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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六月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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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过到了尾巴上,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了。园子里的石榴花谢了一地,结了满树青皮小石榴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都瞧不见。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换了夏衫,一个个热得没精打采,春杏照旧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。
那天下午,齐瑞安破天荒地没去前院,一个人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乘凉。水榭四面通风,底下是引来的活水,比别处凉快许多。他靠在竹榻上,手里拿了一本书,看两页就放下,望着水面出神。
春杏是被周嬷嬷临时叫去送茶的。
原先伺候水榭茶水的丫鬟中午吃坏了肚子,上吐下泻的,临时抓不到人,周嬷嬷就把春杏推了上去。
她端着茶盘走过九曲桥的时候,脚步是从容的,手是稳的。但心跳不是。
水榭里只有齐瑞安一个人。小厮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,只有廊下远远站着一个婆子在打扇。齐瑞安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过来。
春杏把茶盘放在竹几上,跪下去倒茶。她动作行云流水,提壶,温杯,冲洗,注水,盖上杯盖,双手奉上。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工夫,可齐瑞安一直看着她,那目光不重不飘,就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叫春杏?”他接过茶盏,忽然开口。
“是。”春杏垂着眼睛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齐瑞安说,“上回在正院,半夜倒茶的那个。”
“主君记性好。”
齐瑞安笑了一下。他抿了口茶,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。
水绿衫子洗得发白,腰间系着青布汗巾,把那一截腰掐得细细的。她跪在那儿,脊背挺直,脖颈微垂,露出一段白腻的后颈。才不过大半个月,她似乎比上回见到时长开了一点点,下巴尖了些,锁骨深了些,衫子底下的胸口微微隆起一道青涩的弧度,像是含苞未放的栀子花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说。
春杏抬起头。日光从水榭的飞檐底下斜斜地照进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她没擦粉,没涂口脂,只有早上洗脸时残留的一点皂角香气从领口散出来,若有若无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映着他的脸,瞳仁里有一点光,像是水面上晃动的日影。
齐瑞安看了她一会儿,慢慢地把茶盏放下了。
“十三了?”他问。
“上个月满的十三。”春杏低下头,露出女孩子被人问到年纪时常有的那一点羞涩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。娘走了以后舅母把奴婢卖了,奴婢就来了齐家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没有哭腔,没有哀求的语气,带着淡淡的认命。那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女孩子,对命运已经不再挣扎的平静。
齐瑞安没再问下去。他只是嗯了一声,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。可他的目光并没有真的落在书上。春杏能感觉到,她跪在他斜后方等着添茶的时候,他的视线有好几次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。
水榭外面蝉鸣聒噪,热浪蒸腾,水面上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春杏跪在那儿一动不动,手心微微沁出汗来,但她把呼吸调得很稳很慢,一下一下地,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尊石像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齐瑞安放下书,站起来说走了。经过春杏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“小姑娘家的,别太苦了自己。”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,有点像关心。
春杏伏在地上,额头贴地,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九曲桥那头才直起身来。她把茶具收进托盘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节分明,手心薄薄的一层茧,是她这半年来挑水劈柴烧火洗碗留下的印记。
“别太苦了自己。”
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,嘴角慢慢翘起来,笑意从唇边漫到眼角,然后又被她一点点收了回去,收得干干净净。
真幸运,他注意到她苦了。
虽然这份心疼现在只有一粒芝麻大。
她把茶盘端起来,走过九曲桥。日头正猛,晒得石桥栏杆烫手。她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,侧头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青布衫子,素面朝天,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在水里晃。乍一看还是那个从厨房里爬出来的小丫头,可仔细看,眉眼之间的沉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对自己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了。
晚饭时分,春杏端着一盅银耳汤送到正房。
孙氏正坐在窗边看账本,周嬷嬷站在一旁打扇。春杏把银耳汤放在桌上,正要退出去,孙氏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下午你去水榭送茶了?”
春杏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波澜不惊:“是。原先伺候水榭的姐姐肚子不舒服,周嬷嬷临时让奴婢去的。”
“主君跟你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两句。”春杏老老实实地回答,“主君问奴婢叫什么名字,多大了。”
孙氏的目光从账本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。那一瞬间春杏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剥开看了一遍,但她维持住了那副木讷的表情,眼皮半垂着,怎么看怎么老实本分。
“怎么答的?”
“奴婢说叫春杏,十三了。主君便没再问了。”
孙氏看了她片刻,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:“以后主君跟前伺候的事,你少往前凑。”
“是。”春杏低头应了。
她退出正房的时候,正好和周嬷嬷的目光撞了一下。周嬷嬷看着她,眼神里有审视。
春杏规规矩矩地朝周嬷嬷福了一福,转身往小厨房走了。
她走进小厨房关上门,一个人在灶台前站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还烧着,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她拿起火钳慢慢拨着炭火,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孙氏起疑了,好在她今天的表现没有漏洞,主君问什么她答什么,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,回来后主动跟主母汇报,态度坦荡得像个没有心眼的实心丫头。
只要她不心虚,别人就看不出她有鬼。
至于那句“以后少往前凑”……
春杏笑了一下。靠水榭送茶这种事往前凑,那是蠢人的做法。她不需要往前凑。她只需要在每个他出现的场合,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该站的位置上,做她该做的事。不往前凑,不往后躲,像一个不动声色的影子。
影子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?
是你习惯了它的存在,就再也注意不到它了。可当你哪一天忽然看不见它的时候,你又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先成为那个影子。
六月的天热得不像话,正院里的石榴花谢了大半,绿叶底下结了满树青皮果子,藏在叶子深处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孙氏这些天日子倒是过得顺了不少,每日理事、核账、教导启哥儿功课,眉目间那股利刃般的锐气不知不觉磨平了几分,偶尔甚至能看见她跟周嬷嬷说笑两句。
春杏还是老样子。天不亮起来烧水,夜里最后一个熄灯。她把这正院里头的每一桩事都做得滴水不漏,却又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得比影子还淡薄。
这天傍晚下了场雨,是入夏以来头一场大雨,哗啦啦地浇了大半个时辰,把连日来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。雨后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湿香,凉丝丝地钻进人的鼻腔里,让人浑身都觉得清爽。
齐瑞安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今天没去铺子,在家歇了一日,穿了一身半旧的竹青色家常袍子,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风流,倒多了些散漫的书卷气。他到正厅的时候孙氏正歪在榻上看这个月的月钱册子,见他进来,起身迎了一下,被他按住了肩膀。
“歇着吧,自家夫妻,闹什么虚礼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,自然而然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,“这个月的开销?”
“嗯,厨房和针线上的账都核过了,没什么大出入。”孙氏把册子放到一边,打量了他一眼,“主君今日没出去应酬?”
“不去。”齐瑞安靠在榻背上,伸了个懒腰,语气懒洋洋的,“难得凉快一日,哪儿都不想去。”
孙氏抿着嘴笑了笑,吩咐周嬷嬷去准备晚饭。齐瑞安又加了一句:“清淡些,别跟摆席似的弄一桌子。”
晚饭果然简单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口味。两人对坐着吃了,席间说的话也都是些家常琐事:启哥儿的功课、下个月庄子上的租子、大房那边老太太的寿辰该备什么礼。
没有一句提到柳姨娘,也没有一句提到柳家的货。春杏站在一旁伺候布菜,看孙氏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齐瑞安碗里,齐瑞安很自然地吃了,又顺手给孙氏盛了碗汤。
那画面看着舒舒服服的,倒真像是一对和和美美的寻常夫妻。
用完饭,雨又下起来了,淅淅沥沥的,比傍晚那场小了许多,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滴答作响。
齐瑞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,忽然说了句:“今晚不走了。院子里的路不好走,懒得动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可屋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。正院到东跨院不过几步路,廊下都有回廊连着呢,再怎么下雨也淋不着。他说的“懒得动”,是懒得去别的地方。
周嬷嬷反应最快,连声说:“主君说的是,这雨天湿气重,奴婢这就让人把热水备上。”说完使了个眼色,把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都带了出去,只留了春杏一个在外间听传唤。
春杏在屏风外面,把新沏的茶和漱口的热水一样一样在小几上摆好。
屏风里面,周嬷嬷伺候孙氏卸了钗环,换了件藕荷色的寝衣。孙氏坐在床沿上,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,眼角也难免生了几丝细纹,可她的身段依然匀称,该圆的地方圆,该瘦的地方瘦,寝衣贴在身上显出柔和的曲线,比白日里那副硬邦邦的主母模样多了好几分女人的味道。齐瑞安已经除了外袍,只穿一件白色的中衣,坐在床的另一边喝茶。
“贞娘。”他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孙氏抬眼看他,烛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,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辰、在这种氛围里跟他待在一起了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她已经记不清了。好像是半年前,又好像是一年前。每一次他留宿正院,她都战战兢兢的,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惹他不高兴,让他下次再不来了。
可今晚不一样。今晚是他自己说“不走”的。
“过来。”齐瑞安把茶盏放下,伸手拉过她的手腕,把他往自己身边带。孙氏顺着他那点力道靠过去,还没坐稳就被揽住了腰。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,力道不轻不重地握着,隔着寝衣她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。她还不太习惯这么腻歪,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正妻,端庄惯了,忽然被这样揽着,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齐瑞安感觉到了她的僵硬,笑了一声,低头把嘴唇贴在她发顶上:“还跟我见外?”
那嗓音带着几分真心的温柔。孙氏鼻子一酸,身子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,靠在他肩头上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沿着她的发顶一点一点往下吻,从额头到眉骨,从鼻尖到嘴角,动作不急不慌的,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去,隔着寝衣覆在她腰上,轻轻揉了一下。孙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,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。
齐瑞安把她的寝衣带子一拉,藕荷色的绸缎无声地滑落,露出里面的纯白贴身上衣。孙氏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,被他按住了手背,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春杏跪在屏风外听不清楚原话,只听见孙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就没再挡了。
“别忍。”齐瑞安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笑意,“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屋,你怕谁听见?”
齐瑞安把她放倒在床上,撑着手臂俯身看她。烛光从帐子外面透进来,把帐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暧昧的暖黄色里。孙氏散着头发躺在锦褥上,脸颊绯红,嘴唇微张,眸光潋滟。这副样子跟她白日里在正厅罚人时的威严全然是两个人,她像一朵待主人采撷的果实。
“主君……别……”
“别什么?”齐瑞安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里水光闪烁,哑着嗓子叫了一声“夫君”。
有丫鬟走过来想送东西,远远听见里面的动静,脚步顿了一下,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。
而春杏跪在屏风外面,把腰板挺得笔直。此时此刻,她把里头的声音全听了进去。
眼睛盯着面前的茶盘,她咬住了后槽牙。
那声音像是一只柔软娇嫩的手顺着她的耳廓滑进去,手指拨动她的心房,然后她的心软下来,一片潮热。
她想捂耳朵,可她不能动,作为守在外间听传唤的丫鬟,里面随时会叫人倒茶送水,她一步都不能走。
里面又是一阵激烈的撞击声。
春杏把头埋得更低,她的脑中情不自禁浮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。
里面的声音持续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。
安静了片刻。然后是帐子被掀开的声音,齐瑞安慵懒的声音传出来:“来人,倒茶。”
春杏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发软。她稳了一下心神,端起茶盘走了进去。
帐子半垂着,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,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情欲气味。齐瑞安赤着上身靠在床头,腰间搭了一条薄被,胸膛上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孙氏枕在他臂弯里,脸朝里侧,寝衣只披了一件外衫,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肩头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
春杏跪在床前,把茶盏举过头顶。齐瑞安接过来喝了一口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跪在那儿,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,脊背挺直,头低着,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帘垂得低低的,看不清她的眼神。可她的领口有些潮了,额角有细细的汗珠,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点点。这些细微的破绽别人注意不到,但齐瑞安在生意场上练了十几年的眼睛,被人骗一次就能记住那人的微表情整整三年,这点细节逃不过他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把茶盏放回她手中托盘的时候,指尖若有若无地从她虎口上滑过去。
春杏浑身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端着托盘站起来退了出去。
她走出卧房的时候一阵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晃。她快步走回小厨房,把茶具放下,一个人靠着灶台站了很久。
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尽,火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她脸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就是刚才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,那一点温度还没散尽,犹如一颗火星子落在皮肤上,烫得她整条手臂都酥掉了。
她捂住脸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她知道今晚的事意味着什么。主君和主母同房,若是这一次怀上了嫡子,主母在后宅的地位就再也无人能撼动。到时候柳姨娘也好,别的什么姨娘也好,统统都要往后站。
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?
她不过是一个丫鬟。一个十三岁的、连圆房是怎么回事都似懂非懂的小丫鬟。
春杏慢慢把手从脸上拿下来,眼眸静如秋水。她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把火烧旺,开始烧自己洗澡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