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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齐瑞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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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瑞安今晚是真的喝了不少。
城外那场宴席是陵州商会做东,席上推杯换盏闹到二更天才散。他坐在马车里被颠了一路,酒气上涌,整个人晕晕沉沉,原本说好今晚回正院歇息的话早忘到了九霄云外。马车到了齐府门口,小厮扶他下车,他脚步踉跄地跨过门槛,迷迷糊糊地抬眼一看,面前不是正院的方向,而是东跨院的月亮门。
那是柳姨娘的院子。
小厮有些为难,低声提醒了一句:“主君,今儿您跟主母说好了……”
齐瑞安摆摆手,酒意上头的人哪里还管什么约好不约好,抬脚就往东跨院走。小厮不敢再劝,只能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,心里暗暗替自家主君捏了把汗。
明日传到正院,怕是又要闹一场。
东跨院里灯火通明。柳姨娘还没睡,正歪在贵妃榻上让丫鬟给她染指甲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丫鬟请安的声音,她眼珠一转,立刻从榻上坐起来,三两下拢了拢散开的发髻,又伸手把衣襟微微扯松了些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。她对着铜镜飞快地照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,这个时辰主君还往她这儿来,明日传出去,正院那位怕是要气得呕血。
门帘一掀,齐瑞安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。
“主君来了。”柳姨娘迎上去,声音掐得又娇又软,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扶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屋里带,“怎么喝了这么多酒?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身子。”
齐瑞安低头看她,柳姨娘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衫,料子轻透,灯光一照隐约能看见里头藕荷色的肚兜轮廓。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,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,身段丰腴玲珑,该饱满的地方饱满得一塌糊涂,该纤细的地方又盈盈一握。一张鹅蛋脸上眉目含春,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,像一只慵懒又狡黠的猫。
他把人往怀里一带,下巴搁在她肩窝上,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:“不想回正院。”
这五个字柳姨娘爱听极了,她心里得意,面上却做出嗔怪的样子,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:“主君又拿这话哄妾身,明儿一早还不是要去正院给姐姐请安?到时候姐姐要把气全撒在妾身头上,妾身可冤枉死了。”
“她敢给你气受?”齐瑞安挑了挑眉,酒意上头让他比平时更没了顾忌,“爷疼谁还轮得到她管?”
柳姨娘咯咯笑起来,伸手替他解了外袍,又吩咐丫鬟去打热水来。她一边伺候齐瑞安洗脸擦手,一边拿捏着分寸往他身上挨挨蹭蹭,薄衫底下的身子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手臂,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丝绸传过来,像是一团软绵绵的火。
齐瑞安洗了脸清醒了些,但酒意还在血液里烧着,被柳姨娘这么有意无意地蹭来蹭去,小腹里那团火就渐渐燃了起来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——柳姨娘眉眼含媚,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口脂的红,微微张开着,像是等着他来采。
他低头吻了下去。
柳姨娘被吻得身子一软,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,嗓子里发出一声又甜又腻的轻哼。她太知道怎么伺候这个男人了,不躲不闪,反而迎上去,舌尖灵巧地回应着,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他怀里。
事后。
齐瑞安从她身上翻下来,仰面躺在锦被上喘着粗气,酒意和疲惫同时涌上来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柳姨娘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,披了件衣裳下床,吩咐丫鬟重新打热水来给主君擦身。
等她收拾干净回到床边,齐瑞安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绵长,连她掀被子钻进去都没有醒。
柳姨娘侧过身,借着床头的烛光看他的脸。这个男人对她确实算得上宠爱,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份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她入府三年能站稳脚跟,靠的不只是姿色,还有审时度势的本事。主君的心思她明白,主母的怒火她也明白,这宅子里的水有多深,她比谁都会蹚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描了描齐瑞安的鼻梁,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。
正院那位今晚怕是一夜无眠。
不过这些她才懒得管。只要主君还踏进她这院子一步,她就有的是办法让他不想走。
烛火晃了一下,柳姨娘翻了个身,抱着齐瑞安的胳膊闭上了眼睛。
外头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,三更天了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,整座齐府沉在一片幽深的暗色之中,只有东跨院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两盏,照出一团昏黄的暖光。
而正院那边,孙氏房里的一盏灯也亮到了三更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齐府每一个角落。
主君昨晚又歇在柳姨娘那儿了。
春杏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正院的小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蹲在灶前添柴,听见外头两个婆子压低了嗓子嚼舌根,一个说“主母昨晚等到二更天才歇下”,另一个说“今早怕是要出事”。春杏拿火钳拨了拨炭火,手上的活计一样不落,烧水、温茶、备好主母起床要用的热帕子。
等孙氏房里有了动静,天色已经大亮。春杏端着铜盆热水走进去的时候,看见孙氏坐在床沿上,头发披散着,眼睛底下一片乌青,眼角的细纹比昨天又深了几分,显然是一夜没睡好,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睡。
“主母,奴婢伺候您梳洗。”春杏跪在地上,把铜盆举过头顶。
孙氏没看她,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夫人,刚过辰时。”
“主君呢?”
春杏伏在地上,“奴婢不知。”
不知是假话。她天没亮就听扫地的小丫鬟说了,主君天刚亮就从东跨院出来了,直接去了前院书房,连正院的门都没踏。但她不会说,在这个院子里,不该她知道的事,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。
孙氏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春杏举着铜盆的手臂开始发酸发抖,久到房间里只听得见窗外的鸟叫声和孙氏粗重的呼吸声。
然后孙氏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苦又涩。
“不知?”她站起来,赤着脚踩在地上,走到春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不知?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?只有我这个做主母的最后知道!”
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她一脚踢翻了春杏手里的铜盆,热水泼了一地,溅了春杏一身。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,响声尖利刺耳,门外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了一地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春杏被热水烫得手臂通红,尽量克制自己痛的龇牙咧嘴的表情。她伏在被水浸湿的地面上,额头紧贴着地面,纹丝不动。
周嬷嬷闻声赶进来,一见这阵仗就知道大事不好,赶紧上前扶住孙氏:“主母息怒,身子要紧,您忘了医生上回说的话了?”
“身子身子!我养好了身子给谁看?”孙氏甩开她的手,眼眶通红,声音都在发抖,“他日日往那个狐媚子屋里钻,我养得再好有什么用!他如今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吗?还有这个正院吗?”
她越说越激动,忽然捂住胸口弯下腰,脸色煞白,嘴唇发紫。
“主母!”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,一把扶住她,回头冲门外吼,“快去请医生,快去!”
正院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丫鬟们跑的跑,叫人的叫人,有人去前院通知主君,有人去库房取药,闹闹哄哄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搅在一起,把整个清晨撕得粉碎。
在一片混乱之中,春杏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她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,手臂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,但她顾不上这些。她快步走到孙氏身边,和周嬷嬷一起把人扶到床上躺下,然后转身出去,半个时辰后就端了一碗汤药回来。
“这是前两日医生开的安神汤方子,奴婢照着煎了一碗,先给主母压一压。”她把碗递给周嬷嬷。
周嬷嬷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。这丫头手脚是真快,脑子也清醒。满院子人都慌成一团的时候,她居然还记得先前医生开的方子放哪儿。
孙氏喝下安神汤,气息渐渐平复了些,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,歪在枕头上闭着眼睛,眼角有泪无声地滑下来。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主母,只是一个被丈夫冷落、被妾室欺辱的女人。
医生来得很快,诊了脉说是肝气郁结引动心悸旧疾,开了方子嘱咐静养,不能动气。齐瑞安也赶来了,站在床前皱着眉问了几句,脸上倒是有几分愧疚的神色,但那份愧疚浅得很,譬如朝露,太阳一照就没了。
孙氏闭着眼睛不理他。
齐瑞安站了一会儿,大概也觉得没趣,嘱咐周嬷嬷好生照料,便转身出去了。经过春杏身边的时候,他的步子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春杏正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铜盆和碎瓷片,浑身湿漉漉的,衣袖卷到手肘以上,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和被热水烫得通红的皮肤。她低着头,一缕碎发贴在脸颊边,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但她没有抬头。
齐瑞安看了她两眼,没说什么,带着小厮走了。
等正院终于安静下来,已经是临近中午的事了。孙氏喝了药睡下了,周嬷嬷守在床边,其余人都被打发出去各忙各的。春杏一个人在院子里收拾残局,从早上被打翻的铜盆到正厅里柳姨娘昨天气主母时摔的茶盏碎片,里里外外忙活了大半天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她蹲在廊下擦地上的水渍,手臂上的烫伤已经起了水泡,被汗水一浸,疼得她呲牙咧嘴。但她忍着疼把活干完,又去小厨房看孙氏下午要喝的药煎好了没有。
她蹲在灶前看火候,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一双眼睛照得亮极了。这一刻没有旁人在场,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装那副怯生生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很浅,一闪就没了。
春杏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烫起的水泡,疼是真疼,但这笔买卖不亏。
她看清楚了。
今天早上,主君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两眼,因为她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时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。
那个男人对梨花带雨的柔媚已经见惯不惊,但一个浑身湿透、咬着牙不吭声的小丫鬟,反而让他多看了那么一眼。
这个信息太重要了。
春杏拿着火钳拨了拨炭火,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药汁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小厨房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苦味吞进胸腔里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立刻低下头,变回那个老实木讷的小丫鬟。
进来的是喜鹊,她是彩屏的表姐,正院里的二等丫鬟。她抱着一筐晒好的药材走进来,看见春杏蹲在灶前,嘴角就撇了下来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外头花架子擦完了吗?”
“擦完了,姐姐。”春杏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,“主母的药还得再煎一刻钟。”
喜鹊把药筐往桌上一搁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烫伤的手臂上停了一下,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倒是会巴结。我劝你省省,主母身边伺候的人多着呢,轮不到你往前凑。老老实实烧你的火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。”春杏低头应着,退到一边给她让路。
喜鹊嫌恶地看了看灶台上的药渣,转身走了,临出门还丢下一句:“煎好了赶紧送过去,别让周嬷嬷等着。”
春杏等她走远了,才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。
喜鹊不是她的对手,彩屏也不是。这两个丫鬟在正院待久了,眼睛长到了头顶上,只知道仗着资历欺负新人,却看不懂这宅子里真正的风向。真正让春杏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,柳姨娘。
她今天亲眼看见了,孙氏被柳姨娘一句“十里红妆”气得犯了旧疾,几乎去了半条命。而柳姨娘连面都没露,只派了个丫鬟来送了支人参,轻飘飘地把人情做了,又轻飘飘地把孙氏架在了火上,你不收,就是小气;你收了,就是欠了她的情。
这一手太高了。
春杏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,端起来往正房走。穿过回廊的时候,她远远地朝东边看了一眼。东跨院的屋檐在日光下安静地伏着,像一只卧着晒太阳的猫,看起来温顺无害,可谁不知道这只猫的爪子有多利。
她收回目光,端着药走进了孙氏的卧房。
孙氏已经醒了,靠在引枕上,脸色比早上好了些,但眉宇间那股郁气还在。周嬷嬷接过药碗试了温度,正要喂给她,孙氏却摆了摆手,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春杏。
“你过来。”
春杏走过去,在床前跪下。
“手臂伸出来。”
春杏愣了一下,慢慢地把袖子卷起来,露出那片烫伤。水泡已经破了,皮肉红红的一片,看着有些吓人。
孙氏看着那片伤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今天早上,是你去煎的安神汤?”
“是奴婢。”
“你还知道医生开的方子放哪儿?”
“上回医生来的时候,奴婢在旁边伺候,记下了。”
孙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那双眼睛因为病着而显得有些浑浊,但目光却锐利无比,像是要把春杏整个人直接刺穿,看清她皮肉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。
春杏跪在那儿一动不动,任由她看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平静如水,眉眼低垂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,全身上下都写满了“老实本分”四个字。
终于,孙氏收回了目光,似乎是累了,闭上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周嬷嬷,给她拿一瓶烫伤膏。这丫头还算有心。”
周嬷嬷应了一声,从柜子里取了一只青瓷小瓶递给春杏。春杏双手接过来,磕了个头:“谢主母恩典。”
她退出卧房的时候,正好听见孙氏对周嬷嬷说了一句:“柳吟秋那个贱人,我不能让她这么得意下去……”
春杏站在门外,攥紧了手里那只青瓷瓶。瓶身冰凉,可她的手心却热得发烫。
柳吟秋,那是柳姨娘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