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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一章 城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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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下,何一瑶低着头混在最后几个乡人里。守城兵士举着火把挨个盘查,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心跳快得厉害,手心里全是冷汗,肩上的伤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。轮到她了。
一个兵士抬手拦住:“从哪来?进城做什么?”
何一瑶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:“平安坊来的,走亲戚。”她微微侧过脸,让帽檐遮住大半个下巴。
那兵士上下打量她,又看了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披风:“怀里裹的什么?打开看看。”
何一瑶暗暗咬牙,手指慢慢探进披风。她知道只要一亮刀,这城门口就得见血。可要是不亮,盘查更躲不过去。风很大,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在催她做决定。
就在她手指刚碰到刀柄时,后头忽然有人喊起来:“抓贼!抓贼啊!那小子偷我钱袋!”人群“哗”地乱起来,兵士们下意识转头去看。何一瑶趁机一矮身,抱着披风往旁侧阴影里一钻,快走几步,混进了城门口几个推车人的队伍里。
那阵骚乱没持续多久,只捉了个半大孩子,闹哄哄的。何一瑶已经贴着墙根转进一条窄巷,背靠冰凉的石墙喘气。这城,总算进来了。
她抬头望了望,只见主街远处灯火通明,人声隐隐,像有夜市。近处几户人家门前点着昏黄的火把,照着坑洼的沙石路。何一瑶把脸上的灰胡乱抹了抹,心说先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落脚,再打听方家商队。
安西城。进城门的时候她依稀听见守城兵说的城名,大概就是她现在所在的位置了。眼下城门已关,她肩上有伤,兜里的铜板薄得可怜,最要紧的是先找个地方猫一夜。
她把披风又裹紧了些,刀藏在身后,慢慢朝西市方向走。越往西,灯火越稀,空气里混着炭灰和熬汤药的气味。有几家客栈还没关门,檐下晃着“宿”字的旧灯笼。何一瑶挑了家最不起眼的,抬手推门,风铃“叮”地一声响。
“唉,小女娃,吃饭还是住宿?”老板娘眼都没抬,手上算珠盘子打的飞快。
何一瑶扫了眼店里,只有两三个客人在角落里喝酒。她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住宿,最便宜的就行。”又摸了摸钱袋,补一句,“先付一晚。”
老板娘这才抬起眼皮,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最后目光在她后腰那鼓囊囊的地方停了停。她没多问,拨了下算盘:“八十文,通铺。热水另加十文。”何一瑶掏钱的手一顿,通铺也好,省几个子儿。她把铜板数过去,老板娘努努嘴:“后头左转,上阁楼,自个儿找空铺。”
阁楼低矮,横七竖八睡着几个赶路的乡人。鼾声、磨牙声、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混在一起。何一瑶躺在最里边的草席上,刀贴着墙放,手枕在脑后,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。
她想起宿舍那张上铺,想起安绵半夜翻身时磨牙,想起方雅总故意把垃圾扔在她垃圾桶,想起沈明月缩在床上看剧,姜丽雯和董毅打电话时那副又嫌弃又黏糊的德行。这才过去多久,像隔了一辈子。
她翻了个身,肩伤疼得厉害,却没有药。只能闭着眼想:明天先去西市找方家商队。若方雅真穿成了什么大小姐,那找到她,就等于有地方睡、有饭吃、能联系其他人了。至于城门和通缉令,走一步看一步。
何一瑶是被楼下摔板凳的声音吵醒的。
她猛地睁开眼,手已经摸到枕边冰凉的刀柄。天刚亮,木窗缝里漏进几缕灰白的光。她躺在阁楼最里边的草席上,浑身僵硬,肩上的伤像被夜里的凉气浸过,一抽一抽地疼。
她慢慢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胳膊,疼得直龇牙。别的不管,得先弄点吃的,再去找方家商队。她披好外衫,把刀用旧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,轻手轻脚下了楼。
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骂骂咧咧,见她下来,冷哼一声:“醒得挺早。通铺到点清人,要住晚上再来。”何一瑶“嗯”了一声,扔下两文钱,顺手从蒸笼里抄起个馒头,闪出了店门。外头是清晨的西北,沿街铺子正卸板开张,远处有货商拖着长音叫卖。她咬了口馒头,眯眼望向西市方向。方家商队,走着找。
“你个死小崽子,敢偷吃的!”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叫骂,一个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大汉死死拉住。
何一瑶脚步一顿,偏头看去。那男孩瘦得像根柳条,被大汉揪着后领,整个人几乎离了地。他怀里还死死攥着半个被踩脏的炊饼,一声不吭,只拿一双黑亮眼睛瞪着那人,像只被逼急了的小狼。何一瑶看这小孩眼熟,细细一想,不就是昨天进城时偷钱袋被抓的那个小孩吗?
大汉抬手就要扇,何一瑶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,人已经先动了。她一步跨过去,刀柄不知怎么已经到了手里,“啪”地一下格开那汉子的胳膊,挡在男孩前头:“干什么呢?打小孩显本事?”
那汉子被她这一下敲得生疼,又见她红衣裳、背着刀,再一瞧脸,竟像想起什么,脸色变了两变:“你……你是那个……”话没说完,竟甩开男孩,啐了口,钻进人群走了。何一瑶“嘁”了一声,回头看了眼那男孩:“还不跑?等他叫人来抓你?”男孩仰头看她,眼睛亮得吓人,也不道谢,只突然说:“我认得你。城里贴了你的通缉令,三十两。”何一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。
“为什么偷东西?”
那男孩把踩脏的半个炊饼往怀里又塞了塞,仰头看她,嘴角绷得紧紧的:“我妹病了,没钱抓药。那饼子摊主昨天还多收了我三文,今天算他倒霉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半点不觉得自己理亏。何一瑶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忽然想起自己哥哥,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么护着她,谁欺负她他就跟谁急。她叹了口气,从钱袋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收了回去。
“别偷了。”她把刀往后一甩,转身朝街边一个药铺子走,“跟着我,给你妹抓药。”那男孩愣了一下,拔腿跟上:“你图什么?”何一瑶没回头,只懒懒丢下一句:“图个吉利。我朋友要是知道我今天干了件好事,说不定就能早点碰上。”
小孩犹豫了一下,随后又急匆匆的跟上,“我不白拿你的药…你要找你朋友吗?我带你去找豹叔,他是镖局的,知道的消息可多可灵了。”
何一瑶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那男孩一眼。十一二岁,个头还不到她胸口,说话倒挺会拿筹码。她把铜板在手里一抛又接住,嘴角微挑:“行啊你,还挺会做生意。你叫什么?”
男孩挺了挺那副瘦巴巴的腰板:“阿石。豹叔那儿的消息比衙门还灵,你要寻人,找他就对了。不过——”他眼睛瞟了瞟何一瑶的钱袋,“得给茶钱。”何一瑶笑了一声,把刚买的药包塞到他怀里:“茶钱另算。带我去找那个豹叔,然后你就回家给你妹妹熬药吧。你要是敢带错路,我就把你交给那个卖饼的。”阿石抱紧药包,眼睛亮得跟揣了银子似的:“放心,我阿石认路比认人还准。”
阿石领着她穿了两条窄巷,又绕过一片晾着货箱的黄土场院,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。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,写着“镇远镖局”。门口两盏破灯笼还没熄,底下一左一右蹲着两个壮汉在啃干粮,见何一瑶这身红衣配刀,都停了嘴,上下打量。
阿石上前,仰头喊:“豹叔在不在?有客!”其中一个壮汉朝里努努嘴,何一瑶便跨进了院子。院里堆着几口旧镖箱,墙角还拴着两匹瘦马,正低头嚼干草。墙边立着一排木桩,桩上刀痕累累,看得出是常年练手的地方。正屋门半开着,一个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粗哑带笑:“哟,稀客。通缉令上那位,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?”
豹叔从正屋门里踱出来,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身量不高,却极壮实,肩背厚得像一堵墙。脸膛黑红,颧骨高耸,一道旧疤从左眉梢斜划到右颧骨,倒不显凶,反添了几分压不住的笑意。他留着一圈短硬的络腮胡,鬓角已有些灰白,眼睛却极亮,看你时像在掂一件家伙的斤两。他手里拎着个粗陶茶壶,壶嘴还冒着热气,走一步,脚底板震得院里的尘土微微跳。身后还跟着个瘦高条儿的青年,眉眼倒有几分清秀,手里拿着卷旧账,一看就是镖局里管事的。
豹叔站定,灌了口茶,拿袖子一抹嘴,冲何一瑶扬了扬下巴:“说吧,寻我什么事。先说好,茶钱不赊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方家商队的事?”何一瑶掏出几枚铜板,弹到豹叔手中。
豹叔一把接住铜板,在手里掂了掂,嗤笑一声:“方家?你倒会问…”
方家这趟商队走得极远,也是近两年最要紧的一次西行。
他们从苏州城外的方家码头装船,沿水路先到金陵对岸的卸货渡口,再换陆路北上,经扬州、淮安,入河南道,过洛阳,转而向西,穿潼关,直至西北的安西城。这一路既走官道,也绕小道,明面上运的是湖绸、细绢、香云纱、徽墨和茶饼,沿途与各地老客交割,每到一处便休整盘账。到了安西,听说还要接一批从西域来的香料和玉石,再原路折返。
方雅若真跟着出发,那她与何一瑶之间的直线距离,确实因这商路拉近了许多。
豹叔看何一瑶皱着眉头,眯了眯眼,“你问的是商队,还是商队里的人?”
何一瑶也没含糊,直接说:“我要找方家大小姐。她在不在城里,住在哪儿,身边什么情况,我都要知道。”豹叔听完,倒没急着答,先灌了口茶,才慢悠悠道:“方家住在苏州,临河那处。不过这位小姐前阵子刚病过一场,方家看得紧,估计没跟着商队来。怎么,你跟她有旧?”何一瑶没回话,沉默了一会后随即开口,“走你镖局的路,到苏州要多久?”豹叔拿茶壶嘴朝东边一抬:“走镖局的路子,快马加鞭,两日半到苏州。不过那是给官差和急件用的。你一个挂了通缉令的人,走官道等于自投罗网。”他顿了顿,转身朝院里那两匹瘦马努努嘴,“要安全,就得绕。北边官道查得紧,咱们这地界往东,先走一段黄沙路到渡口,再搭货船顺水南下,路上慢些,五六日。你若出得起价,我让老周替你搭条熟船,夜里走,白天靠岸歇,查得松。”
何一瑶算了算钱袋里的铜板,又看了眼阿石。男孩一直没走,蹲在墙根下听,这会儿忽然开口:“我认得渡口拉纤的人,能少收你一半。”豹叔瞪他一眼:“你少搅和。”嘴上凶,手却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干饼,掰了半块扔过去,阿石接住,蹲回墙根啃得理直气壮。豹叔这才转向何一瑶,补了句:“你要真想省,让他带你去渡口找老周,报我名字,船钱能再抹点。但这小子要是路上惹事,我可不认。”
“…我就走镖局,护不护得住?”何一瑶握着刀的手紧了紧。五六日她实在是等不起,她必须尽快赶到苏州跟唯一有线索的方雅汇合。
豹叔上下打量了何一瑶一眼,茶壶往桌上一搁,倒笑了:“你这话问得有意思。镖局是替人送货的,不护人。不过嘛……”他拿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你身上有刀,走路带风,眼里没怯。这种人我们叫‘硬货’,走一趟镖,价钱好商量。你真要走,就别摆客人架子,路上帮着值夜、盯梢,遇到不长眼的,你出手,我们分账。护不护得住,得看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你要真去苏州,我这两日正好有趟镖往南,缺人手。”
“到苏州,让方大小姐给你结钱。”何一瑶伸出手,笑的得意,“合作愉快。”
豹叔眯着眼把何一瑶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,忽然大笑起来,笑得那道旧疤都跟着抖。他一把拍开她的手,力道大得你掌心发麻:“你这丫头,空手套白狼倒挺在行。”他转身朝屋里喊,“老周!把那趟南边的活儿提前,明日一早装车!”
瘦高青年应声出来,手里还攥着账本,一脸为难:“叔,那趟货主可不好说话……”
豹叔摆摆手,往椅上一坐,重新端起茶壶:“不好说话就让他来找我。出了事,算我豹叔的。”他冲何一瑶扬了扬下巴,“明早卯时,后门装车。过时不候。至于方大小姐那笔,她要不认账,你就拿刀替我们镖局押三个月镖抵债。”
何一瑶点点头,“说话算话。”
阿石在墙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忽然站起来:“我也去。”豹叔眼睛一瞪:“你去做甚?”阿石拍拍屁股上的土:“跑腿。她一个女的,路上总得有人递水。”豹叔盯了他两息,到底没再赶,只嘟囔了句“添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