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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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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正院里的人还没起,东跨院那边却已经闹出了一点动静。
柳姨娘的丫鬟青萍一大早被派出来打听昨晚上主君的行踪,在花园里拦住了正院的小丫鬟问话。小丫鬟老老实实说了主君留宿正院的事,青萍回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,东跨院就传来消息。
柳姨娘病了。
说是夜里受了风寒,头疼发热,浑身无力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春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主母梳头。她手里的梳子停了一瞬,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梳下去,一缕一缕地把孙氏的头发梳得又顺又滑。
这很简单,柳吟秋没有病。她是在撒娇,想让主君去东跨院看她。
这一招从前百试百灵。主君心软,见不得女人生病受罪,每次柳姨娘一装病,他不管多忙都要过去看一眼。可这次不一样了。
孙氏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春杏在自己身后忙活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说,我现在去东跨院探望柳姨娘,合适不合适?”
春杏手上的动作不停,木讷地开口::“主母是当家主母,侍妾病了,主母亲自去探望,是给她天大的体面。”
孙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一个笑。
“更衣。”孙氏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柳妹妹。”
孙氏带着周嬷嬷去了东跨院。她没进去多久,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。没有人知道她在里头跟柳姨娘说了什么,只是有丫鬟看见孙氏出来的时候神色从容,而柳姨娘的脸色比方才装病的时候还要难看。
当天下午,齐瑞安从铺子里回来,听说了柳姨娘生病的消息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却没往东跨院拐,直接去了书房。
傍晚的时候,他让小厮送了一支山参过去,人到不了,礼总得到。
春杏在小厨房里听到这个消息,正在给孙氏煎晚上的药。她拿着蒲扇对着灶膛不紧不慢地扇着,火苗在药罐子底下稳稳地烧,咕嘟咕嘟的药汁冒着褐色的泡沫。青烟升起来,熏得她眼睛微微发热,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候,嘴角翘着一点弧度。
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柳姨娘装病两回了,两回都派人来叫,每叫一次,主君就敷衍一分。第一次是主母亲自去请,第二次是一支山参。再叫一两次,怕是连山参都省了。
装病这招用多了,就像狼来了的故事,早晚有叫不动人的时候。
她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端着往正房走。天色已经擦黑了,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,她踩着一路光影走过去,脚步轻快而从容。傍晚的风吹得她裙摆轻轻飘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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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东跨院探病回来的当天晚上,孙氏破天荒地让人摆了酒。
四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黄酒,摆在正房外间的小圆桌上。孙氏一个人坐着,没让周嬷嬷伺候,只留了春杏在跟前斟酒。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半,火光稳稳地亮着,照得孙氏的脸半明半暗,她嘴角那道笑纹时隐时现,像是想笑又不想笑得太过明显。
春杏跪在一旁,双手捧着酒壶,看孙氏的酒杯空了就稳稳地续上。她不说话,也不抬头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孙氏喝到第三杯,忽然开了口:“你知道我今天看见什么了吗?”
春杏没接话,知道她不是在问自己。
“我看见她躺在帐子里,脸上扑了粉,嘴唇涂得红红的,头发一丝不乱。”孙氏嗤笑了一声,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,“病?哪门子的病?躺在帐子里等男人来探病的时候倒知道打扮。”
她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干,喉咙里滚过一声又冷又痛快的轻笑:“可惜她白等了。今晚主君宿在书房,哪儿都没去。”
春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稳稳地给孙氏续满了酒。
“她想用老法子拿捏主君,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。”孙氏靠在椅背上,声音比方才慢了,酒意让她的咬字变得有些含糊,可那份得意劲儿反而因此更不加掩饰,“从前她假咳一声主君就跑过去,那是新鲜。新鲜劲过了,谁还吃她那套?男人都是这样,你越是往上贴,他越不稀罕。你退一步,他反倒要回头看一眼。”
春杏低着头把酒壶放回温酒的热水碗里,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划,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孙氏又喝了两杯,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多了起来。她漫不经心地提了一桩旧事。三年前柳姨娘刚进门的时候,齐瑞安宠她宠得不像话,有一回孙氏不过是罚柳姨娘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,齐瑞安就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拍了桌子,说她善妒,说她不贤惠。
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不能没有儿子。”她的声音沉下去,酒意让她的防备松了下来,露出了心中那块结了痂的伤疤,“润哥儿是我唯一的嫡子,可他太小了,才八岁。我要是哪天撑不住了,他怎么办?这齐家偌大的家业,到头来一个庶子都能骑到他头上。我不甘心。”
春杏跪在一旁,把手里温热的帕子递过去。孙氏接过来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泛上来的酸涩又咽了回去。
夜深了,周嬷嬷进来催了两次,孙氏才起身去洗漱。春杏收拾桌上的残酒碟子,端着托盘往外走。走到廊下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一阵凉意,她忽然站住了。
她想起孙氏说的那句话:男人都是这样,你越往上贴,他越不稀罕。你退一步,他反倒要回头看一眼。”
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,快步走回了小厨房。
第二天一早,齐瑞安来正院用早饭。这是稀罕事,他很少留下来用饭。孙氏面上不显,暗地里却吩咐厨房加了好几道他爱吃的菜。齐瑞安坐在桌前,心情似乎不错,吃了一碗粥又添了半碗,还夸了句今日的糟鹅掌做得好。席间他没有提柳姨娘一个字,倒是问了两句润哥儿的功课,说等秋天该给他请个更好的西席先生。
孙氏一一答了,眉目间难得地舒展。
春杏端着茶盘站在一旁伺候。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水绿衫子,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,头发只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,用一段青布条系着,依然显得素净本分。她把茶盏放在齐瑞安手边的时候,动作轻巧,放下就走,连眼睫毛都没抬一下。
齐瑞安端起茶盏的时候看了她一眼,目光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了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孙氏都没有察觉。他继续跟孙氏说润哥儿念书的事,语气如常,神色如常。春杏在心中笑。她今天这副素净到极点的模样,和昨天一模一样,和前天也一模一样。一模一样的素净,一模一样的规矩,一模一样的不抬头。
一成不变才不会让人起戒心。孙氏不会觉得她有威胁,主君不会觉得她刻意,所有人都不会觉得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滑过去。孙氏重新把后宅的权柄牢牢攥在了手里,东跨院那位虽然还没有失宠,却也不再是一枝独秀。齐瑞安的脚步开始在三处院子里均匀分配,正院、柳姨娘那儿、还有他自己的书房。有时候他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夜,哪个女人那儿都不去,小厮去送夜宵回来说,主君在看南边来的信函。
春杏从周嬷嬷和管事们闲聊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原委。
南边的生意出了点岔子,柳家那几船货在码头上被扣了,说是手续不全,要重新核税。齐瑞安连着几天都在前院和账房先生们议事,后宅的事自然就淡了几分。
柳姨娘坐不住了。她连续三天派人来正院请安,每次都带着东西。
一碟新做的点心,一匹南边新来的绸缎,一盒说是兄长从江南带来的香粉。每回都是礼数周全笑容满面,可每回都要不着痕迹地提一句柳家的事,话里话外都是让孙氏在齐瑞安面前帮忙说说话。
孙氏收了东西,笑着应了,转过身就让人把香粉丢给了春杏。
“她用剩的,你拿去用吧。”孙氏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春杏接过那盒香粉,低头谢了恩。她回到自己住的小耳房里,打开盒盖闻了一下,是上好的香,细腻清雅,绝不是“用剩的”。她把盒子盖上塞进了枕头底下,没有往脸上扑,有些东西收了可以,用了就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