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天佑落月 “也许我真 ...
-
凌晨,贡院街边灯笼昏黄,映出寒气。
方寸在路边停住脚步。他把毕落的书箱从自己肩上卸下来。
毕落昨日被那怪梦侵扰故而没睡好,迷迷糊糊蹲下来开始翻找笔墨,干粮、水囊,被褥。他无意瞥了贡院大门方向一眼,发现一抹红色。
竟然是那个房小公子,他也来参加会试?
毕落领了号牌,眼睛盯着那身影。
房公子今天没有穿那件惹眼的大红斗篷,他一身白色的轻便装束,颈间松松垮垮围了几圈红色围巾,围巾两角长长垂在身后。
搜检的人员没有搜他的身,直接放他进去了。他的腰间依旧挂着那串明亮的玉质灯笼,摇晃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?”毕落问方寸。
“对。”
“要分三场,考九天。”
“哦。”
“……你回去歇着,别被月宫的人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毕落叹了口气。他整了整衣襟,朝贡院大门走去。
过了搜检,毕落来到他的号舍。
房间狭小,也没有火盆,他不停用嘴碰着冰凉的手指,蜷缩在角落,等题目送过来。
第一场极其无聊,写的也不顺手,他废掉好几张草稿,来回折腾笔墨修改。
等终于写完了,他又在草稿上随意画着画,忽想起那玉佩上的狐狸和月亮,还有昨日那古怪的梦,顿时有了灵感,便另拿了一张稿纸,重新蘸了墨,落笔。
待第三天交了卷,他走出号舍,在休息的空地上欣赏他的杰作。
他写的是个佩刀年轻书生的故事。
书生路经荒山,偶闻狐鸣,见一白衣女子在月下独舞,以为遇妖,拔刀便要斩。
他的刀遇妖有形,遇人无形,而见那刀此时竟作了无形,一时有些怔住。美艳女子回过头,竟只是一个老人。老人道:“何以刀剑相向?”书生不禁惭愧。
老人笑着赠言:“君子贵在心正。心正则妖邪不扰,心偏则举目皆妖啊。”书生顿悟,深深一揖后向山下走去。
他对自己写的金句感到满意,细细想着故事接下来的走向,便见另一头,那红色的身影向他这边走,想是已经认出他来。
他这次没敢叫一声“姑娘”了,但也不好装作不认识,匆忙地了扯衣领,低下头道:“房公子……好巧啊,你也来考。”
“不考,我是来玩的。我来——走个过场。”房小公子说得轻巧:“你这是什么。写的故事?给我看看?”
毕落把那份稿纸递给房公子,找张案坐了下来。
“这书生还带刀的。”那房公子看了开头,似笑非笑说了一句。
毕落见自己刻意添加的细节终于被人看见了,心下有些得意。其实那刀的原型便是方寸。他自小与方寸同行,一向崇拜不羁仗义的游侠。
不过他不好对房家人挑明了说,便道:“是呀,佩刀墨客一点侠气,能文会武闯荡江湖。”
房公子细细看完后边的,又大为不解:“但那狐狸就是妖怪啊,不过法力高强了点,连书生手里的刀也骗过了。既是扮成人来骗书生,怎么好意思反说书生心不正?”
他将那纸翻来覆去看了会,递给毕落:“你这没写完。后面呢?那狐狸趁书生下山没有防备,把他吃掉了?”
毕落忍不住笑道:“怎么会?那刀还在呢,书生不会死的,我也已经写完了。”
“书生既然下了山,狐狸又去了哪里?他们还会再见面吗?”
毕落听着忽然有些恍惚。还会再见吗?
他随意提笔的时候没思考过这个问题。在他的构思里,这个故事到书生下山就结束了,故事不是要完整才好,但对方不这么想,他要一个确切的结局。
毕落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,我还没想好怎么写。也许有一日,书生变成另一只狐狸?又或许狐狸也变成一个人,入京看看书生考了几个功名?也有可能他们再也没见过。”
“第二个结局还不错。”房公子评价道:“我发现你不适合写妖,妖哪有那么多情感和道理可言?你分明就是在写两个人,你应该去写才子佳人话本,肯定有意思。”
毕落点点头,将纸笔收起来:“房公子除妖世家,见多识广。”
他的确不懂妖怪,这些年看到过的凶神恶煞的妖,还没扑到他的脸上,便都死在方寸刀下了,确实没有哪一个是不害人,还能与一书生和和气气谈道理的。
在房家人面前谈妖怪如何如何,也是可笑。
“那也没有。说来这志怪奇谈、小说话本不管怎么写,还是比听家里人写的斩妖法则要好多了,你还写吗?我想看。”
毕落抬起头看这房家公子,一点出尘,金相玉质。
这番神情与昨日那阴沉回眸一较,竟又是判若两人。联想到那客栈里头的人说这公子被妖怪附体,他不禁迟疑片刻。
“你发什么呆呢?”
“……”
最终两人还是结识了。
毕落得知这位房小公子名曜,字承佑,取的是承天保佑之意。
至于他自己的名字寓意嘛……
毕落,字望舒。
“‘落’字何解?总不能是从天上……”房承佑好奇道。
毕落思索了一番,总不能是……“必落”?这对于一个考生来说也太不吉利了。
他确实想不起来这个名字的具体来历,只能信口说道:“是取自杨炯‘碧落三乾外’,碧落即……”
他赶紧止住嘴,天子脚下称自己名字寓意为天?
“大约家里人随便取的。嗯,你说的对,我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即‘落’。”
房承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。他摇了摇手里的灯,低声道:“那最好了呀。”
第二场又是三天,考两天,休息一天。毕落这次没有写乱七八糟的东西了,才思泉涌,下笔有神。
他走出号房,房承佑已经在等他。
“第一场,我画了只兔子。第二场,我画了这棵桂花树。”房承佑将画举在毕落眼前:“你猜我接下来一场还画什么?猜对了我送你。”
“蟾宫折桂?”毕落已经被考试冲昏了头脑,心中有些许期盼,莫非房承佑在祝愿他成功中第?说道:“想必是广寒宫。”
“对也不对。”房承佑摇摇头:“我确实要画广寒宫。但是我的寓意不是这个。”
那应当是……嫦娥奔月?玉兔捣药?
毕落正想着如何接话,这时考场东侧忽传来一声尖叫。
一个考生失心疯了般,在休息的场地上一会挥舞双臂,一会又捂着脖子,倒在地上抽搐。
毕落看清了,是前几天那个当街嘲弄房承佑的蓝衣公子哥。他的眼睛翻白,身上缠绕着一团黑雾,看样子是被妖气缠身了。
“你躲远点!"
毕落的身体被一阵力量向后拉,红围巾在他视野中飘过,房承佑已经出现在那团黑雾面前。
毕落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,只见他一脚踏在那人的膝盖上,瞬间响起骨骼碎裂的声音,那蓝衣公子的膝盖支撑不住,扑通一下跪在房承佑面前。
黑雾也从那人身上离开,但很快又开始重新凝聚在半空,是一只鹰妖。
它一声尖啸,向房承佑袭来。
房承佑毫无惧色,整个身子向后仰,躲过了鹰妖的扑击,随后将身体扭过来,脚部发力,又是一脚踢在鹰妖翅膀根部,将黑雾彻底踢散。
妖气消散,那公子也恢复了正常,虚脱地瘫在地上。
躲在门后的监考官这才有了反应,连忙上前维持秩序。房承佑拍了拍手,捡起刚才打斗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玉蟾灯,重新挂在腰间。
好快的速度,看着竟比方寸的刀还快些。毕落暗叹。
第三场考策论,毕落这次有些懵了,只见那题目写着:
近年来妖异频出,或见于山林,或闻于市井。有司奏报日繁,黎民惊惶不安。有言此乃天道示警;有言此乃人事不修。
其源安在?其治何由?诸生博览经史,必有确见。其悉陈之。
问他妖怪怎么来的……这种话他倒是在不少志怪小说上看到过,但小说真的能当参考吗?
至于妖怪要怎么治,那肯定是交给房家人……但是这办法谁不知道?
他硬着头皮写了整整三页。
开头照常写的是“臣闻盘古开天,万物并生”,然后开始引经据典。但引的都是些小说相关,说妖异之事是“天地之间,气有清浊”。
“清气聚则为人,浊气聚则为妖。妖如瘴气生于沼泽,应是自然之理。”
流水账写到一半,他开始跑题了。
他写道,譬如古书所载有一种独脚而鹤形的鸟,见则有讹火。因此妖同神一样,自古有之,不必视为灾异。
然后他开始写对策:治理妖乱,不必兴师动众。
他想到了月宫,继续写,应该设专司调查妖乱源头,不该一杀了之。
“妖者,反常也。知其常,则妖自息。”
三页写完,他自己看了看,觉得差不多了,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写的。这题交给房小公子才是最为完美,他最懂妖怪了。
另一间号舍,房承佑看了题,难得在考卷上留了字,只写了一句:
“不如问问你们的郁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