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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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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故人来
合欢花开的第二年,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正月刚过,溪边的柳树就抽了芽,嫩黄嫩黄地垂在水面上。院子里的桃树也打了苞,鼓鼓囊囊的,眼看就要绽开。柳如烟每日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后院看那棵合欢。它长高了不少,枝干粗了一圈,去年秋天开过花的那根枝桠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,比去年多了好几簇。
“今年能开十几朵。”她蹲在树旁,拿手指比划着,回头对宸随云说。
他正从灶房端粥出来,闻言笑了笑,将粥碗放在石桌上。她起身走过来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是山药排骨粥,熬得浓稠绵软,咸淡正好。她眯了眯眼,又喝了一口。
“手艺见长。”她说。
“练了两年了,再不长进说不过去。”
她低头喝粥,他坐在对面看她。日光从桃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她额心的青鳞比从前更亮了,几乎泛着淡淡的金。妖丹凝成之后,她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,肌肤莹润,眉眼间那种刻意的冷意也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舒展。
“我今天去趟镇上。”他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盐快没了回来,酱油也见底了。还要买些菜籽,后院那块地该翻了,种点夏天的菜。”
她放下碗,想了想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不是说今天要把冬天的衣裳收起来?”
“下午再收。”她站起身,将碗收进灶房,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衣。头发还是用那根青带松松系着,赤足踩在门槛上,朝他扬了扬下巴,“走吧。”
两人锁了院门,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。路过石板桥的时候,溪边的浣衣妇人朝他们打招呼。柳如烟如今跟村里的人都混熟了,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她的来历,但见她为人爽利,说话也和气,便都愿意跟她搭话。有人问她娘家在哪里,她随口说了一个北边的地名,也没人追问。
从柳溪村到镇上要走小半个时辰。路两旁的田野里,农人正在翻地,准备春耕。水牛慢悠悠地拉着犁,农人跟在后面,时不时吆喝一声。柳如烟走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翻开的泥土和忙碌的人影,脚步轻快。
“宸郎,你说我们要不要也养头牛?”
“你养牛做什么?”
“耕地啊。后院那块地你每年都翻得累死累活的,有头牛轻松点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你会养牛?”
“不会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但可以学。”
“算了吧,”他伸手把她从田埂边缘拉回来,她方才差点踩空,“你连鸡都养不活,还养牛。”
“那只鸡是自己跑丢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追它的时候把它吓得飞上了树,后来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瞪了他一眼,别过脸去不说话了。他忍着笑跟在她旁边,两人沿着小路走到镇上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柳如烟在卖菜籽的摊子前蹲了半天,挑了一包青菜籽、一包萝卜籽、一包豆角籽,又拿了一小包丝瓜种。宸随云在旁边买盐和酱油,又买了两斤五花肉和一条活鱼。
“今天吃鱼?”她回头看他手里拎着的鱼。
“嗯,红烧。”
她满意地点头,又蹲回去挑菜籽。挑完了站起来,一抬头,忽然愣住了。
集市对面,一个年轻道士正站在卖布匹的摊子前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腰间悬着一枚八卦铜牌,背上背着一柄长剑,剑柄上缠着粗布条,磨得发亮。他正低头看摊上的布,侧脸清瘦,眉目间有一种熟悉的温和。
柳如烟认出了他。林清玄。
她转头去看宸随云。他也看见了,正拎着鱼和肉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林清玄身上,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。柳如烟走回他身边,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不去打招呼?”
“等他看见我们。”
林清玄在布摊前挑了一匹青色的粗布,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。他说话还是那样,温温和和的,声音不大,讲价也讲得客客气气。摊主是个精明妇人,咬死了价钱不放,林清玄便有些局促,耳朵微微泛红,像是觉得自己讲价讲得不太对。
柳如烟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林清玄猛地回头。他看见柳如烟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见了站在几步外的宸随云。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,手里那匹青布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师……师兄。”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颤。
宸随云走过去,伸手将快要掉落的青布接住,塞回他手里。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长高了。”宸随云说。
林清玄的耳朵更红了,低了低头。他如今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,身量也壮了些,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宸随云身后哭鼻子的少年。可此刻他站在宸随云面前,还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,手足无措。
“师兄,你……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“我方才路过,想着买匹布回去补一补道袍,没想到……”
“我们住在这里。”柳如烟说,“柳溪村,离镇上不远。”
林清玄看着她,又看了看宸随云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柳如烟瞧着他这副模样,觉得好笑,便朝布摊的摊主摆了摆手:“这匹布我们要了,钱算我的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。林清玄连忙推辞,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乖乖地抱着那匹青布站在旁边。宸随云已经往集市另一头走了,林清玄下意识跟上去,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,回头看了看柳如烟。
“跟上啊,”柳如烟说,“你师兄买了鱼,中午留下来吃饭。”
林清玄抱着布,愣愣地跟在两人身后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他走在宸随云身侧,时不时偷看他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柳如烟走在另一边,瞧着这师兄弟俩,想起在蜀山的时候林清玄也是这样,跟在宸随云后面,话不多,但总在。
回到柳溪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柳如烟在灶房做饭,宸随云在院子里劈柴,林清玄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,抱着那匹青布,拘谨得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。
“清玄,”宸随云劈着柴,头也不回地说,“坐着歇会儿,别杵在那里跟根木头似的。”
“哦。”林清玄应了一声,但还是没动地方。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匹的边缘。
柳如烟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,又缩回去,继续切菜。灶台上摆着刚处理好的鱼和五花肉,她将肉切成块,鱼背上划了几刀,抹上盐和酱油腌着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油热了,她将鱼滑进锅里,滋啦一声,香味冒出来。
林清玄被香味引得抬起头来。他看见柳如烟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走动,白衣上沾着灶灰,头发用青带束着,额心的青鳞若隐若现。她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出来,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师兄这两年总念叨你。”她说。
林清玄愣了一下:“念叨我?”
“嗯。说不知道你在蜀山过得好不好,剑术有没有长进,有没有被人欺负。”她将青菜放在石桌上,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,“他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。”
林清玄低下头,攥着青布的手指紧了紧。他想起宸随云离开蜀山那天,他站在山门前看着师兄的背影越走越远,手里的剑攥得死紧,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。后来他当了掌门,每天处理山上的事务,练剑的时间少了,可每次练剑的时候都会想起师兄教他的那些招式。
“师兄他……”林清玄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他在这里过得好么?”
柳如烟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宸随云。他正把一截松木立在地上,斧头高高扬起,劈下去,木头应声裂成两半。他的动作利落有力,额角微微渗汗,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映出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说。
林清玄看过去。他看见师兄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火,整齐地码在墙根下。他看见师兄转身走进灶房,从柳如烟手里接过锅铲,熟练地翻炒锅里的菜。他看见师兄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和从前在蜀山时一模一样,却又全然不同。蜀山时的宸随云是紧绷的、克制的,做什么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而此刻站在灶台前的这个人,松弛、自在,像是终于活成了自己的样子。
林清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。他赶紧低下头,拿袖子蹭了蹭眼角。
“清玄,进来端菜。”宸随云的声音从灶房传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站起身,将青布放在石凳上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看见宸随云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,柳如烟跟在后面,手里是一碗炒青菜和一碟咸菜。他接过鱼,端到堂屋的桌上。三个人围桌坐下,柳如烟盛了三碗饭,一碗一碗递过去。
林清玄捧着碗,看着桌上的菜。红烧鱼、炒青菜、咸菜,还有一盘切好的腊肉。简简单单的家常菜,却摆得整整齐齐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鱼肉鲜嫩,酱香浓郁,和他记忆里师兄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闷。
宸随云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腊肉: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
林清玄低头扒饭,眼泪差点掉进碗里。他忍住了,大口大口地吃着,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。柳如烟又给他添了一碗,他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
吃完饭,柳如烟收拾碗筷,宸随云和林清玄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喝茶。桃树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些,有几朵已经绽开了,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中颤巍巍的。林清玄捧着茶杯,看着那棵桃树,又看了看后院方向露出半截枝桠的合欢树。
“师兄,”他开口,“蜀山的锁妖塔,现在很好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塔里的妖物都有窗户,能看见月亮。道玄长老给第一层到第三层的囚室都开了天窗,每天正午日光能照进去。蝎王还关在第一层,它最近不怎么闹了,有时候会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”
宸随云喝了一口茶,没有说话。
“赵阔长老让我告诉你,塔里的生门通道很管用。去年有两只小妖从生门逃出来,跑到了北麓的山谷里,没有伤人。赵阔长老派人去看过,它们在谷里搭了窝,过得还不错。”
“道玄呢?”
“道玄长老……”林清玄顿了顿,“他老了。去年冬天受了场风寒,咳了两个月。现在不怎么管事了,每天就在后山松林里走走,去陈玄真师叔的墓前坐坐。”
宸随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。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,茶水映着日光,晃悠悠的。他想起了道玄真人站在锁妖塔废墟前的背影,想起他在阵眼旁枯瘦的手,想起他穿新道袍的样子。
“你多陪陪他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清玄点头,“我每天都去后山看他。他不太说话,但我在旁边坐着,他就高兴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桃树的花瓣被风吹落,飘在茶桌上。柳如烟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一眼这师兄弟俩,一个端着茶杯望着天,一个低着头看桌面,便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后院看合欢去了。
林清玄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师兄,你和她……过得好么?”
宸随云偏头看他,嘴角有一丝笑意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清玄也笑了。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,茶汤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安安静静的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蜀山客舍门口,他抱着被子站在门外,对宸随云说“师兄晚安”。那时候他以为师兄会回来,回到蜀山做掌门,回到他熟悉的那个位置。可师兄没有回来。
他现在明白了。师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师兄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,“我回去之后,会把掌门当好。你放心。”
宸随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,力道不轻。林清玄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,抬起头来,看见师兄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欣慰。
“我知道。”宸随云说,“你一直做得很好。”
林清玄低下头,耳尖又红了。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窘态。桃树上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,花瓣落在他肩头,他没有去拂。
傍晚时分,林清玄起身告辞。柳如烟从后院回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递给他。他接过去打开,是几颗晒干的山楂。
“路上嚼着吃。”她说。
林清玄将山楂收进袖中,朝她拱了拱手。他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宸随云站在桃树下,柳如烟站在他旁边,两人并肩而立,日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墙上。院墙外是柳溪村的石板路,石板路尽头是村口的石板桥,桥下溪水潺潺,几个村童在溪边追着鸭子跑。
这幅画面安静而寻常,却让林清玄胸口涨得满满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迈出院门,大步朝村口走去。走了很远,他才回头。院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村南那棵老桃树的枝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,枝头的花开得正盛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,将整条官道染成金色。他背着那匹青布,袖中装着几颗山楂,腰间的剑轻轻拍打着腿侧,一步一步走向蜀山的方向。
院子里,柳如烟靠在桃树下,偏头问宸随云:“他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会再来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,将手塞进他的掌心里。两人站在桃树下,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。后院那棵合欢树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,枝头的花苞鼓鼓囊囊的,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。
“宸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他回去之后,会跟道玄说我们在这里么?”
“会。”
“道玄会来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低头看她,目光温和,“但来不来都行。反正我们在这里,跑不了。”
她弯起嘴角,将脸贴在他的胳膊上。桃树上的花瓣在晚风中纷纷落下,落在他们肩上、发间、交握的手背上。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,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石板桥上有人走过,木屐敲在石板上,笃笃笃,清脆而悠长。
柳溪村的日子,还在慢慢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