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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自那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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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天以后,正院里安静了一段时日。
柳姨娘来请安的次数少了,偶尔来一回也是点个卯就走,话里不再夹枪带棒,只是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是在等什么。孙氏自然看得出来,但她沉住了气,每日照常理家,该罚的罚,该赏的赏。
春杏依旧在房里伺候茶水,每日天不亮起来烧水,夜深了还在灯下擦茶具。她比以前更安静了,安静到有时候周嬷嬷都会忘了屋里还有这么个人。
只有春杏自己知道,她的耳朵一刻都没有闲着。
主母和管事婆子说的每一笔账,丫鬟们闲聊时漏出来的每一句闲话,前院小厮来传话时带的每一个消息,她全都收进了心里。
六月十二,是齐瑞安三十岁的生辰。孙氏操办了一场家宴,不算大,只请了本家的几房亲戚,在东花厅摆了三桌。孙氏病愈后头一回操持场面上的事,自然不肯出一丝纰漏,从菜式到座次到席间的酒水,每一桩都亲自过目,忙了整整两天。
宴席设在傍晚。东花厅张灯结彩,席面上水陆俱陈,齐家的厨子拿出了看家的本事。太太郑氏带了礼来,二房小姐齐敏也来了,连齐瑞安那位深居简出的姑母都赏了脸。柳姨娘自然也在,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,头上还是插着那支耀眼的赤金步摇,坐在最末一席,脸上端着明媚的笑,眼睛却一晚上都在往主桌瞟。
春杏被周嬷嬷安排在主桌后面伺候酒水。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因为要上席面伺候,周嬷嬷破例让她擦了点面脂,是孙氏用剩下不要的半盒茉莉膏。她自己用手指挖了一点,匀匀地抹在脸上,香气淡淡的,几乎闻不出来。
席间的气氛热络却不放肆,郑氏惯会说场面话,左一句“正当壮年”右一句“齐家蒸蒸日上”,把齐瑞安哄得心情颇好。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团花缎袍,玉冠束发,俊朗的眉眼在灯下越发显得意气风发,端着酒盏应付各色人等的敬酒,表情从容。
春杏端着酒壶站在他斜后方,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。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,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劲儿。
她忽然想起来,自己在厨房挑水那晚,他在回廊上第一次停下脚步看她,也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目光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。
席至中途,郑氏端着酒盏站起来,笑着说了一番吉利话,无非是祝齐瑞安身体康健、家业兴旺之类的客套话。说完之后,她话锋一转,笑盈盈地往孙氏那边看了一眼:“说起来,主君和弟妹成婚也十二年了,夫妻恩爱,家宅和睦,若是再添个一儿半女,那可真是齐全了。”
这话一出,席面上安静了一瞬。郑氏这话虽有几分冒失,却也正好说在了点子上。孙氏只生了一个儿子,今年才八岁,若再多一个嫡子傍身,后宅的局面就大不一样了。
孙氏端着酒盏的手僵了一瞬,面上随即浮起一个得体优雅的笑容,没接话。倒是坐在末席的柳姨娘,手里的杯子掉在了桌上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。
春杏看见了孙氏笑容底下的苦涩。她忽然想起前两日伺候孙氏梳头时,孙氏对着镜子拔白头发,一边拔一边叹气,说了一句“老了”。那时候天还没亮透,铜镜里的脸模糊不清,可她的叹息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。亲戚们陆续告辞,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残席。
齐瑞安喝了不少酒,脸色微红,但脚步还算稳。
他在花厅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柳姨娘想要上前去扶,但她刚走了两步,就被郑氏拉住了说话。郑氏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,扯着柳姨娘的手东拉西扯,嘴里说着“柳妹妹今日这衣裳真是好看”,脚下却稳稳当当地挡在她面前,一步不让。
柳姨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发僵,目光越过郑氏的肩膀往门口追过去,却只看见齐瑞安的一个背影。
而孙氏那边,周嬷嬷已经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齐瑞安的另一只胳膊,声音不高不低:“主母,主君醉得不轻,不如先回正院歇息?”
孙氏看了她一眼。周嬷嬷垂着眼睛,神色如常,可扶着齐瑞安胳膊的手却很稳当。
“那就回正院吧。”孙氏说。
春杏走在后头,怀里抱着从花厅收回来的酒壶和杯盏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月色下,齐瑞安被周嬷嬷和孙氏一左一右地扶着往正院走,身后跟着两排提灯笼的丫鬟婆子,队伍浩浩荡荡,把通往后宅的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看见青萍从人群里钻出来,快步走到柳姨娘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柳姨娘站在花厅门廊下,灯笼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,嘴角还挂着笑,可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。
春杏低下头,加快脚步跟上了正院的队伍。
正院卧房里,周嬷嬷早就安排人备好了一切。热水、帕子、醒酒汤、新换的被褥,连熏香都比平日多加了一勺。孙氏亲自替齐瑞安解了外袍,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。齐瑞安靠在床柱上,醉眼朦胧地看着她,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今日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孙氏动作顿了一下,淡淡地笑了笑:“妾身应该做的。”
周嬷嬷悄悄遣散了屋里伺候的丫鬟,只留了春杏一个在门口听吩咐。春杏跪在屏风外面,把醒酒汤放在手边的小几上,低着头一动不动。屏风是绢纱面的,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,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,里面的烛光和人都变得朦朦胧胧,像一幅洇了水的画。
“贞娘。”齐瑞安叫了孙氏的闺名。
这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。孙氏拿着帕子的手停在他胸口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”齐瑞安叹了口气,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诚恳,“吟秋那边……我有我的苦衷。柳家的路子不能断,你是聪明人,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。但你是妻,她是妾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这些年你把齐家打理得这样好,我看在眼里。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。”
孙氏的眼眶红了。她飞快地垂下眼睛,把那股涌上来的委屈硬生生压了回去,道:“主君说这些做什么。妾身嫁给主君十四年,没有一日不尽心。只要主君心里有数,妾身就别无所求了。”
齐瑞安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风流懒散的气韵就从骨子里透出来,然而今晚的笑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像是温存,又像是算计,又像是温存和算计搅在一起的。
他揽过孙氏的肩,把她往怀里一带,嘴唇贴着孙氏的耳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春杏跪在屏风外面,听不真切那句话,但她听见了孙氏倒吸一口气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,带着一点娇嗔、一点羞涩、一点久违的女儿心气的笑。
烛火晃了一下。齐瑞安伸手放下了帐子。
春杏跪在屏风外面,把醒酒汤端起来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房。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听见里面传来床榻轻微的吱呀声和孙氏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娇媚。
她转过身,走到廊下站着。
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银白的月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石榴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
春杏靠在廊柱上,仰头望着月亮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既没有少女该有的羞涩,也没有丫鬟该有的紧张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过了许久,卧房里安静下来。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里面传来齐瑞安慵懒的声音:“来人,倒茶。”
春杏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,帐子已经挂起来了半边。孙氏侧躺在里侧,头发散了一枕,脸上带着红晕,眼睛半闭着,嘴角含着一丝笑意。齐瑞安赤着上身靠在床头,薄薄的锦被搭在腰腹间,露出一片结实精壮的胸膛,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汗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看见进来的是春杏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。
春杏跪在床前,把茶盏举过头顶。她低着头,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线,青布衫子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意,睫毛长长的,历历可数。
齐瑞安接过茶盏,喝了一口,目光却一直停在她脸上。
“你一直在外头守着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春杏的声音又轻又软。
齐瑞安笑了一下,把茶盏放回她手中的托盘里。放下的时候,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的手背。那一下很轻,蜻蜓点水一般,指尖的温度在她皮肤上留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。
春杏纹丝不动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她端着托盘站起来,低头退了出去。
走出卧房的那一刻,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。夜风吹过来,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,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就是刚才被他指尖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,此刻正微微发着烫,仿佛是被热油烫了一下,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。
她快步走回小厨房,把茶具放下,一个人蹲在灶前。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尽,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。她盯着那点火光,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他碰她了。
没有碰脸,没有碰头发,他碰的是手。脸和头发都可以看,可手是干活的地方,是丫鬟身上最不值钱的部位。他碰她的手,说明他看见的已经不只是她的脸,他看见了她整个人。
春杏把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感受着那块皮肤上残存的温度。
今晚主君和主母同房,看似是夫妻和睦的好事,不过春杏下意识觉得,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主母需要一个嫡子来稳固地位,主君需要一个嫡子来堵住族里的嘴。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,心里装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。
而她,今晚上在屏风外面听了那一场,又进去倒了那一盏茶,在齐瑞安的心里又多留下了一道痕迹。这道痕迹现在还很浅,浅得连他自己大概都还没意识到。可春杏不怕浅,水滴石穿,靠的不是蛮力,是日日不断。
她把灶膛里的余火拨旺,架上水壶,开始烧明天早上的水。火光照着她稚嫩的脸庞,可她眼睛里翻涌的东西,却不像一个十三岁的丫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