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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孙氏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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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氏养病的这几日,正院里难得地安宁下来。
说是养病,其实日日都有客来。二房三房,各处的管事婆子,轮番来探病,正厅里的椅子都没凉过。
春杏端茶送水地伺候着,把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都记在心里。三房太太郑氏是个面团似的老好人,说话细声细气;二房的小姐齐敏生母早亡,养在继母膝下,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。这些人来来去去,说的话都是大同小异:劝孙氏放宽心,保重身子,不要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计较。
孙氏靠在榻上一一应付着,脸上的笑容端得四平八稳,可春杏跪在一旁添茶的时候看见了她袖子里掐皮肉的指甲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。主母这是还没想好怎么计较。柳姨娘不是普通的侍妾,她背后站着整个柳家的生意往来,动了柳姨娘就是动了齐瑞安的钱袋子,这个分寸不好拿捏。
春杏把这些看在眼里,面上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,倒茶、递帕子、垂手退到角落,动作一丝不苟,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到了第五日下午,正院里忽然来了个稀客。
齐家主君齐瑞安,大白天踏进了正院的门。
这真是稀罕事。自从柳姨娘得宠以来,齐瑞安来正院的时候屈指可数,除了每月例行一问,多待一刻都算多的。像这样下午日头还高着就过来,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有些措手不及,急急忙忙地站班迎接,连周嬷嬷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。
齐瑞安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家常袍子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便绾了,看起来像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。他容色清和,步履从容,进了正厅先问了句“主母今日可好些”,然后也不等人回话,径直进了孙氏的卧房。
春杏正在卧房外间的茶案前温茶,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,正对上齐瑞安跨进门槛时扫过来的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从她脸上拂过去,下一秒就移开了。
但春杏浑身都绷紧了。
她从这个男人眼底捕捉到了一种东西,很微妙,像是猎人在林子里散步时看见了一只兔子,不打紧,也不急着下手,只是记住了兔子窝的位置。
她低下头,掌心出汗。
卧房里,孙氏见齐瑞安来了,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行礼。齐瑞安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膀,语气温和得不像话:“躺着就好,你我夫妻何必多礼。”
孙氏被他这一按,动作僵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个笑来:“主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你病了,我岂能不来看看。”齐瑞安在床沿上坐下来,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,眉头微微皱着,一副关切的模样,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老毛病了,吃几副药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齐瑞安拍了拍她的手背,叹了口气,“这几日我心里也不安。那晚我多喝了几杯,原是要回正院的,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,就近歇了。怪我疏忽,倒叫你受了委屈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又温柔又恳切,配上他那张清俊的脸和沉沉的嗓音,任是谁听了都要心软三分。
孙氏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眼眶微微泛红,但终究没有掉下泪来。
她嫁给他十四年,太清楚这个男人了。他的温柔来得快去得也快,今天是愧疚了,明天看见柳吟秋撒个娇,这点愧疚就烟消云散。
“主君不必挂怀。”她把目光移开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妾身没什么委屈。只是柳妹妹年轻不懂事,主君也该多劝劝她,侍妾专宠,传出去对主君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齐瑞安点点头,说了句“我知道”,然后话锋一转,吩咐外间的人送些清粥小菜进来。他说主母病中饮食要清淡,说天气热了屋里要多通风,说丫鬟们要尽心伺候,一句一句吩咐下来,把好丈夫的姿态做足了十分。
周嬷嬷在外间应着,忙指派人去厨房传话。她想叫喜鹊进去伺候,一转头却看见喜鹊不在。这丫头方才趁着人多溜出去躲懒了,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墙角根乘凉。彩屏倒是规矩站着,可她做事毛躁,周嬷嬷不太放心。
“春杏。”周嬷嬷叫了一声。
春杏从茶案前站起来。
“把粥端进去,好生伺候着。”
“是。”
春杏端着托盘进了卧房,低头垂目。她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摆在床头的小几上,盛粥的时候手腕平稳,瓷勺碰着碗沿,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。
齐瑞安坐在床沿上看着她。
这个距离太近了。春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混着一点墨汁的气味,是书房里带出来的味道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……先是头顶,然后是侧面,顺着耳朵的轮廓滑下去,在脖颈和肩膀的交界处停了一停。那道视线像一只温热的手指,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肌肤上。
她没有抬头。把粥盛好,把筷子摆正,退后一步跪下去:“主君主母请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齐瑞安说。
这是他第二次叫她抬头。
春杏慢慢抬起脸。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,卧房里光线柔和,她跪在床前,一张小脸干干净净的,没有脂粉,没有装饰,只有十三岁少女特有的清透皮肤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她的睫毛不算长,但很密,垂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是浅浅的粉色,现在抿着,显得一本正经。
孙氏靠在枕头上,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,忽然开口:“春杏,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春杏磕了个头,站起来退了出去。
她刚才从齐瑞安的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。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。在那个男人心里,她不再只是一个灰扑扑的影子,而是一个有了具体轮廓的存在。他记住了她长什么样,记住了她脖颈的弧度,记住了她跪在地上的姿态。
对于一个风流成性、见惯了各色美人的男人来说,一张漂亮的脸蛋不值钱。但一张干净的、毫无修饰的、像一张白纸一样等人来落笔的脸,反而更容易让他心痒。
卧房里,齐瑞安陪着孙氏用了粥,又说了一会儿话,起身告辞。他走出正院,方才在妻子面前那副温柔关切的表情已经收了大半,换回了他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。
他穿过回廊往书房走,路过花园的时候,远远看见东跨院的丫鬟在假山那边探头探脑,显然是在替柳吟秋望风。
齐瑞安脚步不停,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。
柳吟秋那里他今晚是不打算去了。倒不是怕孙氏不高兴,而是他最近确实有些腻了。柳吟秋的撒娇卖痴虽然好,但吃多了也齁得慌。而且这个女人最近越发放肆,几次三番在他耳边吹风,话里话外想要抬平妻,胃口未免太大了些。
他齐瑞安风流归风流,脑子从来是清醒的。女人是女人,生意是生意,他可以宠一个侍妾,但绝不会让她越过正室去。
妻妾不分,是败家的根源。再说了,孙氏虽然脾气刚硬不讨喜,但她打理齐家十几年,上上下下井井有条,手里一分错漏都没有。
换个女人来坐这个位子,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。
至于柳吟秋……齐瑞安冷冷想着,不过是个消遣罢了,消遣就该有消遣的样子。蹬鼻子上脸,就不好玩了。
齐瑞安走到书房门口,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刚才在正院里看的那个小丫头。跪在地上的样子,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,又瘦又怯,偏偏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个当丫鬟的。洗净了那张小脸,倒是个小美人坯子,五官底子在那里摆着,等再长开些,不输给柳吟秋当年。
不过太小了,才十三,还不到下嘴的时候。
齐瑞安笑了一下,推门进了书房。
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,就是有耐心。一壶好茶要慢慢泡,一道好菜要慢慢炖,一个好女人也得慢慢等。等那个小丫头再养上一年半载,养得白白嫩嫩的,到时候再看,也不迟。
反正宅子就这么大,人又跑不掉。
他坐下来翻开账本,把后宅这些事抛到脑后。桌上堆了半尺高的账册和信函。陵州的米价这个月涨了两成,下个月漕运的船队要到了,码头上的人手还没谈妥。这些才是正事,后宅里的女人打架,在他眼里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浪,看着热闹,翻不了船。
只是齐瑞安忘了,茶杯里的风浪翻不了船,但能烫手。
而此刻的柳吟秋,正坐在东跨院的窗前梳头。她的丫鬟青萍刚从正院那边探了消息回来,一五一十地说了主君去正院探病的事。
柳吟秋的手停了一下,梳子悬在半空。
“探病?”她嗤了一声,“他会这么好心?”
“听正院的人说,主君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,还陪着用了粥。”
柳吟秋把梳子啪地往梳妆台上一拍,铜镜里映出她一张冷下来的脸。她咬了咬嘴唇,片刻之后又松开了,重新拿起梳子,慢悠悠地梳起发尾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男人嘛,总要时不时装装样子。他装不了多久的。”
她把梳子放下,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支新打的赤金步摇,对着光线晃了晃,金灿灿的光映在她瞳孔里。
“青萍,明天去厨房说一声,让她们炖一盅老鸭汤,主君最近应酬多,该补补了。”
“是。”青萍应了。
柳吟秋把步摇插进发髻里,左照右照,嘴角浮起一个骄矜的笑。
而此刻正院的小厨房里,春杏正蹲在灶前熬药,她的药碗旁边还多摆了一只小砂锅。这是她给孙氏熬的银耳莲子羹,火候刚好,软糯清甜。
两个女人,一个在东一个在西,都在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