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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祭天大典(三) 行刺 ...

  •   圜丘位于燕京城南,是一座三层的白玉圆台,一层叠着一层,通向天穹。

      冬至这日太阳出来的晚,天还昏黑着,圜丘四周已经列满了禁军。学宫弟子被引到了台下的观礼区,按照各院分坐,裴照位置在剑院的最前面,听雪别在腰间,照样剑不离身。

      天实在有些冷,他呼出一口气,看着它在面前凝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

      辰时正,远处有人敲响了钟,钟声悠悠碾过还没散尽的夜色,如水波扩散开来。万众瞩目下,靖王一身庄重的礼服,踏着白玉阶往最高处走去。昨夜琼华殿里那个温和含笑的王爷不见了,此刻他脊背挺直,神情肃穆,玄色衣摆缓缓扫过台阶,尽显摄政王之威。

      他接过玉圭,面南而立,开始诵读祭文,声音不大,但在术法的加持下,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:

      “维恒初二年,岁次冬至,嗣天子臣琏,谨遣皇叔澈,昭告于……”

      裴照听着,目光落在了一块圆形的祭石上。

      随着靖王一句句念下去,石面上竟浮起了金色的纹路,明明灭灭的,像是什么东西被勾了出来。裴照修的是剑道,对于阵法只懂皮毛,但这满地蜿蜒的金色纹路,分明是一座古老的大阵,正在被这场祭典一点点唤醒。

     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稷大阵吗?

      裴照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人,容琏请了假没来,剑院那几个弟子都仰着脖子看靖王,一脸敬畏与好奇,他又往天机院那一列扫了一眼,洛白蘅站在那里,脸色不太好看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指尖有些发白。

      祭文念到了后半段,靖王高举玉圭,阵纹骤然亮了一瞬,那一瞬间周围的寒气忽然褪了,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。裴照隐约觉得脚底下震了一下,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,又重新沉睡了过去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庄严肃穆的礼乐里,乍然混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。

      裴照猛地抬头。

      不远处的乐师团的位置,无端起了一阵骚动,有几个乐师放下乐器,从袖子里摸出了刀,不由分说就朝着高台上的靖王扑了过去。

      ——这群人居然胆大包天,要在祭天大典上行刺靖王!

      “有刺客!”

      “保护王爷——!”

      底下人哪见过这阵仗,场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,身后有人惊叫:“裴、裴师兄!那是……”

      “别动。”裴照侧身挡在众人身前,听雪已经出鞘半寸,剑身覆上了一层薄霜。

      他没出手,祭天大典高手众多,轮不到他一个金丹期的小辈出风头。

      为首那个刺客修为最高,几个呼吸之间,短刀已经抵到了靖王身前三寸——

      靖王回过身,迎着刀锋一掌拍出,刺客来不及反应兵器就已经脱了手,被紧随其后的侍卫牢牢按在了地上!

      靖王往后退了一步,皱起眉头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刺客,神情里看不出惊惶,反而是……早有预料的厌烦。

      温秉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观礼区挤了上来,额角沁了层薄汗:“殿下受惊了,是臣等失职……”

      “祭典未完,”靖王打断他,抬眼看了看天色,云层正从圜丘上方裂开一道口子,“社稷大阵的祭仪不能中断,你稳住下面的人,让奉宸府来处理。”

      于是这桩行刺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按了回去,靖王重新站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续起了方才被打断的那句祭文。

      “……伏惟社稷永固,国祚绵长……”

      可不知为何,裴照心里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,祭天大典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,这几个刺客最高修为也不过金丹巅峰,哪来的胆子在这种场合行刺?

      他们根本不可能成功。

      还是说……“行刺”这个行为本身,比成功与否更为重要?

      裴照坐不住了,起身走向明伦堂的位置。崔叙舟正盯着那几个刺客,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,见裴照过来,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。

      “不是冲王爷来的。”崔叙舟抢先道。

      “崔兄的意思是,”裴照道,“他们本就没打算成?”

      “我没这意思,我一个带队观礼的,哪敢议论这些。”崔叙舟顿了顿,“我就是说句闲话……你看这满圜丘都是禁军,王爷自己也是元婴中期。换了你是刺客,你会挑今天动手吗?”

      他慢悠悠地补上一句:“王爷本就名声在外,四海归心,这是在他代天子祭天的场合上遇刺……底下人只会想,天子本人去了哪里。”

      裴照不说话了。

      他若是刺客,当然不会今天动手,这是最蠢的时机——必死无疑,天下皆知。

      “我先回去了。”裴照忽然道。

      崔叙舟挑了挑眉:“这就走了?大典还得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反正也跟我没关系。”裴照道。

      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,好像忘了什么要紧的事,又偏偏想不起是什么。他本想直接回学宫,上次薛无衣让他练的剑谱还没看完,临走时却下意识瞥了眼剑院的席位——林砚今日告了假,没来。

      ……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
      这一个月他本来就不痛快,听涛赌坊那夜之后,那人一句道歉也没说过,他也不想先低头。周老爷子和柳管事两个人死的简单,但背后的线全断了,前面查的全是白费工夫——最重要的是,那人完全不觉得,拿自己的命冒险有什么不对。一质问,就是“会没半条命”,就是“但值得”……到底哪里值得了?

      裴照把他从鬼胎手底下捞出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,他离得近,清清楚楚地知道——只要他晚个半秒钟,这人就不一定还能站着跟他犟嘴了。

      裴照越想越窝火。

      他本来打定主意谁也别搭理谁,那什么每周探脉的事,当初本来就是他多嘴,现在正好作罢。

      可那种别扭的感觉还在。

      裴照停在一处街角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人脸上发暖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他想起容琏请假时恹恹的样子,当时他只当是那人惯常的娇气,连拆穿都懒得拆穿。

      这会儿不知怎么,又想了起来。

      ……他一个人窝在客舍,能出什么事。

      裴照这么告诉自己,脚却已经拐进了通往崔家别苑的那条街。

      算了,他是剑院的首席,于情于理,他总该去看一眼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容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。

      天还没亮的时候,熟悉的疼痛就从骨头里渗了出来,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经脉,五脏六腑绞在一起,让他出了一身冷汗,再也睡不着了。

      一年比一年严重了。

      冬至这一日是祭天的日子,也是社稷大阵抽汲最严重的一天。他人虽然不在圜丘,但他是大阵的核心阵眼,只要大典一开始,钟声一响,他就逃不掉。

      容琏把脸埋进枕头里,浑身都在抖,他死死咬着牙没出声,心想:只要忍过大典结束就行了,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……

      外头忽然乱了起来,有人匆匆跑过去,隔着两重院墙,他只听清了零星几个字——“刺客”“王爷”。

      ……靖王遇刺了?

      容琏疼得昏昏沉沉,这些东西进了他的脑子,但连不到一块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凭借最后一点力气,撑着床沿坐了起来。

      桌上有瓶药,他得吃了药把疼痛压下去,才有力气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
      桌子离床只有两步,可坐起来已经花了容琏所有力气,他脚一沾地,腿就软了,一头栽了下去。

      咣当——

      他半边身子撞在了桌角上,连带着把桌子掀翻了,桌上的茶盏、笔墨,还有那个装着药的瓶子,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瓶子骨碌碌滚到了墙根,里面药丸撒了出来,容琏伸手去够,但指尖差了那么半寸,怎么也够不着。

      “咳……咳咳!”

      他趴在冰凉的地上,剧烈地咳了起来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血落在地上的一瞬间,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,像是把外面的阳光揉碎了掺进去,紧接着又恢复了红色。

      他没有力气去擦。

      外头那点“刺客”、“王爷”的动静,好像跟他隔了一层厚障壁,他浑身都是冷汗,额发紧紧黏在皮肤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也听不清,眼前一阵阵发黑,只能看见那颗滚到墙边的药丸。

      容琏喘了口气:“……”

      他撑着胳膊想往前挪,但身子刚动,胸口被撞到那地方就传来一阵闷痛,疼得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又软了下去。

     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容琏模模糊糊地想,是宋璟他们回来了吗?不对,大典这会儿还没完……

      门被人推开了,一阵风灌进来,带着外头的阳光和一点很淡的冰雪味道。裴照站在门口,整个人僵住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祭天大典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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