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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春杏搬 ...

  •   春杏搬进正院的消息,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齐家后宅。

      周嬷嬷把她安排在西耳房里住,跟另外两个洒扫丫鬟挤一间屋子。那两个丫鬟一个叫彩屏,一个叫喜鹊,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比春杏大上两三岁,见她瘦瘦小小一身补丁衣裳进来,互相使了个眼色,脸上明晃晃写着嫌弃。

      “厨房调上来的?”彩屏上下打量她一眼,眉毛皱了皱,“一股油烟味。”
      喜鹊捏着帕子扇了扇风,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。

      春杏把那点委屈和难堪全都吞进肚子里,脸上露出一个怯怯的笑,声音细细的:“两位姐姐好,我叫春杏,以后还要靠姐姐们多照应。”

      彩屏哼了一声,没再搭理她。喜鹊倒是多看了她一眼,但也没说什么好话,只是指了指角落里那张最破的木板床:“你睡那儿。”
      “谢谢姐姐。”春杏抱着包袱走过去,乖乖巧巧地在床沿上坐下,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
      等夜深了,彩屏和喜鹊都睡熟了,她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盘算。
      正院比厨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厨房里烟熏火燎,一天到晚见不到几个主子,她在那里熬上三年五载也未必能出头。可正院不一样——主母住在这里,主君每日要来请安,来来往往的都是这宅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。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,就不愁没有机会。

      可进了正院才是第一步,难的是怎么留下来。
      主母孙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子。这位官家出身的正室夫人,脾气又硬又烈,对下人出了名的苛刻,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隔三差五就被发落一批。更麻烦的是,孙氏最恨的就是那些有几分姿色、在主君面前卖弄风情的小丫鬟。前两个月刚有个端茶的小丫鬟因为给主君递茶的时候多笑了一下,被孙氏寻了个由头打了十板子发卖了出去。

      那道警戒线,春杏心里清楚得很。
      所以在正院的头三天,她老老实实地扫地擦门,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往主君可能出现的方向瞟。周嬷嬷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,手脚麻利,一句废话没有。她甚至故意把自己弄得比在厨房时还要不起眼。

      头发随便绾了个髻,脸上不施脂粉,衣裳穿得灰扑扑的,低眉顺眼地躲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。
      这一招果然奏效。

      周嬷嬷在孙氏面前提了一嘴,说新来的小丫头老实本分,不偷懒不多话。孙氏正在对镜梳妆,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。
      但春杏要的就是这个“老实本分”的印象。在这个院子里,树大招风,出头的椽子先烂。她得先让人人都觉得她是个不值一提的蠢笨丫头,才能在这堵密不透风的高墙里找到一条缝隙。

     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。
      第四天下午,柳姨娘来给主母请安。

      这事说来也是孙氏给自己找的堵。按齐家的规矩,侍妾每日清晨要来正院给主母请安,但孙氏嫌看见柳姨娘那张脸就来气,便免了她的晨省,只叫她有事再来。柳姨娘乐得清闲,平日里从不主动往正院凑,今日却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竟然带着丫鬟大摇大摆地来了。
      春杏当时正在正厅外面的廊下擦花架子,听见里头传话的声音,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,竖起耳朵细听。

      柳姨娘进厅的时候笑盈盈的,一口一个“姐姐”叫得亲热极了,可那话里话外全是刀子:“姐姐这几日气色不太好啊,是不是夜里睡得不好?也是,这暑热天气最难熬了,妹妹昨儿还跟主君说呢,姐姐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实在辛苦,该让主君多疼疼姐姐才是。”
      孙氏坐在正位上,皮笑肉不笑:“妹妹有心了。不过这话说反了,主君日日夜夜都在妹妹那儿,怕是连我这个正院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,哪里还轮得到我操什么心。”

      这话一出,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低下头,大气不敢出。
      柳姨娘却不慌不忙,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:“姐姐这话说的,主君心里最重的当然是姐姐了。昨儿晚上主君还在妹妹那儿说呢,说姐姐当年嫁进齐家的时候十里红妆,是陵州城最风光的新娘子,如今操持家务劳心劳力,他心里头感激得很。”

      这番话表面听着是夸,可孙氏的脸当场就白了。
      春杏在廊下听得暗暗心惊。这位柳姨娘果然不是省油的灯,这句“十里红妆”字字都在戳孙氏的痛处。

      孙氏嫁进齐家的时候是风光,可这些年齐家的产业越做越大,孙家的娘家反倒败落了,孙氏在齐家的底气一年不如一年,全靠着一个正室的位子和嫡出的儿子撑着。柳姨娘专宠这两年,最让孙氏难受的不仅仅是丈夫被抢走,还有她拿柳姨娘没办法。
      柳姨娘娘家是陵州新起的商户,生意上和齐家多有往来,齐瑞安再怎么混账,也不会为一个女人坏了生意上的事。

      厅里的气氛僵持着。
      柳姨娘又说了一会儿闲话,见孙氏脸色越来越难看,这才施施然起身告辞,临走时还故意说了句:“对了姐姐,主君说今儿晚上要去城外赴宴,怕是要回来得晚,妹妹就不留他过去了,姐姐若有空,不妨给主君备些醒酒汤。”
      她扭着腰走了,留下一屋子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      孙氏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茶盏端了半晌,忽然猛地往地上一摔。

      “贱人!”
      碎瓷片炸了一地,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齐刷刷跪了一地,孙氏拍着桌子骂了足足一刻钟,从柳姨娘的狐媚手段一直骂到齐瑞安的薄情寡义,骂到最后眼眶都红了,声音也哑了,一个人坐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气。

      周嬷嬷赶紧上前给她顺气,使眼色让丫鬟们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      彩屏和喜鹊都抢着上前去收拾,春杏却站在原地没动。她注意到孙氏的手在发抖,脸白的吓人。
      “主母。”春杏忽然开了口,声音小小的,带着一点怯意,“奴婢去给您倒杯热茶吧?”

      周嬷嬷回头瞪了她一眼,正要呵斥她多事,孙氏却摆了摆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去。”

      春杏快步出了厅堂,却没有去茶房,而是拐进了后面的小厨房。她在厨房待了大半年,别的不说,炖汤煎药的手艺是真练出来了。她飞快地开了小灶,切了几片老姜,又翻出一包红糖,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碗浓浓的姜糖水。她在厨房时听婆子们闲聊提起过,说主母有气血不足的老毛病,太医交代过不能动大气,动辄头晕心悸。

      方才孙氏那个样子,分明就是气血上涌又兼心悸发作,光喝热茶是不管用的。

      姜糖水煮好,她端着托盘快步走回正厅,跪在孙氏面前把碗举过头顶:“主母,您喝碗姜糖水暖暖胃吧,奴婢见您脸色不好,怕是气血不畅,喝这个比喝茶管用。”
      孙氏本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,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上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这个瘦瘦小小的丫鬟。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
      满屋子十几个人,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,可偏偏是这个最小的、最不起眼的丫头,注意到了她身体的不好。

     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,甜辣甜辣的,顺着喉咙暖下去,胸口的憋闷果然散了不少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孙氏放下碗,难得放缓了语气。
      “奴婢春杏。”她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又乖又软。

      “多大了?”
      “十三。”

     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过。这丫头衣裳破旧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,跪在那儿小小一团,瞧着确实是还像个孩子。她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还在闺中读书绣花,两颊红润,手心柔软,哪里吃过什么苦头。
      孙氏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。

       “起来吧。”孙氏说,顿了顿又道,“周嬷嬷,以后这丫头别让她在外头擦花架子了,调进房里来伺候茶水吧。”
      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应了声是。
      春杏从地上爬起来,低着头退到一边,脸上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任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心底在想什么。

      进了内房伺候茶水,这就等于一脚踏进了齐家后宅最核心的地方。主母的一举一动、主君的来去行踪、各房之间的往来动向,全都能看进眼里听进耳里。这个位置,多少丫鬟挤破头都抢不到。
      而春杏只用了不到四天。

      当天晚上,春杏一个人蹲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衣裳,月亮照得院子清亮如银。她洗着洗着,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,笑得很轻很浅,不过是一道弯弯的嘴角弧线,很快就收住了,重新变回那张老实乖巧的脸。

      她拧干衣裳站起身,正要往回走,忽然听见花园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。她下意识往暗处退了半步,屏住呼吸望去。
      月亮门那边走进来一行人,领头的是齐瑞安,身上还穿着赴宴的外袍,脚步有些虚浮,像是喝了不少酒。他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路扶着他往正院的方向走,嘴里念叨着:“主君您慢些,小心脚下……”

      齐瑞安摆摆手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,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朝水井这边看了一眼。
      春杏整个人僵在暗影里,一动不动。

      但齐瑞安并没有看到她。他的目光在水井边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,继续歪歪斜斜地往东跨院走去。
      春杏等他们走远了,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,手指不知不觉已经把洗衣裳的棒槌攥得死紧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十三岁的小姑娘,指节已经有了薄薄的茧,但掌心还是软的,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她慢慢地把手摊开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衣裳往怀里一抱,转身快步走回了耳房。

      她还得再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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