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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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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道玄
道玄真人来的时候,是那年秋天。
合欢树开了满树的花。十几朵粉扇子挂在枝头,在秋风中轻轻摇晃,花瓣细长如丝,绒绒的,像是用最细的绢纱裁出来的。柳如烟每日早晚都要去看一眼,有时候搬把竹椅坐在树下,捧着一碗茶,仰头看半天。宸随云笑她,说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,她头也不回地说,你懂什么。
那日清晨,她正坐在合欢树下喝茶,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,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。她放下茶碗,偏头看向院门。宸随云从灶房探出头来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道玄真人站在门口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袖口的银线云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拂尘搭在臂弯里,尘尾比两年前稀疏了许多。他瘦了不少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可他站得依然笔直,目光从院门扫到院子,从桃树扫到石桌,最后落在合欢树下坐着的柳如烟身上。
柳如烟站起身。
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望。秋风从院门外灌进来,将道玄真人的道袍下摆吹得翻动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迈步走进院子,脚步不急不缓,走到桃树下的石凳旁,坐了下来。
柳如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端着的茶碗,转身走进灶房,出来时端着一碗热茶,放在道玄真人面前的石桌上。茶是今年新采的野山茶,汤色清亮,飘着几片碎叶子。道玄真人端起碗,低头看了一眼,喝了一口。
“淡了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,竖瞳眯了眯:“嫌淡自己加茶叶。”
道玄真人哼了一声,但没再说什么,又喝了一口。宸随云从灶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,放在桌上。道玄真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碟桂花糕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蜀山掌门做了两年的饭,倒像那么回事。”
宸随云在他旁边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。三个人围坐在桃树下,秋风送来合欢花的淡香,院墙外传来村里孩童的嬉闹声。道玄真人喝了两口茶,吃了半块桂花糕,然后将碗放下,看着柳如烟。
“你胖了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挑了挑眉。
“妖丹凝成之后,气色好了。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比在蜀山的时候顺眼多了。”
“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他拂尘一摆,站起身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他走到后院入口处,看见了那棵合欢树。满树粉花在秋风中簌簌落着,铺了一地细长的花瓣,像是落了一层粉色的雪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合欢。”他说,“谁种的?”
“我。”柳如烟走到他旁边,“第一世的时候,宸随云在青石镇看过一棵合欢。我问他那是什么树,他说叫合欢。后来我就记住了。”
道玄真人偏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院门口抱着手臂的宸随云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合欢树的树干。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,树皮光滑灰白,几根新枝从主干上抽出来,挂满了粉色的花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他收回手,“比蜀山后山那几棵好。”
“蜀山也有合欢?”
“有。陈玄真以前在藏经阁后面种过一棵,后来死了。他说山上太冷,合欢扛不住。”道玄真人转过身,走回石桌旁坐下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忽然问,“你们去峨眉了?”
“去了。”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,“把内丹还回去了。埋在金顶的老桃树下。陈玄真的发带系在枝桠上,石珠也埋在那里了。”
道玄真人端着碗的手停了一瞬。他的目光落在碗中的茶汤上,茶汤微黄,映着日光,晃悠悠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碗,站起身来。
“带老夫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和宸随云对视一眼。宸随云走上前来,将道玄真人喝完的茶碗收走,又给他倒了一碗。道玄真人接过碗,没有喝,只是端着,跟着两人走出院门,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后山走。
秋天的后山,草已经有些枯黄了。小路边开着一丛丛野菊花,黄的白的小花在风中摇摆。柳如烟走在前面,赤足踩过枯草和碎石,脚步不紧不慢。道玄真人跟在她身后,拂尘搭在臂弯里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宸随云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端着那只茶碗,偶尔停下来等一等道玄。
走到后山坡顶的时候,视野忽然开阔了。坡下是一片不大的平地,背靠着一座矮丘,矮丘上长满了野桃树。此刻虽然不是桃花开的季节,但枝头的叶子还在,绿中泛着秋黄。坡前的平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,草丛中散落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。
柳如烟站在坡顶,回头看了一眼道玄真人。他正喘着气,额角渗出一层薄汗,拂尘攥在手里,骨节微微泛白。他老了。从蜀山走到柳溪村,以他的脚程,大概走了十来天。他一个人来的,没有弟子随行,没有仪仗跟随,只带着一柄拂尘和一件旧道袍。
“就在下面。”柳如烟说。
她带着道玄真人走下坡,穿过野草丛,走到矮丘脚下。矮丘的东坡有一块背风向阳的平地,平地上有一棵老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。树下有一块青石,石面光滑,像是常年被人坐着磨出来的。
道玄真人走到青石旁,拂尘一挥,石面上的落叶和浮灰被扫开。他坐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柳如烟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他比两年前瘦了太多,坐在青石上,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是一根枯木支着一件衣裳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林清玄知道么?”
“不知道。老夫没告诉他。”道玄真人歇了一会儿,气息平了些,抬头看着周围的景色。矮丘背后是连绵的青山,坡下是一条小溪,溪水从山涧中流下来,在石头上溅出白色的水花。野桃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着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。宸随云站在不远处,将手里的茶碗放在青石旁,然后退后几步,靠在一棵野桃树上,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道玄真人坐了很久。久到秋风渐渐凉了,日头偏西了,野桃树的影子拉长了。他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矮丘上的野桃树,看着坡下的小溪,看着天边的云。柳如烟也没有说话,坐在他旁边,赤足踩在草地上,脚趾轻轻蜷着,感受着秋草的凉意。
终于,道玄真人开口了。
“陈玄真死的时候,老夫在塔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中的是蝎王的毒针,毒入心脉,没救了。他躺在塔底的石阶上,老夫蹲在他旁边,他把手腕上那根青带解下来,系在老夫手腕上。”
他停了停,抬起手。手腕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他说,师兄,等有一天那条蛇妖回来了,替我还给她。老夫答应了。”他收回手,放在膝上,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着,“后来你被押进塔里,老夫认出了那根青带。你是他说的那条蛇妖。”
柳如烟转过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夕阳中沟壑纵横,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的矮丘,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。
“老夫本来应该把那根青带还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可老夫留着它。留了百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柳如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轻。
“因为老夫怕。怕还给你之后,就真的没有人记得陈玄真了。”
柳如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道玄真人坐在青石上,枯瘦的手指攥着膝上的道袍。他的背微微佝偻着,不再像在蜀山时那样挺直。他如今只是一个老人,一个活了太久、见了太多、也失去了太多的老人。他守了蜀山百年,守了阵眼五十年,守了陈玄真的发带百年。他这一辈子,好像都在替别人守着什么东西。
“道玄。”柳如烟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柔和许多。
他没有转头,只是嗯了一声。
“那根青带你留着吧。”
他偏过头看她。
“陈玄真的发带还给他了。峨眉金顶,我系在桃树上了。”她说,“那根青带是你的。你留了百年,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道玄真人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可最终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腕间。他的手指在腕上摩挲了一下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痕,是常年系着发带磨出来的。
“老夫不需要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她偏过头,竖瞳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替陈玄真守了一辈子,替蜀山守了一辈子,替阵眼守了一辈子。你留一根发带,不算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竖瞳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青色,额心的青鳞映着落日的光,安静而明亮。她在笑,嘴角弯着,那笑容很轻很淡,却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力量。
道玄真人忽然想起百年前押她进锁妖塔时的情景。那时候她浑身是血,站在塔门前,竖瞳中满是恨意,像一柄淬了毒的刀。他当时以为,这妖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蜀山,更不会原谅他。
可此刻她坐在他旁边,赤足踩在秋草地上,和他分喝一壶淡茶,对他说“那根青带你留着吧”。
他低下头,枯瘦的手指松开膝上的道袍,慢慢抚过腕间那道旧痕。
“老夫想了想,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淡淡的,“还是留着吧。”
柳如烟弯起嘴角,没有接话。两人坐在青石上,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。远处的山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野桃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。宸随云从野桃树下走过来,在青石旁蹲下,将那只已经凉了的茶碗递到道玄真人手里。
道玄真人接过碗,喝了一口凉茶。茶虽凉了,入口却带着一丝回甘。他握着碗,看了一会儿碗底的茶叶,然后将碗放在膝上,抬起头来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
“宸随云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闯锁妖塔之前,来藏经阁找过老夫。”
宸随云微微一愣。他确实去过藏经阁,在闯塔之前,他找过道玄真人。那次他问的是锁妖塔的阵图在哪里,道玄真人不肯说,两人不欢而散。
“老夫当时以为你疯了。”道玄真人说,“后来你闯了塔,带走了她。老夫本该追杀你,可老夫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道玄真人低头看着膝上的茶碗,碗中残留的茶水映着最后一抹天光。
“因为老夫想知道,一个蜀山掌门,为了一个妖,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后来你辞了掌门,陪她走遍天下,建了塔,取了丹,回了峨眉。老夫就知道了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这两个人。一个蹲在青石旁,一个坐在草地上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,投在背后的矮丘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拂尘一摆,将膝上的落叶扫开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?”柳如烟站起身,“天快黑了,住一晚再走。”
“不了。老夫认床,外面的床睡不惯。”他迈步往坡上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柳如烟。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白发映得发亮。
“那根青带,”他说,“老夫想明白了。留着就留着吧。等老夫死了,你们来蜀山,把它取走,跟陈玄真的发带埋在一处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。他站在坡顶,秋风灌满他的道袍,将他的衣摆吹得翻动。他瘦削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棵老树,枝干枯槁,却还站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道玄真人点了点头,转身迈步走下坡。他走得稳,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,拂尘在臂弯里轻轻摆动。走到坡底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柳如烟。”
她站在坡顶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那棵合欢,明年该换个大点的盆了。”他说,“根长满了不换盆,树长不大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道玄真人没有回头,迈步消失在暮色中。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融进了秋虫的鸣叫里。
柳如烟站在坡顶,看着暮色吞没了他的背影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,夜风渐凉,她才转过身来。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外袍,披在她肩上。
她伸手拢紧外袍,低头看了一眼矮丘下的青石。石上还放着那只茶碗,碗底几片茶叶安静地躺着。她弯腰将茶碗拿起来,碗壁已经凉透了,但她握着碗的手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余温。
“宸郎,”她开口,“他方才说什么合欢换盆?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他明明看见了那棵合欢种在地里,还说什么换盆。”
宸随云走到她身边,看着矮丘下那棵老树。晚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他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他是在跟你说,明年春天再来。”
柳如烟靠在他肩上,看着矮丘上那些野桃树在夜色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。她想起道玄真人坐在青石上的样子,想起他空空的腕间那道旧痕,想起他说“怕还给你之后,就真的没有人记得陈玄真了”。
“他会再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来,给他做点好吃的。桂花糕太淡了,他不爱吃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那只茶碗拢进袖中,转身往家走。宸随云跟在她身旁,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后山。月色升起来了,照在枯黄的野草和碎石上,将小路照得清清楚楚。远处传来溪水的淙淙声和村里零星的犬吠,石板桥上有人提着灯笼走过,灯火在夜色中摇晃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,合欢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。满树粉花已经收拢了大半,只剩几朵还开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动。柳如烟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光滑温润,带着夜露的凉意。
“明年春天换盆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换个大盆。”
宸随云站在她身后,听见这话笑了一声。她回头瞪他,他便收了笑,走过去站在她身边,也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“道玄那个人,”他说,“嘴上不饶人,心里比谁都软。”
“嗯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槛前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合欢树。月光落在树冠上,将那些粉色的花映成银白色,像是镀了一层霜。
“宸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留了陈玄真的发带百年。我恨了蜀山百年。”她靠在门框上,竖瞳中映着月光和树影,“你说这百年,到底谁欠谁的?”
宸随云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在想陈玄真,想道玄,想那些在锁妖塔里度过的日子,想那根留了百年的青带。
“谁都不欠谁。”他说,“陈玄真还了,道玄守了,你恨过了。都过去了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弯起嘴角,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。
“进去吧,外面凉。”
他握住她推过来的手,将她拉进屋里。门在身后合上,月光被关在外面,洒在合欢树的枝头。满树的粉花在夜风中轻轻摇着,像是在和谁道别。
第二日清晨,柳如烟起来的第一件事,是去后院看合欢。她蹲在树旁,用手比了比树根的粗细,又用手掌量了量树干离地的高度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灶房门口,对正在煮粥的宸随云说:“明年春天,给合欢换个地方种。后山坡上那块平地不错,道玄坐过的那块青石旁边,阳光足,土也厚。”
宸随云往锅里撒了一把米,偏头看她。
“他随口一说,你还当真了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根长满了不换地方,树长不大。”她走进灶房,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出来,摆在灶台上,“他比我们会种树。他在蜀山种了一辈子树。”
宸随云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搅着锅里的粥。粥在锅里翻滚着,冒着热气。她站在他旁边,将碗摆好,筷子摆好,又去院子里摘了两片薄荷叶洗干净,丢进粥锅里。
“给他留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后山坡那块地,明年开春翻一翻,把合欢挪过去。旁边再种一棵新的。等道玄下次来,让他看看。”
宸随云盖上锅盖,转身看着她。她正踮着脚从碗柜上层够一碟咸菜,白衣下摆沾了灶灰,头发松松挽着,额心的青鳞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伸手替她把咸菜碟拿下来,放在灶台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回头冲他笑了笑,眼睛弯弯的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,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肩上。
柳溪村的秋天快要过去了,冬天就要来了。等冬天过去,春天来的时候,合欢就要换地方了。新地方有更厚的土,更足的阳光,旁边还有一块青石,给一个嘴硬心软的老道士留着。
他下次来的时候,会看见一棵长得更好的合欢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