十几根萝卜。”

      他忍不住笑了。她听见笑声,回头瞪了他一眼,然后自己也笑了。她将锅盖盖上,转身拿起另一口锅,准备蒸鱼。鱼是早上从镇上买的,新鲜得很,她刮了鳞去了内脏,在鱼身上划了几刀,抹上盐和料酒腌着。灶上另一口锅烧着水,水开了将鱼放进去蒸。

      “你去后院拔两根葱。”她吩咐他。

      他应了一声,转身去后院。后院的菜地里,青菜和萝卜长得正好,葱也冒了头,绿油油的一小片。他拔了两根葱,又顺手摘了一把青菜,拿回灶房。她接过葱,切成葱花,鱼蒸好了撒上去,淋一勺热油。滋啦一声,葱香混着鱼鲜冒出来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

      “行了。”她将鱼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红烧肉也好了,大火收汁,盛进盘子里,红亮亮的一盘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她又炒了一碟青菜,切了一碟咸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
      宸随云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桌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咸菜,还有一壶刚从灶上温好的黄酒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,酱香浓郁,甜咸适中。他嚼了两下,抬头看她。

      “好吃么?”她坐在对面,竖瞳弯弯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“比蜀山伙房的手艺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蜀山伙房那个老头跟你比,差远了。”

      她满意地笑了,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肉,低头吃起来。春风从窗纸外透进来,将灶房里残留的肉香和酒香搅在一起,暖融融地弥漫着。窗外,合欢树和桃树苗在春风中安安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新芽一日比一日饱满。

     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,道玄大概快来了。开春了,路好走了,他一个老道士,慢慢走,十来天总能走到。他来了之后,看见那两棵新种的树,大概又要说些什么“种太密了”“浇水太多了”之类的话。她就听着,不跟他争,等他嫌弃完了,再给他倒一碗热茶,端一碟桂花糕。

      他嘴上不说,心里一定是高兴的。

      她想到这里,低头扒了一口饭,嘴角弯着。

      柳溪村的春天来了。桃花开了满树,合欢抽了新枝。坡下的溪水解了冻,叮叮咚咚地唱着歌。石板桥上有村童跑过,手里举着刚折的桃花枝。远处的田野里,农人赶着水牛翻地,吆喝声一声接一声。

      院子里,宸随云在灶房洗碗,柳如烟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,赤足穿着那双青布鞋,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。花瓣落在她肩上、膝上、脚边的青石板上。她捡起一片花瓣,放在掌心看了看,然后轻轻吹走。

      花瓣在风中打了个旋,飘过院墙,飘向村口的方向。

      她看着那片花瓣,忽然觉得,道玄快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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