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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  在方家 ...

  •   在方家姑娘之后,孙氏又相看了三个。

      头一个是十月下旬来的。周嬷嬷牵的线,是她娘家堂侄女的女儿,今年刚满十五,父亲是城外庄子上的小庄头,家境比方家殷实些,好歹姑娘来的时候穿的衣裳不是压箱底的老料子。
      那姑娘姓陈,人生得白净清秀,一张瓜子脸,眼睛不大却弯弯的总像在笑,说起话来轻声细语,行止进退也还算规矩。

      孙氏在花厅见的她,留了一顿饭,饭后还让她陪着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

      春杏全程在旁边伺候,端茶递水,把这个陈姑娘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。模样瞧着乖巧,她正这么想着,目光无意间跟了一瞬陈姑娘的眼睛。

      那姑娘给孙氏行礼的时候,眼神飞快地往孙氏身后的博古架上溜了一下。

      那架子上摆着齐家几代攒下来的几件古玩玉器,不显山不露水,但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值钱。陈姑娘大约是不识货的,多看了一眼。

      就这一眼,春杏心里就替她把名字划掉了。

      饭后孙氏让周嬷嬷把人送走,回了正房靠在榻上喝茶,半天没吭声。周嬷嬷试探着问:“这个如何?”
      孙氏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:“眼睛太活。”

      过了几天,郑氏又领了个人来,是郑氏夫家一个远房表妹的女儿,姓沈,十七岁,读过两年私塾,能写能算,长得眉清目秀,说话落落大方。

      郑氏大约是觉得上回的方家姑娘太老实不够分量,这回特意挑了个有底子的。沈姑娘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团扇,绣着一池清荷,粉粉亭亭,翠叶舒展,是闺中女子闲时的针黹。

      孙氏把扇子接过来看了两眼,点了点头,难得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。

      春杏在旁边沏茶,看见孙氏低头看扇面时嘴角一弯,心里便知道这位沈姑娘八成是要留下了。

      沈姑娘的谈吐确实比前面几个都要得体,说起读过什么书也不扭捏,还主动提到自己在家帮着母亲管庄子上的账,一年的租子进项都能核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这话正戳在孙氏的心坎上,孙氏如今身子重了,正缺一个能帮她分担账目的人。若是收一个通房,自己调教着用,既能伺候主君又能帮衬家务,那比纯粹摆个花瓶强得多。
      变故就在下一刻发生。

      沈姑娘正说着话,忽地停了停,拿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。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,只当是换季干燥嗓子不舒服。

      春杏给她续了杯温茶递过去,她道了声谢接过来喝了一口,咳嗽却不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急了,弯着腰捂着胸口,脸都呛红了。

      孙氏的笑容当即便淡了,转头让周嬷嬷去请医生。
      “换季风邪,许是路上受了寒。”郑氏在一旁讪讪地打圆场。

      医生来得很快,搭脉时眉头锁得死紧。诊罢只委婉道:“姑娘肺气不足,需静养调治,切莫劳累。”

      所有人都听懂了,她是个病秧子。

      孙氏听完,笑着说了几句体面话让周嬷嬷把人送回去,又让库房包了两支山参让她带回去补身子。沈姑娘红着脸道了谢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孙氏一眼。

      孙氏读懂了沈姑娘眼底的委屈、无奈以及不甘,其实做主母的也觉得可惜,然而病秧子烧钱,现在进门了日后开支又得多上一大笔钱,沈姑娘既不能不治,治又治不好,她不可能做这样赔钱的买卖。

      当天晚上齐瑞安来正院看她,进门看见孙氏歪在榻上揉额角,便笑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来:“可是看那些姑娘看得头疼了?”

      孙氏把团扇递给他看:“今天见的沈姑娘倒是灵慧通透,可惜身子不好,咳得跟什么似的。我可不敢往你身边放个祖宗,三天两头请医生。”

      齐瑞安扫了一眼扇面,随手搁在桌上:“身子要紧。纳妾又不是请菩萨。”便没再提。

      入了十一月,孙氏的肚子已经明显地圆了一圈,行动愈发不便,除了在正院里散散步几乎不出院门。

      挑人的事却不能再拖了。主君身边空了快两个月,虽然他自己不说,可周嬷嬷已经在孙氏耳边提了好几回,说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主母在替主君物色人,拖得越久外头的闲话越多。

      孙氏便让周嬷嬷把最后一个在册的人选也安排上,定在了十一月初九。
      这次来的姑娘姓孟,十八岁,是秦掌柜保的媒,说是他妻舅家的外甥女,父亲是码头上的账房,家世清白,人也本分。秦掌柜在齐家做了二十年,跟齐瑞安是过命的交情。

      他开口保媒还是头一遭。单冲着秦掌柜的面子,孙氏也得好好见一见。

      孟姑娘来的那天是个阴天,冷风飕飕的,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个精光,风吹过去簌簌地响。

      孙氏在花厅见她,让周嬷嬷摆了正式的茶果席面,比前几个都郑重。孟姑娘进门的时候春杏正在斟茶,抬眼一看,手里茶壶差点停了。
      她长得有三四分像柳吟秋。瓜子脸,桃花眼,绣面芙蓉一笑开,斜飞宝鸭衬香腮。

      孙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几分相像。她端着茶盏看了孟姑娘好一会儿,目光从她的眉眼打量到下颔,又从下颔打量到她的腰身。
      “会什么?”孙氏问。
      “会做饭,会针线。识字不多,能看账本。”
      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      “父亲在码头做账房,母亲替人洗衣裳,两个弟弟念书。”

      孙氏放下茶盏,道:“你父亲在秦掌柜手下做事,也算一家人。”
      孟姑娘垂着眼应了声“是”,声音温顺而平静。

      春杏心里把孟姑娘的资料也默默地过了一遍。秦掌柜的外甥女,码头账房家的女儿,能看账本,会做饭,长得像柳吟秋但性情完全相反。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的底子在码头,在生意场,这种背景比前面几个都要硬扎。

      当晚孙氏没给秦掌柜回话。
      饭后她扶着春杏的手臂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。

      忽然孙氏道:“你觉得今天那个孟姑娘怎么样?”
      春杏低头扶着她的胳膊:“看着是个本分人。夫人觉得呢?”

     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她长得有几分像从前东跨院那位。”
      “您喜欢么?”

      孙氏说:“秦掌柜的面子不好驳,孟家也算知根知底,只是总归要再看看。”
      春杏把这句话拆开又合上,显然主母犹豫了。

      齐瑞安当天不在府里。他一大早出了门去码头陪陆鹤年复验最后一批货单,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。
      齐安在门口迎着他替他解了披风,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些府里的事,顺嘴提了一句今天秦掌柜保的孟姑娘也来过了。

      齐瑞安正在洗手,闻言只“嗯”了一声。齐安见他没兴趣便没再往下说。

      倒是秦掌柜心里记挂着这件事,第二天来码头时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东家,我那外甥女……主母那边怎么说?”

      齐瑞安靠在码头的木栏杆上,江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
      齐瑞安眯着眼看远处正缓缓靠岸的一溜货船,漫不经心地说:“急什么,你老秦什么时候也学会做媒了。”

      秦掌柜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,说:“也不是做媒,就是觉得那丫头老实,在齐家谋个差事也比跟着她爹在码头风吹日晒强。”

      齐瑞安转过头瞧他一眼,似笑非笑刺了他一句:“那可不是差事,是为人妾,做小。你倒是疼外甥女。”

      秦掌柜笑得有些心虚不敢再追问。

      齐瑞安自然知道秦掌柜打的什么算盘。柳家倒了,码头上的生意齐家占了半壁江山,秦掌柜想把外甥女塞进后宅,无非是给自己多铺一条内线的路。

      当天晚上齐瑞安回了正院,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,皱了皱眉问:
      “怎么又吃药。”

      孙氏说:“不是药,是医生新开的安胎药膳,加了当归和黄芪炖的鸡,你也尝一碗。”
     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鸡汤喝了两口,随口问:“秦掌柜的外甥女,你觉得怎么样。”

      孙氏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,道:“长得倒是标志,人也本分,只是站在那里总觉得怪怪的。”
      “怎么怪?”
      她想了想:“说不上来。总觉得不是一路人。”
      齐瑞安低笑一声: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
      孙氏看了他一眼,似是试探又是无奈,压低声音来了一句:“你还等得了?”
      这句话问得又轻又软,像一根羽毛从齐瑞安心上搔过去。他放下汤碗伸手牵过孙氏的手,握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,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      孙氏的脸当即便红了一红,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去继续喝汤,耳根的红却一直没褪。

      旁边布菜的春杏是听见主君那句话了。

      他说的是:“等不了的时候再来找你。”

      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孙氏和她听得见,明显齐瑞安不在意她在场。

      十一月中,孙氏终于把备选的人定了下来。她选了孟姑娘。

      孟家各方面都算周正,又是秦掌柜保的媒,背景清白底子干净。至于那几分像柳吟秋的长相,孙氏思前想后反倒觉得不是坏事。主君既然喜欢那个模子,那塞一个跟柳吟秋长得像却没娘家靠山的女人给他,正好既全了他的面子又稳了她的里子。

      当然,这只是初步意向,还没有正式定契,更没有跟他通气。

      当天齐瑞安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账,傍晚他走进正房时,看见孙氏正坐在灯下让春杏给她按肩,周嬷嬷站在一旁拿着对牌册子汇报明天的采买安排。

      他喝了口茶听了一会儿,问:“给我找的人定了?”
      孙氏说:“孟家姑娘各方面都周正,秦掌柜又是府里老人了,他保的人我放心。”

      齐瑞安低头转了转手上的扳指:“孟姑娘我没什么印象。”
      孙氏看了他一眼:“见见不就有印象了。”

      齐瑞安把她搂在怀里,低笑:“不急。等你这胎稳稳当当落了地,再张罗这些事。眼下没什么比你更要紧。”

      齐瑞安伸手将手指插入她的头发里,像孩子似的拨弄,挽起来的发髻一时乱了。
      “你干什么你。”

      齐瑞安道:“我在想‘结发夫妻’这四个字呢。”

      孙氏脸红着问他:“这四个字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你还记得咱俩新婚之夜的‘合髻’么,我们都剪下了一缕头发,绾结、珍藏。那会儿你的头发上插了很多簪子,真是小山重叠金明灭。”

      孙氏稍稍一回忆,也想到了那时的他,少年公子风度轻盈、气宇轩昂,年纪轻轻就接管了齐家大部分家业,是不少女孩心中的春闺梦里人。十二年风雨,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,连带她这个主母的面子上也越来越有光。

      他的话勾起了孙氏心里柔软的地方,孙氏这几天为他纳妾的郁结消失了大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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