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5、第 25 章   庄子上 ...

  •   庄子上的管事来送节礼的时候,还捎来了一个消息。春杏的舅母托人找到了齐府,不敢走正门,只在后门托门房赵老头递了个话,说想见一见外甥女。

      春杏听到赵老头传话的时候正在小厨房里收拾碗盏。她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把碗盏放回架子上,擦了擦手跟着赵老头去了后门。

      舅母站在后门的巷子里,穿着一件蓝布衫子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比两年前深了许多,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。她看见春杏从门里出来,先是一愣,然后那张老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来,声音又大又响:“春杏!哎呀,长高了——!”

      她上前就要拉春杏的手,春杏退后一步躲开了。

      她声音礼貌而疏离:“舅母。”
      舅母的嗓门还是那么大,站在巷子里絮絮叨叨地说家里收成不好,说表姐嫁了人日子也难,说舅父上山砍柴摔了腿,又问春杏在主家吃得好不好,有没有攒下月钱。

      春杏听着,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。舅母说了一大通,终于绕到了正题。她听说齐家刚撵了个姨娘,就猜府里正缺人手,想把春杏的表姐也送进来当丫鬟。

      春杏仰起脸看这个女人,露出一丝轻笑。
      那笑很淡,淡得舅母根本没注意到,还在自顾自地说表姐手脚勤快人又老实。

      春杏等她说累了停下来,才用那种又糯又怯的语气开口:“舅母,府里的事我一个洒扫丫头哪说得上话。再说府里刚换了人,嬷嬷们查得严,连丫鬟的出身都要往上查三代。表姐要来,万一舅父腿伤的事被查出来,反倒连累表姐白跑一趟。”
      舅母的脸色变了变。舅父的腿不是上山砍柴摔的,是被镇上赌坊的人打的。这种事要是被查出来,齐府的人是要发难的。

      她支吾了两声,拎着那只老母鸡讪讪地走了,走出几步又回头说:“春杏,过年过节了回来看看舅母。”

      春杏站在后门口,等到舅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。她走回小耳房把门关上,一个人坐在床沿上,小时候的回忆像雨水从漆黑的天空中滴落。

      起初是一滴。娘走的时候是个冬天。舅母说她病了很久,久到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。春杏跪在床前替她擦脸,娘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她的手,娘说,听舅母的话。然后手就松了。那年她六岁,还没灶台高。舅母烧了娘的旧衣裳,只留下一条青布条,说留给你扎头发。春杏就这样乖巧的被舅母扎起披着的头发,她看着火盆里的灰被风吹起来,满院子飘。

      然后又是一滴。

      舅母家在陵州城外一个叫柳溪的小村子,七八户人家散落在一条溪沟两边。舅父是村里唯一识字的,替人写信读信换几个铜板,余下的时间都在牌桌上。舅母在家洗衣做饭喂鸡喂猪,表姐比她大三岁,不打她不骂她,只是不跟她说话,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被人丢在外面的小狗。她睡在灶房旁边的柴房里,冬天冷得缩成一团,夏天蚊虫咬得浑身是包。

      贫贱夫妻百事哀,舅父和舅母永远为钱吵架,多买了两斤米要吵,少收了半筐菜要吵,舅父在牌桌上输了几文铜板更要吵,一次他们吵到后半夜静下来,她听见舅母的声音低低的,说那丫头的肉就别给了,省一口是一口。舅父说那给她吃咱剩下的,好歹有点油水。起初春杏不习惯,经常挑食,舅母道,有的吃不错了,咱又不是富贵人家,后来春杏就不挑食了。

      再又是一滴。

      七岁那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,烧得浑身滚烫,舅父舍不得请大夫,说扛一扛就过去了。她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发了两天两夜的烧,没有人来看她。后来她命硬,自己退了烧,爬起来去灶房喝了一瓢凉水,又继续蹲在灶前添柴。那年冬天她的耳朵和脚趾都生了冻疮,烂了又好,好了又烂,到春天才结痂。

      八岁,她开始做饭。灶台太高,她站在木墩子上才能够着锅沿。头一回蒸馍馍,火太大把一锅馍全蒸糊了,舅母抄起烧火棍在她背上抽了好几下。

      她没有哭,只是把烧糊的馍馍捡起来掰掉焦皮,自己吃了。后来她学会了蒸馍馍,学会了熬粥,学会了辨认野菜和毒草,学会了在雨天把漏水的屋檐用破瓦片堵上。表姐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有舅母替她做。表姐不会做饭,春杏做;表姐不会洗衣,春杏洗;表姐把碗打碎了,舅母骂的是春杏为什么没把碗放在桌子最里头。她从不去争辩,反正习惯了这样的人生,抵抗也没用。

      九岁那年她开始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去私塾外面偷听。

      她蹲在土墙根下,听先生在里面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拿树枝在地上画那个“人”字。画了好几遍,怎么看都像两根歪歪扭扭的树枝。后来被舅父发现了,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拎回去,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认什么字,有那工夫不如多搓两把麻绳。她没有顶嘴。

      十一岁,舅父欠了镇上赌坊一大笔钱,被人家追上门来把门板砸了。舅母跪在地上哭着求那些人宽限几天,舅父蹲在墙角不吭声。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,舅父抬起头看见她,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他看见了一件能卖的东西。

      她没有哭,只是缩回灶房里。舅父没有把话说出口,可她知道自己在舅父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外甥女了,是一个能在牙婆那里换钱的货。

      十二岁那年冬天最冷的那天,她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舅母跟舅父吵架。舅母说她是累赘,舅父说有人牙子愿意出三两银子买她,说她模样不错,养两年转手卖进大户人家做丫鬟,比留在家吃闲饭强,你要是有福还能被那里的主君看上,给别人做小,名分上是委屈了点,好歹不用过下人的生活了。

      她的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明明暗暗。

      她比谁都清楚,伤心没有用,求饶没有用,反正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,还有比这更凄苦的人生吗,万一像舅父母说的,她是个有运气的孩子,被所谓的主君看上,过上他口中“上等人”的生活呢。

      跟牙婆见面那天,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吓得发抖、抱着门不撒手。春杏换上补丁最少的衣裳,把脸洗干净,用青布条把头发扎紧。

      牙婆问:“你要卖身?你爹娘知道吗?”
      春杏说:“爹娘都不在了。舅母养了我好些年,我想替舅父还债。”

      牙婆愣了,舅母也愣了,舅父更是没想到她会说出“还债”这两个字。

      她抬起头,从舅母看到舅父,再从舅父看到牙婆。
      离开柳溪村那天是个阴天。舅母把她那件最破的夹袄塞进包袱,又从里面把那根青布条抽出来,重新扎在她头发上,说:“到了人家要听话,别给舅母丢人。”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离开舅母家这件事,从来就不需要回头。

      后来进了齐府,刘婆子嫌她矮,骂她连锅沿都够不着。她就搬个木墩子垫脚。劈柴挑水,手磨出血泡,用破布随便缠一缠,继续劈,继续挑。满院的丫鬟婆子都觉得春杏这丫头寡言少语,好欺负。

      一滴接一滴,滴答滴答,最后成了雨。

      她这才发现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,很少有明媚的时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第 25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