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论妾身怎么养成失败的》胡照盈

27、第 27 章 重阳节

　　重阳节过后没几天，郑氏果然带了那个方家姑娘来。

　　人是晌午到的。郑氏领着她从侧门进来，没走正厅，直接去了后花园的水榭。

　　孙氏让周嬷嬷在水榭里摆了茶果，自己换了身见客的衣裳，扶着春杏的手慢慢走过去。

　　十月小阳春，日头暖洋洋地铺在水面上，荷叶枯了大半，几枝残蓬孤零零地翘在水中央，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疏。

　　春杏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方姑娘。十六七岁的年纪，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褙子，料子不算好但针脚齐整，看得出是为了今日特意做的。模样不算出挑也不算丑，圆脸盘，皮肤白净，低眉顺眼地坐在郑氏旁边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盖上。郑氏拉着她站起来给孙氏行礼，她福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有点僵，显然不习惯这种大户人家的礼数。

　　孙氏笑着让坐：“多大了？”
　　“回伯母，十六了。”
　　“读过书吗？”
　　“认得几个字……”她答着，目光先往郑氏那边飘了一下。

　　郑氏立刻接上：“这孩子针线好，脾性好，在家带弟弟妹妹一把好手，是个能吃苦的。”
　　孙氏笑意不动，只在鼻息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她又不是给齐瑞安找粗使丫鬟，郑氏说她能吃苦，真是没有别的可以说了。

　　她目光在方姑娘身上悠悠一转，最后落在那双交叠的手腕上。

　　方姑娘手腕上戴了一对银镯子，成色暗沉，样式老旧，大概是家里压箱底的东西特意翻出来撑门面的。
　　春杏心里已经把方家的家底估了个大概：郑氏说方家是她娘家远房，恐怕这“远”字是真远，“穷”字也是真穷，郑氏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，顺便在正院面前卖个好。

　　方姑娘喝着茶，嘴里应着孙氏的话，眼神局促不安。她不像柳吟秋那样有娘家底气能在正妻面前谈笑自若，也不像陆小姐那样有世家教养能在水榭里从容端坐，这姑娘心里大概也明白，做客是假，是被人相看是真。

　　孙氏看得分明。她没为难这姑娘，又闲聊了几句绣花样式的闲话，便唤周嬷嬷取了一匹杭绸赏下。那匹绸子在日光下亮得晃眼，衬得方姑娘那身宝蓝褙子越发灰扑扑的。
　　“回去让你娘给你裁两件新衣裳。”孙氏这话温柔，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婉拒的意思。

　　等郑氏领着方姑娘告辞出去，孙氏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，对周嬷嬷说了句：“太老实了。”

　　周嬷嬷在旁边收拾茶具，闻言点了点头：“是老实，只是怕撑不住事。主君那边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孙氏把手放下来，看着水榭外面枯黄的荷叶，淡淡开口，“不急，再看看吧。”

　　她没看上方姑娘，因为她不够齐家的场面。主君身边的女人，太漂亮了会生事，太蠢了会坏事，太老实的又什么都担不住，迟早也会在某桩事情上掉链子。

　　柳吟秋漂亮够聪明，结果生的事最大。方姑娘老实是够老实，可要是进了齐家的门，怎么贴心侍奉主君都不会，更别提察言观色，齐瑞安见几天新鲜就腻了，回头自己再找一个才叫打她的脸。

　　孙氏心中自嘲了一番，到底还是喜欢他的，所以她给他找女人不是真心实意的找，所以她才在意他的想法，如果自己不喜欢他就好了，这样就没有私心了。

　　春杏在孙氏脚边收拾溅出来的茶渍，擦完最后一点茶渍抬起头，刚好对上孙氏的目光。

　　孙氏正看着她，似审视，似考量。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，春杏立刻低下头，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。

　　当天晚上，齐瑞安来正院用晚饭。这几日他准时来正院用饭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，大概是身边没了人，一个人的饭桌无聊得慌。

　　饭后孙氏让丫鬟撤了碗盏，夫妻两个坐在灯下喝茶，闲闲地说着启哥儿的课业和庄子上的收成。春杏在她身边旁边研墨，孙氏晚饭后习惯写几行字给账房核账用。

　　齐瑞安喝着茶，突然想起来似的，问了句：“今儿大房嫂子带了人过来？”

　　孙氏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即继续往下翻，语气淡淡的：“嗯，带了个方家的姑娘来坐坐。十六了，人挺老实，针线不错。”
　　“人呢？”齐瑞安道。
　　“走了。”孙氏把账本合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补了一句，“我没留饭。”

　　齐瑞安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，像是听到了今天唯一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
　　他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无奈：“你啊。人也带来了你也不留饭，看来是不满意。”

　　孙氏瞟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弯：“方姑娘确实不适合咱们家。主君莫急，好的人选少不了您的。哪里若还有合适的，改日我再瞧瞧。”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语气温柔：“倒是主君自己，心里有没有谱？若有看中的人，不妨跟我说说，免得我大海捞针。”

　　春杏却听明白了。孙氏是在试探齐瑞安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人。如果主君心里已经有了具体的人选，她只是笑一笑就接过这门事；如果主君心里没有定数，那她正好名正言顺地把这件事全揽到自己手里，一切由她做主。进可攻退可守，软中有硬，不愧是在齐家当了十四年主母的女人。
　　齐瑞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，目光从孙氏脸上移到隆起的腹部上。

　　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：“我哪有什么谱。你看着办就行。别太蠢的，也别太漂亮的。漂亮的女人脑子容易不好使。”这个回答让孙氏一笑，低下头继续翻账本。

　　这个回答是让两口子彼此之间没有紧绷的弦了，戏外人春杏的心反而一沉。

　　她和齐瑞安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，难道只是她自己姑娘家家乱想，自作多情？不，才不是，这个男人的态度本来就是这样的，不主动，不拒绝，不负责。

　　只是眼下他还没有想到要她而已。可她会等。等到他不得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等到他自己都觉得那个位置非她不可。那一天不会太远了。

　　“春杏。”沉思间，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
　　不知何时齐瑞安的注意已经落在了她身上。
　　她猛地一颤，低头应：“奴婢在。”

　　齐瑞安故意停了片刻，嘴角一勾：“你摸摸你的脸。”
　　怎么了？难道发红了变烫了？春杏忙去摸自己的脸颊。

　　一旁的孙氏却开口了：“你这丫头，今天怎么做事心不在焉的，墨弄手上，衣服上了都不知道。你先下去换身衣服吧。”

　　春杏身体一僵，原来在她三心二意的时候，墨汁不知为何滴到了衣服上，春杏没有察觉，中途用手系过衣服，顺带把墨水也蘸在了手上。这事被齐瑞安瞧见了，在齐瑞安那句诱导下，她把自己的脸弄成了小花猫。

　　他还是第一次见春杏这样手足无措，笑吟吟对孙氏道：“让周嬷嬷拿件合身的新衣服给她，衣服不能再穿了，这墨落在衣服上了可洗不干净，你的贴身丫鬟若穿了这样的衣服，外面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你苛待下人。”

　　孙氏看了他一眼，没反驳，只对春杏道：“还愣着做什么？还不快谢主君，下去收拾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