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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  孟姑娘 ...

  •   孟姑娘的事就这么搁下了。

      孙氏嘴上不说,心里那根弦却没松,秦掌柜的面子在那儿摆着,码头上的关系在那儿连着,这个人选迟早要有个定论。

      不过她需要时间,需要把自己生产前后这一摊子事理清楚了,再把人放进来。就如齐瑞安说的,眼下没什么比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更要紧。

      十一月底,陵州下了入冬以来头一场薄雪。雪不大,稀稀疏疏飘了一夜,天亮时只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正院廊下的石榴树枝条上挂了几缕冰凌,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。

      启哥儿下了学跑来看,蹦着高伸手去够,被周嬷嬷一把拽住,往他手心里塞了个暖炉推进了正房。孙氏坐在窗下看账,听见他叽叽喳喳地跟他爹说学堂里的事,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。

      春杏这段日子却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    孙氏身子越发重了,医生说产期就在腊月中旬前后,周嬷嬷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张罗。

      产房要重新裱糊,稳婆要提前请进府里备着,小衣裳小被褥要一件一件过目,奶妈子的人选也要早做打算。周嬷嬷忙不过来便把春杏支使得团团转,今天去库房取棉花,明天去针线房催小衣裳,后天又要跟着采买的婆子去城外庄子上挑奶妈子。

      春杏一一都办了。

      一天下午孙氏午歇起来靠在榻上喝燕窝,放下碗看着她,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慨:“你这丫头,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能干。嬷嬷说你如今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了不少?”

      春杏跪下去替她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,垂着眼睛说:“只是跟着吴账房认了几个常用的,怕嬷嬷交代的事记不住。”

      孙氏看了她一会儿,转头对周嬷嬷说:“往后院子里的零碎账就交给春杏先过一遍,她从旁学着。”

      周嬷嬷应了一声,看了春杏一眼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春杏磕头谢了恩。

      腊月初五,码头上出了件事。

      杨老板的船队在青州交了货,回程时油布没盖严实整船皮货在黄河上泡了水,赔了本不说还误了北边的新订单。

      消息传到陵州时快马跑死了两匹,齐瑞安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就赶去了码头。那天他从早到晚泡在风里,回来时嗓子都哑了,裹着一身寒气进了正院直接坐下灌了两碗姜汤。

      春杏跪在身边替他除了靴子,低头放靴子时偷瞄了他一眼。

      他心里有事。

      腊月初八,府里照例煮了腊八粥分给各房各院。春杏端着粥碗送回正院时路过前院竹林,远远看见齐瑞安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,他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,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,对齐安说了句什么。
      “……陆小姐。”

      她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。

      下一瞬,更多的片段夹杂在风中断断续续地灌进她的耳朵:
      “回信”、“勘验单”、“陆小姐带到衙门备档”。

      春杏恍然大悟。

      主君和陆小姐原来一直有书信往来。他让陆小姐在中间作传话的人,既避了外头官商勾结的嫌疑,又把和陆鹤年之间那根微妙的线继续牵稳。这果真是一步极高明的棋。

      腊月十二傍晚,孙氏发动了。比医生预产的日子提前了四天。

      那天周嬷嬷正好带人去库房清点年货,春杏一个人守在孙氏跟前。孙氏本来靠在榻上看启哥儿写大字,忽然脸色一变抓住春杏的手说了句“不对劲”。

      春杏低头一看,孙氏裙摆底下已经洇湿了一片,羊水破了。

      她当机立断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正房朝院子外头喊人叫稳婆,又跑回榻边把孙氏扶稳,一边替她擦额头上瞬间冒出来的冷汗。
      “主母别慌,稳婆马上来,奴婢在。”

     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乱仗。稳婆来得还算及时,产房里热水烧了两大锅,剪刀棉布参片一应俱全。
      齐瑞安赶来的时候产房的门已经关上了,稳婆在里面喊着夫人用劲。他身上的外袍还是从书房跑出来时随手披的,在廊下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。

      春杏从一盆热水端到另一盆热水,手上的烫伤又添了几道新红,汗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。虽然辛苦,春杏却知道这样关键的时刻更不能怠慢。稳婆叫她递剪刀她递剪刀,叫她扶夫人的腰她立刻就上手,话不多手不抖,稳婆后来出来都跟周嬷嬷说:“那小姑娘,遇事不慌,是个扛得住场面的。”

      孙氏这胎生得艰难。从傍晚熬到半夜,又从半夜熬到天亮,她的叫声从起初中气十足到后来嘶哑成了碎片,最后稳婆几乎是在跟阎王抢人。天光微亮时,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穿透产房的门窗,啼哭清脆有力。
      “恭喜主君主母,是个公子!”稳婆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。

      齐瑞安站在廊下顿了片刻,然后大步推门走了进去。
      春杏坐在产房角落里,身边还有一盆带血的热水。终于结束了,母子平安,她终于可以靠在犄角旮旯里休息了。

      她抬起头看见齐瑞安走到床边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孙氏被汗浸透的鬓发。
      孙氏脸色惨白,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。

      齐瑞安在床边坐下来,把孙氏的手攥在掌心里,脸上那种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全不见了。
      “贞娘,谢谢你。”
      “周嬷嬷……快给主君看看孩子。”孙氏声音沙哑。

      齐瑞安从周嬷嬷手中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接过来抱在臂弯里,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。
      他看着看着,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瑞安你给他取个名吧”。孙氏说。

      齐瑞安把襁褓轻轻放在她身侧,说:“乳名先叫平哥儿。平坦的平。”
      春杏实在是累坏了,任凭带血的衣服穿在身上,黏糊糊湿哒哒的也不在意,她好困,恍惚中她又听到齐瑞安对孙氏在说些什么……

      她的世界在天旋地转。
      然后她的身体一轻,好像被人抱起来了。

      是谁?她勉力睁开眼皮去看,世界白晃晃的一片,一阵奇异而熟悉的香气从那个人身上传来……
      春杏睡了一天一夜,醒来时她吓了一跳,自己盖的被子怎么是这样的,轻盈柔软,像羽毛一样,却又十分暖和。

      哎,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时辰了,错过了当值是要挨板子的。春杏跳下床,顾不上寒冷,披了一件外衣出了耳房,在外面刚好碰上了周嬷嬷。
      “你休息好了?”周嬷嬷问。
      “嗯。嬷嬷,现在是什么时辰了,我可以去伺候夫人了。”
      “主君说你接产有功,赏了你几两银子,还放了你三天假,现在你不必去夫人那儿,有主君陪着夫人。”

      春杏愣住了。

      她有额外的赏钱了,而且是银子,不是几文钱!

      孙氏产后第五天。

      正院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,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平哥儿被奶妈子抱去西厢房喂奶了,孙氏靠在床头,头上还缠着抹额,脸色比刚生完那天红润了些,手里端着碗当归鸡汤慢慢喝着。

      周嬷嬷站在床边回话,说的是腊月祭灶的安排,春杏跪在床尾替孙氏捶腿。
      “主母。”门外传来彩屏的声音,“秦掌柜的娘子来了,说给主母请安,还给小公子带了贺礼。”
      孙氏把汤碗递给周嬷嬷,说了声请。

      秦掌柜的娘子姓吴,四十出头,人高马大嗓门也亮,一进门就笑呵呵地福下去,嘴里连声说着恭喜。她身后还跟了个人。
      孟姑娘。

      孟姑娘比上回见时更安静了几分,进门行了礼便退到吴氏身后,眼睛只看着自己鞋尖。

      吴氏是个直肠子,说了没几句客套话就扯到了正题上:“主母,我们家那口子让我来问问,孟家这丫头的事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定下来?她爹娘那边也惦记着,说姑娘年纪不小了,总拖着也不是个事。”
      孙氏没有马上接话。
      春杏知道这个吴氏今天来根本是替秦掌柜问风向。

      孟姑娘在齐家后宅能不能留下,留了是什么位分,通房还是姨娘,这些全在孙氏一句话。而孙氏这一句话,又要看码头上的局面,看主君的心思。
      “秦嫂子急什么。”孙氏终于开口,语气温温和和的,“孟姑娘我瞧着是好的,只是如今府里上下都忙着年关的事,腊月里又是祭灶又是扫尘,开年还有平哥儿的满月酒,实在腾不出手来张罗。等开了春,天气暖和了,我再好好跟主君商量这事。”

      吴氏笑道:“有主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我们当家的也说,不急在这一时半刻,只要主母记着这事就行。”

      孙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让周嬷嬷把平哥儿抱出来给吴氏瞧了瞧。吴氏夸了一通小公子天庭饱满,天生福骨,又说了些吉利话,便带着孟姑娘告辞了。

      人一走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周嬷嬷送客回来,低声说:“秦掌柜这是等不及了。”

      孙氏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睛,语气淡淡的:“码头上杨老板那批皮货赔了本,秦掌柜手里压着的货也周转不开,想借着外甥女的事往府里多靠一靠。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事先拖着。平哥儿的满月酒之前,什么都不要定。”
      周嬷嬷应了声是。

      春杏跪在床尾把捶腿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。

      孟姑娘是秦掌柜的人,秦掌柜是码头上的老人,码头上的生意又跟常关的事搅在一起。眼下常关复验刚过,杨老板又赔了本,主君在生意上有多少顾虑、码头上的局面要怎么重新摆布,都是未知数。在这些未知数没落定之前,孙氏不会贸然放一个跟码头利益沾亲带故的女人进后宅。
      “春杏。”

      春杏猛的回过神,抬起头应了一声。孙氏正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去前院走一趟。”孙氏说,“给主君送碗银耳羹,顺便看看他在不在书房。若是在,就跟他说秦掌柜的娘子今日来过了。”
      春杏应声起身退出去。
      小厨房里银耳羹是现成的,春杏盛了一碗放在食盒里拎着往前院走。
     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寒刀,她把食盒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回廊,到书房门口时正好碰见齐安从里面出来。

      齐安手里拿着一摞刚誊好的货单,看见她便咧嘴一笑:“又来送吃的?夫人真是惦记主君。”
      “齐安哥。”春杏问,“主君在吗?”
      “在呢,正看账呢。进去吧。”

      春杏推门进去的时候齐瑞安正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本码头仓储册子,左手边搁着算盘。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,看见是她,挑眉。
      “主母让奴婢送银耳羹来。”春杏跪下去把食盒打开端出碗来,热气袅袅地升起。

      齐瑞安把笔搁下接过碗,喝了一口,皱眉:“不够甜。”

      春杏愣了一下。这银耳羹是刘婆子按孙氏的口味调的,孙氏喜欢清淡,因此确实不甜。

      她正想说回去再放一勺蜂蜜,齐瑞安已经把碗搁下了:“算了,不喝了。放着吧。”

      他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,翻了页册子看了几行又抬起头来,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了句:“你站那儿干什么?怪冷的,过来这边坐着。炭盆在旁边。”

      春杏呆了一下。

      书房里确实有个炭盆,搁在书案左边三尺远的地方,旁边有个小杌子,是齐安平时研墨坐的。她犹豫了一瞬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小杌子上坐下来,把手放在膝盖上,模样乖巧。

      齐瑞安低头看册子没有再看她。

      书房里只有炭火的噼啪声,偶尔一两声从盆底爆出来,火星溅到灰里又暗了。

      春杏坐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主君,主母让奴婢带话,秦掌柜的娘子今日来过了,还带了孟姑娘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齐瑞安笔下不停,语气漫不经心,“说什么了?”
      “秦家娘子问主母什么时候能定下孟姑娘的事。主母说等开了春再商量。”

      齐瑞安从册子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写字。

     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,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春杏没有再说话。她坐在炭盆旁边,火光透过炭灰的缝隙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,把她一双妙目照得亮晶晶的。

      她垂着眼看自己青布鞋尖上沾的一点泥点子,二人不说话后,她又安静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      “春杏。”齐瑞安忽然叫了她一声。

      她抬起头。他把笔搁下了,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,然后偏过头看着她:“你在正院多久了?”
      “快一年了。”春杏答。
      “一年。”齐瑞安喃喃,笑道,“刚来的时候在厨房挑水,淋得跟落汤鸡似的。那时候还没桌子高。”
      “主君记性真好。”

      齐瑞安没有接她这句恭维。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丛被雪压弯了枝头的竹子上,过了片刻他才转回来,语气淡了几分:“你今年十四了吧?”
      “过了年就十四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齐瑞安端起那碗已经不烫的银耳羹又喝了一口。

     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炭盆边,低头拨了拨炭火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秦掌柜这人做事稳当,就是有时候太急了。什么事都得等火候到了才行,急也急不来。”

      春杏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着他。炭火的光从底下照上来,将那张脸映得眉骨峻峭,他低着头拨火,手指修长骨节分明,戴的扳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整个人像被暖玉养过的,清冷里透着一股懒散贵气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,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      “行了,回去吧。跟夫人说我晚些过去用饭。”

      春杏应声站起来,端起空碗放回食盒里退出了书房。

      回到正院时孙氏正让周嬷嬷给她揉肩。见春杏进来便问主君在不在书房、银耳羹喝了没有。春杏一一答了,然后把齐瑞安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。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孙氏听完之后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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