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玉面狐狸 所谓“羿昔 ...
-
第三场终于考完,毕落交了卷,排队离场,听其余考生谈论题目,他才意识到,应该写“天道示警”“祭祀祈福”一类的。
皇帝爱听。
而自己什么也没沾,扯东扯西说了句“妖物是天地灵气”之类的话,不仅否定当朝天子将妖乱视作天罚的想法,还敢质疑房家月宫的斩妖决策,实在是……
他被人流推着向前,愈发有些心不在焉。
虽说先前早就答应了方寸,此次入京赶考并非冲着功名而来,只是想见见世面。若是考不中,他就随方寸离京、自己专心写书也无妨。
然而真到了这京城,他又有些动摇。一想到自己也是十年寒窗,若是一次不中就轻易放弃科考这条路,他又有些不是滋味。
过一会他又安慰自己,没准皇帝,考官,也都爱看那些妖鬼志异,也赞同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,能中呢。
这样到时候他便能放心同方寸留在京城,也不用四处漂泊了。
身后房承佑忽抓住了他的肩膀:
“这画完成了!送给你,你就当我画的是,望舒公子蟾宫折桂吧!”
房承佑除了斩妖功夫了得,画工也很不错,毕落道了谢,接过画看那新加的广寒宫。
断壁颓垣。
这跟他想象中的广寒宫不太一样。他想象中的广寒宫,应当是云雾缥缈的“广寒清虚之府”。
“我觉得广寒宫就是这样的。”房承佑说:“广寒宫是玉帝罚玉兔捣药的地方,既然是罚,又怎么会给它好地方?”
毕落倒是能理解,不禁感慨房承佑的思维也是天马行空,他突然好奇问:
“前几日打那妖怪,你踢那公子哥的一脚,有几分怨气在里面?”
“没有。”房承佑说:“一码归一码,我踢了他,他只是碎了骨头,我若是不踢,不能把黑雾逼出来,他下半身恐怕是要废了。”
“当真?”
“我若是记仇的性子,第一场试后还会找你玩吗?”
毕落立马想起初见时的误会,不做声了。
“对了,你那故事。”房承佑转移了话题:“我还是想要看结局,什么样的都行,若是那故事本就没有结局……那你就单独写一个给我。可好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眉心那颗红痣被玉蟾灯映得泛光,整个人像是从毕落那个故事里走出来的……混进了贡院。
“……好。”
毕落望着他,不禁又呆住了。
“你住哪家客栈?”房承佑问。
毕落报了个名字。
“好啊。”房承佑笑着说,“离放榜还有半月,我回头去找你拿故事。”
不等毕落道别,他已经转身朝街角走去,那长长的红围巾在暮色里翻了一道,卷起一阵混着草药与桂花香气的风。
毕落怀揣着画卷,思索着那篇故事,脑子里忽自然而然生出一个结局来:
书生考了一辈子科举,始终没有中第。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京城。他老了,头发也白了。
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荒山古庙里见过的那只狐狸。于是他便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服,离开京城,朝那座荒山走去。
山还在,但是庙已经塌了。他就坐在废墟里,等那只狐狸来。
然后呢?他有没有变成狐狸?狐狸有没有来?毕落还是没有想好,他似乎又挖了一个坑,故事还是没有完结。
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念头。故事的结局还可以有很多可能。他准备回去先把这个灵感写下来。
他走着,见前方客栈边的树下,有个熟悉的人影。明明才几日不见,毕落却觉得隔了很久。
他拔腿奔了过去。
按照入京的原计划,他应该马上去寻那房家府邸,可他如今却心血来潮要方寸马上带他去一处旧烧饼摊子,了却他此番来京的一个愿望。
方寸和他从前在京城里待过一小段时间,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。
他的记性一向不好,十岁以前的事通通忘干净了,只记得他最初和方寸坐在一起吃着饼,他俩便是那时候认识的。
当时的他饿的不行,举目无亲,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世上。见方寸还有些银钱,便死乞白赖地问他能不能请自己吃烧饼。
那时候他不过一小孩子,食量却大得惊人,在摊子前一口气吃了十个,花光了方寸身上所有的铜钱。
而后又见自己吃得比这个大人还多,这大人也不恼,便觉得他是个好人,一直跟在他后面。于是后来方寸带着他,他带着他的书箱,一个大流浪汉与一个小流浪汉一起离开了京城。
见他还是想念那十二年前的烧饼,方寸挠挠头:“那东西这么好吃?”
他点点头,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对方。
摊子确实还支着,老板也还在,烧饼也还是从前那个味道。可他如今却实在是吃不下多少了,尝了两口便不想再动,权当做个回忆。
“你还想吃点什么?”
方寸见他这几日食欲不振,吃得越来越少,不禁担心,伸出手要再看看那纹路。
市井摊子烟气太重,他一边被呛得咳嗽,一边摆摆手,将衣领拉得更高,这里人太多,他不希望被人看见,想着确实得赶快找房家拿灵台墨才好。
他又嚼了两口饼,有些索然无味,拍了拍手便要起身,身侧却袭来一阵气流,紧接着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。
“砰——”
他转头望去,竟是一篮子血红的心脏。几颗心脏瞬间弹了出来,咕噜咕噜滚到毕落脚下,血花飞溅。
那心脏是鲜活的,还在鼓动。
他退后几步,脸色惨白,胃里一阵翻涌。
热闹的小巷眨眼间惊叫一片。
方寸急忙扶着他,捂住他的眼睛,可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嗅觉,他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“方寸……脖子,好烫……”
他喃喃着。
方寸连忙掀开他的衣领,见裂纹的凹处竟是出现了些金色细纹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上方窗台传来一阵癫狂的笑声,紧接着便是几道呵斥:“原来是你这个疯子四处传谣!”
“这又是怎么个事?”
底下的人群惊慌议论着。
那疯子不理会斥责,只大声叫喊:
“我说错了吗,这房公子日日要食人心,前几日才让我给他准备了这一篮子,怎得他今日是见了新欢,迟迟不来了!只得交由你们替他带回去了!”
“放屁!公子前几日正在贡院赴试,又怎会认识你这么个东西!”
毕落好半天缓过来一点,惊异向那人望去,但见方寸背后那刀嘶嘶挣动,心下已了然。
这是个妖怪。
“你们家那月月年年精心培养的公子就是个食人精气的玩意!狐狸精兔子精老鼠精!”那疯子快活笑道。
“还不让这人闭嘴!你们都是白吃饭的吗!”那立于楼下的侍卫怒道。便有一众士兵上楼捉拿。
见有人上楼,那疯子从窗户边轻巧翻下来将一人扑倒在地,随后起身就要逃。
而方寸背后的刀已然出鞘,直向那人而去,刀刺穿身躯的一刻,疯子栽倒在地,脸庞竟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。
又过了一会,便化作了一面目狰狞,带着尖利鸟喙的丑陋黑毛妖怪。
“原是贼喊捉贼。”
“啧啧,这么多房家人怎么都辨不出个妖怪来,还好有高人出手……”
众人长舒一口气,正要看这斩了妖怪的人是谁,方寸的刀已是入了鞘,毕落赶紧拉着他拐进另一条小路。
“你怎么突然出手?”
“这刀自己动的。”方寸皱着眉头,还好刀利落,斩妖不过几息时间,故而无人发现。
毕落贴在墙角,探出半个头。
“最近这城里的乌鸦也太多了,都什么事啊……”
“他若是真变了鬼,不会要去寻房家的仇吧?”
“还寻仇呢?先能寻到房家人的府邸再说这些吧。”
一帮人正说着,忽止住嘴,急忙向后退去让出一条道。原是身后来了群房家的除妖师。
“金乌已被捉拿归案……”
那为首的除妖师急匆匆大声宣布。
有人插嘴道:“可前些日子你们不还说,那金乌已被无名刀客斩杀,怎么这会又扒出个金乌来?这金乌怎么还有男有女,有人有禽兽?”
“所谓‘羿昔落九乌’,自是因那后羿射下了九只,而这也不过是其中一只。”那除妖师从容回答道。
“后羿射日?不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么?”
“十二年前那鸟也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,不也应验了?”
四周霎时寂静无声,人群面容惨淡。
而另一除妖师蹲下身子,看了那妖物的伤口后神色一动,随后便唤人过来,两人交谈着什么。
毕落本还好奇,探出头来想细看那只“金乌”的模样,方寸却扯着他的衣服,要离开这里。
他心知是来了认识方寸的人,两人便仓促从那小路溜了出去。
毕落看了这场妖怪闹剧,忽然又想,这房家出没于京城各处,逢妖便斩。抓妖抓得如此紧,那他身有异纹,还有机会接近房家吗?到时候又该用什么理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