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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祭天大典(四) 现在这张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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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乱得不成样子,桌子翻倒在地上,茶盏碎了一地,水渍混着墨汁在地面上晕开了一大滩。一个药瓶孤零零地躺在墙角,瓶口碎了一半,几粒药丸洒了出来。
容琏就趴在这片狼藉中间,有人进来了也没有半点反应,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起伏,喘的很厉害,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。
“林砚!”
裴照反应过来,连忙冲上去把人抱了起来,容琏下意识挣扎了下,很快又没了力气,就那么软软垂在他臂弯里。
这人轻得不像话,裴照上回在赌坊抱过一次,这回再上手,还是觉得不对——二十岁的成年人了,抱在怀里根本没什么分量,像是一抔即将化尽的雪。
“林砚,”裴照拍了拍他的脸,发现他体温烫得吓人,“你醒一醒,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
容琏睫毛颤了颤,终于掀开一条缝,他眼里蒙着一层水汽,涣散着,根本聚不了焦。
地上有一摊血,和墨汁混在了一起,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可容琏嘴角还有一点刚咳出来的血迹,冬至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,照着他脸上,那一丝血迹居然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只是一瞬间,那点金色就褪的干干净净,快到裴照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,裴照半跪在地上,一手抱着他,腾出一只手去够墙角的药丸,想给容琏喂进去,后者却一偏头,躲开了。
这人神智都快没了,骨子里却依然带着说不清的执拗,不肯受人摆布。
裴照扫了一眼周围,茶壶早就摔碎了,一滴水都没剩下,屋里连口能喂的水都找不出来。药丸是干的,这人现在吞咽都成问题,噎在喉咙里怕不是要出事。
他来不及多想,自己含了药丸,一手扣住容琏的后脑,嘴对嘴送了进去。
方才的疼痛容琏咬着嘴唇在忍,此时下唇被他自己咬得很红,微微渗着血,他脸上没什么血色,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,就这一点殷红的唇色活着。
猝不及防,裴照脑子里蹦出赌坊的那一幕。
那夜容琏仰着脸,被他掐着下巴,眼尾泛红,一点水光荡在眼睛里,嘴角却还挂着笑意。那个笑是乖顺的,漂亮的,他一边笑一边说,师兄若是告诉别人,他就让所有人闭嘴。
分明是一副极其秾丽的长相,笑起来像是玉做的观音,可是那观音会杀人。
现在这张脸就在他唇下,什么杀气都没有了。
裴照忽然一怔。
……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这资质,其实最适合修无情道……别不信,无情道就是心里越干净,越适合修行。”
薛无衣把他带到剑院那一日,站在洗剑池边跟他讲他最适合修无情道。无情道的修士识海里有一面镜子,能照出来世间万物,但是照过便忘,映而不留——人也好,事也好,恩怨也好,照一照也就过去了。裴照十岁成了孤儿,从乱葬岗里捡回一条命,自认为尘缘已了,没有什么能在他识海里留下痕迹。因此他这些年修得极顺,旁人动辄卡在瓶颈上十年八年,而他一路直上,从没遇见过什么像样的瓶颈。
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,两人基本上没说几句话,他却连那晚容琏嘴角笑容的弧度,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裴照伸手去探他的脉,跳的很乱很急,好在药丸起了作用,终究渐渐平息了下来。他指腹压在那只手的脉门上,压着压着,忽然就分了神——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,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,比平时快了那么一拍。
“……”容琏动了动,似乎清醒了一点,“师兄?”
“嗯。”
他身上烫的厉害,而裴照是冰灵根,体温本就偏低,于是下意识又往裴照怀里钻了钻。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两人还在冷战,委委屈屈地嘟囔道:“你一个多月都不理我。”
第一句话居然就是这个,裴照简直被他弄没了脾气,无奈道:“你都这样了,还惦记着这个。”
“就惦记,你凭什么不……唔——”
话没说完,容琏忽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都绷紧了,手指死死攥着裴照的衣襟。
“林砚?”裴照察觉到不对,一手撑着容琏的后背,另一只手去扣他的脉门,刚一搭上去——
那脉象乱得吓人,比刚才还凶。
裴照不懂医术,但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容琏嘴里的先天不足,倒像是……底下压着活物。
圜丘和这里隔了几里地,大典的钟声隐隐约约被风送过来。又是一声钟响落下,容琏猛地蜷缩了一下,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,又开始闷闷地咳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人会出毛病的。
裴照把容琏小心放回床上,想去找岐黄馆的医修,人才刚起身,袖子就被人抓住了。
“别走,别叫人……”
裴照回头,容琏眼睛蒙着水汽,瞳孔有些涣散,根本没在看他,可那只手牢牢抓着他的袖子不放。
“我、我……我忍一会儿就好,师兄,你别走……”他断断续续道,“你别生气了,你一直不理我……”
裴照本想掰开他的手,闻言动作僵在了空中:“……”
容琏神智又开始散了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天子的尊严也顾不上了,满心满眼只想留住眼前这个人,过去压在心底不肯说的话就这么冒了出来:“之前的事,是我……我错了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,”裴照只好又坐回去,“你先把手松开。”
容琏不松。
裴照叹了口气,索性由他攥着,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拢到怀里。他迟疑了一瞬,轻轻覆上容琏的后颈,引一点灵气注了进去,想着这样能让他好受些。
他不敢多给,这人经脉虚得吓人,筑基的底子,给多了可能会冲坏……不,不对。
裴照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经脉虽然虚,但绝对不是筑基——分明是金丹初期!
容琏在他怀里昏昏欲睡,裴照确信他没有察觉之后,重新沉下心神,又往深处探了一遍。这会儿药效已经把先前躁动的灵力都压了下去,脉象慢慢顺了,气机沉而不浮……是实打实的金丹,并且品阶不低。
之前栖霞楼那次裴照也探过他的脉,当时结果确实是筑基期……区别在于,那次这人醒着,很可能主动进行了伪装。
也就是说这个“林砚”,不止是身份和名字,就连修为都是假的,兴许灵根也是假的——从头到尾,这人嘴里就没几句真话。
外头的钟声不知过了多久,像退潮一样慢慢散了,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声音。
最后一声钟响落下的同时,怀里人明显松了口气,绷了半天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,体温也慢慢退了下去。
裴照把他塞回被子里,又把滑到地上的被角拉上来,盖在他肩头。容琏早就睡熟了,眉头还蹙着一点,手已经不自觉地松了,裴照的衣襟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。
做完这些,裴照才有工夫想别的事。
市井里确实有这么个传言,说大燕皇室也就是容氏一脉,身上流的血是金的。六百年前大虞末帝虞重光修道入魔,导致九州陆沉,巫祸肆虐,太祖皇帝跟金龙结契,把龙魂融入了自己血脉里,自此之后容氏子孙的血都是金色,能克制天下所有的巫祸邪气。栖霞楼那次鬼胎的邪气钻进去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他当时就觉得蹊跷——金血克巫,倒是能解释得通。
可他随即又把这念头按了回去。
天下人谁不知道,恒初帝眼下在西郊汤泉养病呢,周围一群太医伺候着。怎么可能放着好端端的汤泉不待,跑来学宫剑院吃苦?
疯了不成。
再说昨夜琼华殿里,靖王虽然多看了这人两眼,可随后便亲口承认只是巧合,没表露出半分认识林砚的意思——要知道靖王是恒初帝的皇叔,两人之间还牵扯到皇权,他可能容忍恒初帝躲去他看不见、也管不着的地方吗?
何况传言终究是传言,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?光是恒初帝长什么样,坊间就传了几十个版本,金瞳的、龙鳞的、丑得吓人的,哪个是真的?也没有人说过,恒初帝其实是个长相漂亮的少年,杀起人来又心狠手辣。
裴照闭了闭眼,转身出去,回了崔家给他安排的别院。
他心里太乱,盘腿坐下来,想按照之前的法子入定。
意识缓缓沉了下去,转瞬之间他已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,脚下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面,正是识海的那面镜子。
往日它照什么都是一照即过,雁过无痕,了无踪迹。可今日他刚沉下心神,就看见上面映出了一张脸。
苍白而秾丽,睫毛湿漉漉贴着眼下,唇角一点殷红的血色。
他想让它消失。
可那张脸就停在镜子中央一动不动,连带着方才渡药时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,一并浮了上来,怎么都抹不平。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,虹膜是金色的,瞳孔竖成一条直线,放在人的脸上,平白生出一种非人的、妖冶的、几乎是摄魂夺魄的美。
就那样不闪不避,直直地看向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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