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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齐瑞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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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瑞安这个人,外面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,叫“笑面算盘”。
说的就是他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,看起来懒懒散散什么都不上心,可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算得清楚。陵州商会上上下下几十号商户,论家底齐家不是最厚的,论背景齐家也没有官场上硬扎的亲戚,可偏偏这些年齐家的生意越铺越大,南边的绸缎、北边的皮货、码头的漕运,哪一条线上都有齐家的影子。同行们眼红归眼红,却没有一个敢当面跟他叫板,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笑面虎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张牌。
入了七月,陵州城热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蒸锅。齐瑞安连着五天没有踏进后宅一步,一日三餐都在前院书房里解决,两个账房先生轮班伺候,小厮跑腿跑得鞋底都要磨穿了。
南边出的事比他预想的更大。
柳家那几船货在云墅关被扣了整整十二天。柳文清亲自从菱川赶到陵州来商量对策,一进书房就把官府的批文拍在桌上,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:“齐兄,云墅关的税吏咬死了说咱们的货单跟实载不符,要按走私论处。那可是三船生丝和两船茶叶,按走私论处的话货全充公不说,还得罚银子!”
齐瑞安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折扇,脸上看不出半点着急的样子。他拿起那份批文扫了一眼,又放下了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货单是你经的手?”
“是。”柳文清擦了把汗。
“核对过了?”
“核对过了,装箱的时候我亲自盯的,数目品类绝没有错漏。”
“那就不怕。”齐瑞安把茶盏放下,拿起折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“税吏说货单不符,无非是两个原因:要么是上头有人授意要卡你的货,要么是底下的税吏想吃黑钱。云墅关的税课大使是什么来路,你查过没有?”
柳文清愣了一下:“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“新任的税课大使姓曹,今年三月刚上任。这人从前在长堰埠司待了八年,长堰埠司是什么地方?运河咽喉,天下漕运最肥的一块肉。他在那里待了八年没挪窝,说明什么?”齐瑞安展开折扇摇了摇,淡淡,“说明他是前任漕运总督的人。前任总督去年坏了事被革职拿问,他才被踢到了云墅关。一个被发配的人,到了新地方头一件事是什么?是立威。柳家的货在云墅关是头一批大宗过税的生丝,他不卡你卡谁?”
柳文清张了张嘴,脸上的焦虑变成了沉默。
“那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找找门路打点打点?”
“急什么。”齐瑞安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只木匣,从里头取了一封信递给柳文清,“你先回菱川,把货单存底的副本和装箱的原始清单派人快马送过来。然后在菱川等着,三日之内会有人去找你。云墅关的事你不用再管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柳文清接过信,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名字,瞳孔微微缩了一缩,抬头看了齐瑞安一眼,欲言又止。齐瑞安已经转过身去翻桌上的账册了,只留给他一个懒洋洋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:“去吧,我就不留你用饭了。”
柳文清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朝那个背影拱了拱手,退出了书房。
门关上之后,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齐瑞安翻开一本账册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,面上倒是波澜不惊,他翻了两页,却忽然把账册啪地合上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齐安。”
贴身小厮齐安推门进来,垂手站着。
“去请码头上的秦掌柜,让他即刻过来一趟。”齐瑞安说,“另外让账房把今年上半年所有跟柳家有关的往来账目整理出来,天黑之前放到我桌上。”
齐安应了一声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“还有——让周嬷嬷从内库取两支上好的老山参,送到正院,就说是我给主母补身子的。”齐瑞安道,“另包一支,送东跨院。”
齐安一一记下,快步出去了。
齐瑞安重新拿起折扇,仰头靠在椅背上,慢慢摇着扇子。一双眼睛望着房梁,瞳孔里空空的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柳家这条路子是他五年前亲自搭上的。当年柳家还只是菱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,靠着几船生丝勉强糊口,是他看中了柳文清做事的狠劲和柳家在锦署衙的关系,一步一步把柳家扶植成了自己在南边最大的供货商。
这些年两边合作得顺风顺水,账面上的银子货如轮转,可齐瑞安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
柳家把持了他所有的南货货源,这就意味着一旦柳家出了问题,他半个身子都要被拖下水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他齐瑞安做事的风格,从来是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。南边的供货商他早就想多铺一条线了,只是这几年柳文清做得确实不错,柳吟秋又在后宅里得脸,他才没有急着动手。
可现在柳吟秋越来越不知分寸,柳文清也在云墅关的问题上露了怯,货被扣了十二天才来报信,到了书房急得满头大汗,连税课大使的背景都没查清楚就跑来求助。
这样的人,做一城的生意还凑合,做一州的生意就勉强了,做一条贯南通北的大买卖……齐瑞安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他把折扇合上,坐直了身子。铺纸,研墨,提笔。信是写给菱川一位旧相识的,那人手里攥着好几家生丝行的货源,就是价钱偏高了些。以前齐瑞安嫌贵,一直压着没谈,现在他觉得可以谈了。
写信的时候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齐安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焦急声音:“主君!码头上的秦掌柜来了,说是出大事了!”
齐瑞安笔下不停,不疾不徐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搁下,拿起信纸吹干墨迹,折好封进信封,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来:“让他进来。”
秦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在码头管了二十年的仓库和船队调度,经验丰富,可此刻他跨进书房的时候脸色跟死了亲娘似的,脸上的褶子都在抖,手里攥着一封开了封的急信,声音又哑又急:“东家,平陵来的船在海上碰了飓风,一船货全没了!人救回来一半,船老大……没上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齐瑞安的表情没有变,脸上甚至还是挂着方才的笑。可秦掌柜伺候了齐家二十年,太了解这个东家了,他越是这样,事情就越严重。
“货值多少?”齐瑞安问。
“八千两。”秦掌柜又补了一句,“都是北边皮货行的订单,入秋之前必须交货,逾期要赔双倍定金。”
一旁的齐安听得脸都白了。云墅关的货被扣,平陵的货又翻船,这一进一出的损失少说也在一万五千两上下。齐家虽然家大业大,可一万五千两银子说没就没了,搁在哪个商家身上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。
齐瑞安沉默片刻,笑了。
那笑声轻轻的,带着一丝嘲弄。
他靠在椅背上,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,喃喃:“菩萨今年是不打算让我消停啊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扇。一阵热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啦响。
窗外是一方天井,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枝叶繁密,日头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看了那棵槐树片刻,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“秦掌柜,从今天起,账上再拨三千两备用银,全部调去码头。船队失踪的伙计按规矩抚恤,一个都不能少,少的拿你是问。船老大的家眷另给三十两,你亲自送过去。”
“宁水那边现在就发信过去,让二掌柜在当地另租三艘快船,先把皮货行的订单补上。皮子从齐州直运,不从平陵绕,齐州的皮子虽然贵两成,但省了海运的风险和南方的损耗。你算过没有?其实差不多。”
“云墅关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有数。秦掌柜这阵子辛苦一下,码头上的账目每日一报,不许有遗漏。”
秦掌柜听完对策,面上的惊惶随之消散。这便是东家的手段了。十多年来,他看着齐瑞安将齐家从小小商号做大成陵州数一数二的巨贾,不知闯过多少比今日更凶险的难关。齐瑞安化解危机,偏爱以柔克刚的四两拨千斤,那份成竹在胸的气度,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。
“是,东家。”秦掌柜拱了拱手,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已经比来的时候稳了。
等秦掌柜走远了,齐安才小声问了句:“主君,要不要派人把云墅关的事告诉柳姨娘一声?她昨儿还派人来问柳家舅爷的消息呢。”
齐瑞安悠悠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算不上严厉,可齐安被看得从脊梁骨一直凉到脚后跟,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“后宅的事,不该你掺和。”齐瑞安淡淡地说了一句,重新拿起折扇敲了敲,“柳家舅爷的事,我自有分寸。你只管把前院的事办好就行。”
“是。”
齐瑞安在窗前站了片刻,转过身回到书桌前,拉开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只上了锁的小铁匣。
他摸出钥匙打开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函和几张地契一类的东西。他翻了几张,找出一封去年年底的信。信是菱川那位旧相识写来的,其中详尽地列了各家生丝行的货源和报价,最后还附了一句:“价钱虽高,但货源分散,风险可控。”
当时他顺手收起来,没有回。现在他看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点弧度。
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,锁好铁匣,叫了一声:“齐安。”
齐安应声。
“备车。天黑后去城南醉仙楼,让账房把杨老板之前那封帖子翻出来,就说今晚我做东。”
齐安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杨老板是陵州另一位大商户,自家有船队,走的是齐州到直隶的北线。两家以前因为争过一单皮货生意有点嫌隙,这两年面子上过得去,私下里从不走动。主君这时候忽然要请杨老板吃饭……
他没敢多想,应了一声就快步出去安排了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齐瑞安坐回椅子上。外头的太阳已经西斜了,金色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明暗相间的光影。那张平日里风流懒散的脸,此刻在光影的分割下显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,眉眼之间冷静到了近乎冰冷的地步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算筹和数字在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动。
他看着墙上挂的那幅字,是当年他父亲亲手题的四个字。
水到渠成。
他嘴角勾了一下,几分自嘲。
水到渠成是美好的愿望,现实是水还没到的时候,得自己先去挖渠。
天黑之后,正院那边孙氏打发了周嬷嬷来前院送夜宵,说主君连日辛苦,特意炖了盅虫草鸡汤。周嬷嬷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齐安拦住了她,陪着笑说主君半个时辰前就出门去了,今晚不一定能回来。
周嬷嬷没说什么,端着鸡汤回去了。她跟孙氏禀报的时候,孙氏正在灯下看启哥儿写大字,闻言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又去东跨院了?”孙氏问。
“齐安没说,只说有应酬。”
孙氏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看启哥儿写字,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着,扇面上的金色蝴蝶翅膀一开一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