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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孙氏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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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氏的病养了七八日,总算渐渐好了起来。
这日清晨,她终于能下床走动了,周嬷嬷搀着她去院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五月的日头还没到毒辣的时候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一树,看着倒有几分喜庆。孙氏坐在廊下,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。
春杏端着新沏的龙井送上来,跪在孙氏脚边,将茶盏举过头顶。
孙氏接过来呷了一口,忽然低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:“你这丫头,这几日倒是一直守在跟前。”
“伺候主母是奴婢的本分。”春杏伏在地上,声音温顺。
孙氏没再说什么,只是嗯了一声,把茶盏放下,让周嬷嬷去取账本子来。她病了几日,府里的大小事务积了一堆,管事婆子们递上来的对牌和条子攒了厚厚一沓,再不看就要误事了。
周嬷嬷应声去了。廊下只剩下孙氏和春杏两个人,还有远处站着的一个扫地的小丫鬟。
孙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春杏跪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给她打扇。扇子是蒲葵叶编的,不大不小,摇起来凉风习习,不疾不徐,刚好让人舒服又不会着凉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氏忽然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她: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总被别人踩着,是该忍,还是该争?”
春杏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答错了,轻则挨骂,重则被打发出去。她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,然后轻声说:“奴婢不懂大道理,只是觉得,忍久了会生病。主母这次不就是忍出来的病吗?”
孙氏睁开眼睛看向她。
春杏低着头,看不到表情,唯有握扇子的手在孙氏面前晃动,那手指细细的,指节分明,带着少女特有的纤弱。
孙氏盯着她看了片刻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:“你倒敢说。”
春杏身子一抖,立刻伏地磕头:“奴婢多嘴,请主母责罚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孙氏摆了摆手,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望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,“你说的也没错。我忍了三年,忍出一身病来,再忍下去,怕是连这个位子都要让人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可春杏从那片羽毛底下听出了冰雪似的寒意。
周嬷嬷恰好抱着账本回来了,孙氏便没再说下去,开始翻看账本,一笔一笔地对账。
春杏跪在一旁打扇,脸上恢复了那副木讷的老实模样,心里却已经把孙氏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。
孙氏要出手了。
而这天下午,前院传来了一个消息。说是柳姨娘的兄长柳文清来了陵州,带了几船南边的货,要在陵州盘桓几日。齐瑞安一早就出门去了码头,陪着柳文清看货谈生意,晚上在城里的醉仙楼设宴,作陪的都是陵州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柳文清是柳家这一辈最出息的后生,二十七八的年纪,做事老辣,在江南一带路子极广。齐瑞安这几年南边的生意,大半都是靠着柳家铺的线。
这个消息对孙氏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柳家越出息,柳姨娘在齐家的底气就越足。她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,脸上一丝笑意也无。
更糟的是,齐瑞安当晚又歇在了东跨院。
理由冠冕堂皇:宴席散得晚,柳文清托他带了不少东西给柳姨娘,他顺路送过去,夜深了便没回正院。
春杏次日一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小厨房里煎药。传话的小丫鬟说完就走了,留她一个人蹲在灶前,望着灶膛里的火出神。
柳吟秋有娘家撑腰,这一局比她想得更难破。
不过难破不等于破不了。万事都有缝隙,只看你找不找得到。柳吟秋的倚仗是她会撒娇卖痴,是柳家的生意,是主君对她的新鲜劲。可这三样东西,哪一样都不是铁打的。新鲜劲会退,生意关系会变,至于撒娇卖痴……主君这样的男人,什么风浪没见过?几句软话哄得住一时,哄不了一世。
春杏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端着往正房走。路过回廊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往花园那边看了一眼。
假山石后面,柳姨娘身边的丫鬟青萍正和一个小厮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两个人凑得很近,青萍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正院丫鬟脸上见过的张扬笑意。
春杏脚步不停,心里却多留了一个记号。
孙氏用过早饭后,让周嬷嬷把各处的管事婆子都叫到了正厅里。她病好了头一回理事,阵仗摆得不小,厅里黑压压站了十几号人。春杏跪在角落里伺候茶水,听孙氏一条一条地吩咐——厨房的账目核了一个时辰,查出上个月的米面采买多报了二十两银子。
管厨房的刘婆子吓得两腿发软,跪在地上直磕头。孙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把条子上的数目一字一字念出来,念得刘婆子汗如雨下,最后才说了句:“念你伺候多年,扣三个月月钱,下次再犯直接撵出去。”
刘婆子如蒙大赦,磕了三个响头才退下去。
春杏站在孙氏身边,默默看着这一切。刘婆子在厨房待了十几年,从前对孙氏也算忠心,孙氏说罚就罚,半点情面不留。这才是真正的孙氏,病倒在床上时看着是个可怜人,一旦站起来,手腕硬得像铁打的。
另一方面又幸灾乐祸,曾经厨房里的刘婆子不喜欢她,让她做又脏又累的活儿,今时不同往日,现在刘婆子跪着,她却站着。
正院的威风是立起来了,可东跨院那边也不是吃素的。
这天傍晚,柳姨娘带着青萍来给孙氏请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,头上戴着那支新打的赤金步摇,走起路来摇曳生姿,额间贴了一枚梅花花钿,衬得她眉眼越发妩媚动人。一进正厅就笑盈盈地行礼,嘴上说着“姐姐安好”,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孙氏的气色。
孙氏坐在正位上,面容平静,看不出喜怒:“妹妹有心了,坐吧。”
柳姨娘落了座,青萍站在她身后。春杏跪在一旁给两位主子添茶,正好和青萍面对面。青萍穿着比普通丫鬟好得多的衣裳,耳朵上还戴了一对银丁香,神态间自然流露出几分倨傲,看春杏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。在东跨院的人眼里,正院的丫鬟都是没出息的。
“听说姐姐这几日病着,妹妹心里记挂得很。”柳姨娘接过茶盏,用盖子拨了拨茶叶,抿了一口便放下了,她嫌茶不好,却没明说,“正想去庙里给姐姐求个平安符呢,可巧我兄长来了陵州,这两日忙着陪他说说话,便耽搁了。”
孙氏嘴角微微一抽。柳吟秋这话说得巧,先把求平安符的心意摆出来,再把自家兄长抬出来压人,句句都在提醒孙氏,你虽是个正室,可我娘家得力,主君用得着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孙氏淡淡地笑了笑,“柳家舅爷来了,是该好好招待。只是外头的客终究是外头,后宅的事妹妹也该上心些。主君最近应酬多,身子要紧,妹妹常在跟前伺候,多劝着些才是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你伺候主君是应该的,但别忘了你只是个侍妾,伺候归伺候,别的别多想。
柳姨娘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随即笑得更加灿烂:“姐姐说的是,妹妹一定好好伺候主君。只是主君这几日总说身子乏,昨儿晚上在妹妹那儿喝了碗参汤才缓过来些。姐姐也知道,妹妹旁的不会,伺候人还是会的。”
“哦?”孙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,“妹妹会伺候人,这是妹妹的本事。只盼妹妹别忘了,后宅不是只有伺候人这一件事。当家过日子,可不是光靠撒娇就能成的。”
话音落地,满室寂静。
柳姨娘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,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,声音冷了几分:“姐姐教训得是。不过妹妹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——当家固然不易,可若是心气太高,动不动就病倒了,这家还怎么当呢?”
死寂。
春杏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角余光却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进了眼里。柳姨娘的丫鬟青萍挺直了腰板,下巴微微扬起,那股子嚣张气焰简直不加掩饰。周嬷嬷脸色铁青,手指攥得紧紧的,恨不得上去替主子扇人。
孙氏忽然笑了。
“妹妹说的是。”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咔哒一声脆响,“我确实该好好养着,养好了身子,才能把这偌大的家当得稳稳当当。倒是妹妹,年纪轻轻也要保重才是。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,妹妹说是不是?”
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她站起身,草草说了句“时候不早了,不打扰姐姐歇息”,带着青萍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时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,她脚步一顿,硬生生稳住身形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孙氏坐在椅子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姨娘消失的方向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又平又冷:“周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查一查,东跨院上个月的开销账目。我记得她光燕窝就支了三斤,三斤燕窝,她一个人吃得了吗?”
周嬷嬷应声退下。
春杏跪在角落里,低着头慢慢收拾茶具。
刚才那一场交锋,孙氏表面上赢了,可柳姨娘提到兄长的时候,孙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这是忌惮。孙氏再怎么厉害,也怕柳家的势力。毕竟齐家的生意离不了柳家,而主君齐瑞安,从来是个把生意看得比女人更重的人。
要扳倒柳姨娘,光靠正室的名分和管家的手腕是不够的,得有一个让主君自己都动不了她的理由。
春杏把茶盏一只只放进托盘里,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微微一顿。杯沿上印着浅浅的口脂印子,是柳姨娘留下的。她看着那抹红色,愣了一下。
她端起托盘,低着头退出了正厅。
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廊下的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,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春杏端着托盘往小厨房走,经过花园的时候,风吹过来一阵凉意,石榴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钻进鼻子里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脚步轻快而从容。
她忽然想起柳姨娘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”。
这句话孙氏说给了柳姨娘听,可春杏觉得,这句话反过来送给孙氏,也未尝不可。
宅子里的女人,谁的得意都不是长久的。今朝你踩我,明日我踩你,谁也不知道最后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会是哪一个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茧子比刚来正院时薄了一些,烫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,新肉正在底下慢慢地长。等这些痂全掉了,这双手就会比从前更白更嫩。
就像一个人,脱了一层皮,就是另一副模样了。
小厨房的灯还亮着,灶膛里还有余火。春杏走进去,把托盘放下,重新蹲到灶前添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一双眼睛照得又亮又深,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她伸出手,在灶台上比了一比。
柳吟秋,柳家,主君,主母。后宅这盘棋上所有的棋子都在她脑子里排列得清清楚楚。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只是一颗最不起眼的小卒,可小卒过了河,也是能将军的,只是河还没过,她还没得到过河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