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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灯火葳蕤(一) 小皇帝又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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容琏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窗户推开了一条缝,微风夹着干燥的日光透进来,带来了几分暖意。他的脉搏已经平稳了,昨天那种撕扯经脉的痛已经褪干净了,只剩下一点虚脱后的绵软。伪装还在,灵根灵力都压得好好的,说明昨天他应该没有失控太久。
……裴照来过。
昨天的记忆不太清楚了,但他依稀记得有人把他从地上捞起来,那人怀里冰冰凉凉的,很舒服。好像他的药丸也是那个人喂的……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林兄,你醒了!”宋璟端着一碗热粥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陆呈和苏清让,“你昨天一整天都没出门,我们去看大典了,你不知道,居然有贼人胆大包天,刺杀王爷了!还好没出什么大事,真的吓死人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容琏从被子底下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哎你真不想听?今天最后一天放假了,燕京城有灯会!好多人都去了,苏兄也说要去。”宋璟把粥放在桌上,戳了戳被子里的凸起,“你就不想出去逛逛?好不容易放假嘛!”
“不去。”
“又不去!”宋璟气得跺脚,“昨天裴师兄跟我们说你身体不舒服,我担心了你一天……今天要是身体好了,就出去走走呗?你大典也没去,总不能一直在客舍闷着吧?”
容琏终于探出头:“裴师兄昨天来过?”
“对啊,你不知道?”宋璟莫名其妙,“昨天大典他就提前回来了,在你屋里待了很久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反正你屋子最后是他找人收拾的……哎,你俩不是吵架了吗?和好啦?”
“……我哪知道。”容琏闷闷地说,顿了顿,又问道,“灯会是什么时候?”
燕京的冬至灯会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,其规模丝毫不逊色于上元节的灯会。这会儿天才刚刚黑下去,朱雀大街已经花灯如昼,一路铺到城南的永定门。容琏走在街上,看见头顶拉了一排排的灯绳,上面挂的全是灯——鲤鱼灯、莲花灯,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,一盏紧挨着一盏,火光从纸壳里透出来,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。摊贩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带来炒货的焦香。
“这是你们燕京城的灯会?”宋璟张着嘴四处打量,“比我们洛州的大了十倍都不止!”
“我也是头一回来。”容琏道。
“你不是燕京人吗?”陆呈惊了,“你在燕京住了二十年,没逛过灯会?”
容琏含含糊糊道:“以前没出过门。”
苏清让瞥了他一眼。
又是这套说辞,其他几人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街边有一整面灯墙,满满当当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,每盏灯底下都系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灯谜。谁猜中了,灯就是谁的。
宋璟跃跃欲试,可他连第一个谜面都还没念完,容琏已经随口报了答案。
“……日出而作,旦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,笑着把灯摘了下来。
宋璟还没反应过来,容琏已经走到了第二盏灯前面。
“春雨绵绵妻独宿,春下雨,无‘日’,妻独宿,去‘夫’……春字只剩下‘一’。”
“远树两行山倒影,轻舟一叶水平流……是‘慧’字。”
摊主的笑容逐渐僵硬。
“这位小公子,”摊主干笑,“你慢点猜行吗?我这里的灯快让你一个人薅完了。”
容琏这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,发现其他几人都呆呆地看着他,手里已经抱了四五盏灯。
“……我就猜着玩玩,”容琏把灯塞给宋璟,退了两步,“不猜了不猜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宋璟和陆呈被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吸引走了,苏清让说要去街那头的书坊看看新到的经史,几个人约好亥时在城门口碰头,便各自散了。
容琏落了单,反倒更自在了些。
他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,直到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,摊上没什么人,就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了三只倒扣的碗,旁边挂了几盏灯。
容琏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盏兔子灯上。
坦白来说,这盏灯做得十分粗糙,跟前面他赢来的那些没法比。手扎的竹骨架,外面糊了一层白纸,纸上用粗笔画了两个红圈当眼睛,胡须一边长一边短。兔子两只耳朵,左边的竖得笔直,右边的可能是骨架没绑牢,往下耷拉了半截。
容琏脚步顿了下。
他想起来十几年前的某个上元节,紫宸殿里举办宫宴,张灯结彩。他因为前一日染了风寒,只得告病不去,和母亲一起待在冷冷清清的偏殿,连一盏花灯都没有。入夜之后他听着外面的热闹,实在羡慕,他母亲——不是当今太后,而是那个生下他的宫婢,她地位低微,连名字都不配入皇室的族谱——翻出了半卷竹篾和几张糊窗的皮纸,折腾了一整夜。
她扎出来的兔子也是这样,耳朵一长一短,但她很高兴,把灯挂在床帐顶上,说阿琏要是夜里醒来,就有月亮看了。
可惜那盏灯没能撑太久,某次换蜡烛的时候烧坏了。母亲哄了他很久,答应给他来年再做一个。
没等到来年,她就没了,连带着回忆里她的脸也越来越模糊,再也看不清原本的面目,唯独那盏兔子灯的样子,容琏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小公子看那么久了,来玩两把?”摊主笑着招呼他,从袖中摸出一颗琉璃珠子,在灯光下一转,折出流转的蓝绿色,“规矩很简单,我把这珠子扣在碗底下,转动这三个晚,你猜猜最后珠子在哪个碗底下,猜对了我摊位上的灯笼就随便挑。一次三灵石。”
兔子灯挂在摊主身后的竹竿上,和旁边几盏精致的绢灯挤在一起,显得格外寒酸。右边那只耷拉的耳朵被风一吹,慢悠悠地晃了晃。
“好。”容琏说着,数了三枚灵石递过去。
摊主乐了,把珠子放在中间的碗下面,两手覆上碗沿,开始转——左、右、左右交叉、再左……手法极快,碗在桌面上滑出一连串残影。
容琏紧紧盯着,他眼力不差,皇宫书库里关于博弈杂学的典籍他也翻过不少,等到摊主停下来之后,他信誓旦旦一指:“右边。”
摊主掀开右碗,空的。又掀开中间那只,琉璃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。
“哎呀好可惜,差一点就猜中了,再来?”
容琏又摸出三枚灵石。
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,摊主的手速确实快,但碗底磨过桌面时有细微的声响差异,有珠子的碗拖动时声音略沉……
他信心满满:“左边。”
摊主掀开,还是空的。
这一轮珠子在中间。
容琏不信邪了,第三次下注,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,珠子就在左碗下面,它甚至没有被挪过!
“左边。”他斩钉截铁。
摊主笑盈盈地掀开左碗。
空的。
……不对劲。
容琏隐隐约约觉得,自己好像又被骗了。
“小公子手气不太好,”摊主给他倒了杯热茶,“不如歇一歇?”
“不歇。”容琏把杯子推回去,又掏出灵石,“再来。”
第四把,输。
第五把,输。
很快,容琏就把身上的灵石输了个精光。
“没了?”摊主眉毛一抬,惋惜地摇摇头,“小公子还想玩吗?灵石没了也没关系,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拿来抵也行——”
“我……”容琏目光又飘向了那盏兔子灯。
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心里门儿清,脸上笑道:“那盏灯啊?说实在的,那灯是我从别人手里收的,不值几个钱,我这里最好的可是这盏……”他指了指旁边一盏绢面凤凰灯,流光溢彩,漂亮极了,“喜欢吗?想不想要这个?”
“我就要那个兔子的,”容琏抿了抿唇,摸出学宫的灵符,“我身上还有东西可以抵押——”
他的手被人从背后按住了。
裴照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。依然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头发束得利落,在满街花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冷清。
“你要把灵符押出去?”裴照问。
容琏沉默了几秒,小声说:“我想要那盏灯。”
裴照视线越过容琏的肩膀,落在了兔子灯上。
“这位公子也来玩?”摊主回过神,堆起笑脸,“三灵石一把,猜中了灯随便挑!”
“你方才在这里输了多少?”裴照偏头看了容琏一眼。
容琏默了两秒:“……五把。”
“十五灵石,行。”裴照把目光转回摊主身上,“我跟你赌一把,我猜中了,那盏兔子灯归我,连他之前输的十五灵石一并退回来。我猜错了,给你三十。”
摊主眼珠一转,三十灵石,比方才从那小公子身上赚的翻了一倍。可这个条件未免太大方了些,大方到像是送钱……也行,反正他在碗底做了手脚,这么多年了还没输过。
“公子豪爽!”
摊主一拍桌子,伸手去拿琉璃珠,裴照忽然抬了抬下巴:“换一颗。”
摊主的笑僵在了脸上:“公子说什么呢,珠子就这么一颗,可没有多余……”
“那就用我的。”裴照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石,搁在桌上,个头和琉璃珠差不多,大了一点点,“用这个。”
摊主盯着那枚灵石,手指不自觉地缩了缩。他的碗是特制的,碗底有个暗槽,拇指一拨珠子就能藏进去,翻碗的时候顺手一带就带出来了,做得天衣无缝——这个新来的白衣公子,知道碗底有机关。
“行吧行吧,”可摊主已经把话放了出去,只得咬了咬牙,伸手去接那枚灵石,“公子的规矩就是大。”
灵石代替了琉璃珠,被重新扣进了中间那只碗下面。摊主活动了两下手腕,深吸一口气,开始转。
容琏站在旁边,紧紧盯着碗,裴照的目光却落在了摊主的手上。
碗停了。
三只碗一字排开,摊主两手撑在桌沿上,冲裴照扬了扬下巴:“公子,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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