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楠柯一梦》静雪春

2、第 2 章

　　聒噪的蝉鸣伴着盛夏一同落幕，随八月末的热浪一点点消散。傍晚的风褪去灼人的温度，卷着路边梧桐细碎的落叶，漫过老街青灰色的瓦檐。漫长燥热的夏天就这样悄无声息画上句点，属于少年人的高中时代，就此拉开帷幕。

　　楠柯与楠梦，踩着夏末的余温，一同踏入县重点高中的校门。

　　校门外两排梧桐生得高大繁茂，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头顶交织合拢，炽白的日光穿过叶隙筛落，在柏油地面铺了一地碎金似的光斑。满目皆是鲜活的人影：蓝白相间的校服衣角随风翻飞，喧闹的说笑声一浪叠过一浪，自行车的车铃叮铃铃此起彼伏响个不停，走廊上有少年抱着书本肆意奔跑，风扬起额前细碎的刘海。烟火与朝气揉杂在一起，每一处光景，都是滚烫而真实的青春模样。

　　命运将兄妹二人分到了同一个班级，高一（三）班，是整个年级出了名热闹，却也格外纷乱的集体。

　　刚刚开学不过数日，来自各个初中的少年少女便迅速打成一片。性格相投的人自发聚拢，一个个固定的小圈子悄然成型。嬉笑打闹、私下闲谈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快速拉近，却也在看不见的角落，悄然生出隔阂与偏见。

　　张明哲是班里最为耀眼鲜活的那一类少年。

　　他生得高高瘦瘦，肩膀舒展，浑身仿佛有耗不完的旺盛精力。性格热烈直白，一腔少年义气，爱闹爱笑，性子坐不住，下课铃一响便会穿梭在教室各个座位之间串门说笑，是天生的气氛担当。周遭吵吵嚷嚷的人群之中，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安静坐着的楠柯。

　　少年垂着眼，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，周身裹着一层浅浅的疏离，干净沉静，仿佛与周遭喧嚣浮躁的教室隔出了一道无形的边界。旁人都在三五成群打闹说笑，唯独他安安静静坐在原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，不和任何人搭话。这份格格不入的气质，一下子抓住了张明哲的目光。

　　他毫无拘谨，几步便大步走过去，干脆拉开楠柯旁边空着的椅子，重重坐了下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我叫张明哲，同学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微微倾身，眉眼明亮，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，没有半分生疏客套。

　　楠柯抬眼，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，声音清浅，音量不高：“我叫楠柯。”

　　张明哲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一遍，眉梢微微扬起，忽然笑起来：“楠柯？南柯一梦的那个南柯？”

　　阳光穿过窗户落过来，落在楠柯的侧脸，他睫毛颤了颤，没有跟着笑，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
　　“木字旁的楠，柯是柯条的柯。”他轻声纠正，语调平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　　张明哲愣了一瞬，随即挠挠后脑勺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：“哦哦，原来是这个楠柯，不好意思啊，我听错了。这名字还挺特别的。”

　　另一边的女生座位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教室里女孩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，叽叽喳喳地交换着初中的旧事，讨论新的班级、陌生的老师，细碎的说笑声像潮水一般漫开。

　　楠梦便安安静静坐在靠窗边的位置。

　　她性子慢热，不擅长主动搭话，只微微侧头望着窗外梧桐晃动的枝叶，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，看着周遭热闹的人群，却始终没有主动挤进哪一处闲谈。虽说从小被姨妈当作亲生女儿，没有什么物质上的拘束，可是自小寄人篱下的日子，依旧磨出了她一份小心翼翼，面对陌生环境，本能地选择安分守己，不争先，不张扬，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小小一角。

　　谢婉柔就在这片喧闹之中一眼看见了她。

　　少女生得利落爽利，眉眼鲜活，性格火爆直率，是实打实的护短狂魔，爱恨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她不爱弯弯绕绕，看人全凭心底直觉，瞧见楠梦孤身一人，落落寡欢地坐在窗边，没有同伴，也没有笑语，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忍。

　　她干脆利落地拎起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，几步跨过去，“咚”的一声将书包放在楠梦旁边的桌位上，伸手拉开椅子，直接坐了下来。

　　楠梦被这动静轻轻惊了一下，连忙转过脸看向来人，眼底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。

　　“我叫谢婉柔。”少女大大方方，丝毫没有客套试探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，“看你一个人坐这儿，没人跟你一起吗？”

　　楠梦的指尖微微蜷了蜷，稍稍垂下眼睫，声音细软温和：“嗯，我刚来，还不太认识人。”

　　“那正好，我坐你旁边。”谢婉柔笑得坦荡，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靠，“以后咱们就做同桌，谁要是敢欺负你，你跟我说。”

　　没有曲折的试探，没有漫长的熟络，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。盛夏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，拂动窗帘边角，梧桐叶的影子在桌面轻轻摇晃。

　　教室里的谈笑声仍此起彼伏，谁也没有察觉，走廊已经传来了渐行渐近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